我看著他的神色,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得道:「他们并无进犯之心,我与其中一个头目在关中曾有几面之缘,寒暄几句,他们便各自引去了。」 父亲捋著颔下胡须,沉吟道:「若是能擒获真武寨的盗匪,奏报陛下,也是功劳一件,为父或许就不必成行了。」 兄长看了我一眼,道:「父亲,那些人是二郎的朋友,杀官也是为了除暴安良,并无特别劣迹,我们……」 父亲提高声音,盖过他的分辩:「与朝廷作对,就是叛逆,怎能说没有劣迹?」说著又看向我,「二郎,若我派你去铲平真武寨,需要多少兵力?」 我笑了笑,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问我意下如何。於我无恩的父亲、於我有义的朋友,在这两者之间抉择,并非难事。 我慢吞吞地道:「那些人虽然武功高强,但并不谙战术,孩儿带人放火烧山,再遍布陷阱阻他们脱逃,两千兵马足够了。」 父亲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你明天就去点两千兵马,为父坐待佳音。」 兄长抓著我的手臂,满脸不敢置信:「二郎,你说那些人是你的朋友!」 我肃容:「个人小节与国家大义,怎能相提并论?」 父亲不住颔首,兄长重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等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父亲对我说:「兆功这人总是不懂事情的轻重缓急,你可别和他学。」 我躬身称是,告退出来,往兄长住处而去。
兄长馀怒未消,坐在榻上生闷气,看也不看我一眼。 「大哥,我这是权宜之计。」 「一句权宜之计,就要去灭了刚和你喝过酒的朋友?你刚才对我说他们是热血汉子,值得结交,都是空话吗?」 他冷冷地道,「我没你有本事,一直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甘心了,如果有本事的人都是像你这般无情无义,我宁可一辈子无能!」 还是第一次被他斥责,我瞧著他涨得通红的脸,不知该怎样应付。 我发愣的当儿,他突兀地从榻上跃下,风风火火往外冲。 「大哥你去哪?」我回神,抢到门口拉住他。 他猛一甩没有能够摆脱我,气呼呼地道:「去真武山,通知他们早点走人,免得被狼心狗肺的赚了,做个冤枉鬼。」 「父亲会生气的。」 「你去告密,叫他打死我好了,你们两个……哼!」他弯了手臂,一肘子打在我腰部,我吃痛放手,他奔向马厩。 我一边追,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明明对方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但兄长竟然会为救他们卖命。这麽仗义的兄长即使鲁莽无谋,半点都不可靠,还是让我觉得十分欢喜。 他解开缰绳上马,我挡在马头前。 「你笑什麽?以为我做不到吗?真武山的方位早上瞧过地图,我一清二楚!」 他以为我笑是因为看不起他,更加生气。 我摇头。「不必这麽麻烦。」 「什麽?」 「军令是明日攻山,今晚之前让父亲改变主意即可。」 大哥听明白了我的意思,面色稍缓,奇怪地问:「那你刚才为什麽不阻止他?」 「我有个主意,能够双管齐下。」 「哪双管?」 我低声道:「特使来了一拨又一拨,就算父亲再容让,皇帝也不可能让我们过安生日子。唯一的法子是什麽,大哥你也知道的。」 兄长向四周张望好一会儿,默默地爬下马,道:「我向父亲明示暗示很多次,他总是不允,除了坐以待毙,又有什麽法子?你不也说要从长计议吗?」 「特使此番是一定要带父亲去见皇帝的,一到江北,父亲必不能幸免。眼下情势,只能先发制人而已。定阳兵马虽不多,却都是咱们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父亲更是民心所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据眼前之势,作困兽之斗。」 「哪来这麽多说头?你只是想救朋友而已吧。」兄长先是不屑地撇撇嘴,随即又开心笑起来。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道:「那也确是要紧的事。真武寨人数虽少,却精於武艺,且个个在江湖之上广有人脉,若能把他们收入麾下,那便是凭空多出数十员大将,与成千上万的豪杰之士。」 兄长深深地注视我,半晌才道:「你真的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吗?」 我嗤之以鼻。「你哪里有一手带大我,只不过用力想将我和五郎带坏而已。」 望著他带笑的眼眸,我心中不是没有感慨。倘使真能成就大事,总有一天,兄长的双眼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澄澈无忧。并不愿看到他的这份赤子之心逐渐消失,但坐失良机、白白受人屠戮的傻事,我更不肯去做。 「接下来咱们这样……」 计议已定,大哥道:「既然如此,我们得即刻派人入京。」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麽?」 「母亲和姨娘弟妹们还在那里啊。你紧张得忘了他们了?」兄长这般调侃,自己脸色却紧绷得不得了,半点笑容也挤不出来。 我大概无论什麽时候都不会记得他们的。心中如此回答,口里却道:「啊,是极,还是大哥你想得周到。恐怕他们在京中行动也受掣肘,回头我给明远修书,交给可信之人带去,明远机智,请他代为护送家眷,当无闪失。」 「那就好,那就好。」兄长往父亲居处走去,同手同脚。 我将他拉回来,道:「你别慌,若事不成,你可以去告发我,就说我逼迫你和父亲造反,所有罪过我一人承担便了。」 兄长大力敲了一记我的头,骂道:「都是一家人,说的什麽屁话!」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开。
晚膳过後四处走动的特使,在花园一个角落听到了我们兄弟鬼鬼祟祟的对谈:将军府最西边的偏僻厢房里,住著一位神秘人物,是某地派来给父亲送情报的密使,对方之前受伤无力起身,为免旁人起疑,父亲不敢派人照看他,仅仅由我们兄弟每天送去两顿饭而已。 听到特使赶快离开的脚步声,兄长问:「刚刚我结巴了吗?」 我向他竖起大拇指,道:「准备下一步!」 他兴奋地直点头,随即猫著腰离去。
特使在两更时偷偷潜入厢房,没有带任何随从,在那之前我已经将守卫调开,门内黑漆漆的,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他应该能瞧见床上的棉被隆起。 屋内一声惨叫,兄长正好带著方副将在走廊尽头出现,听到声音,两人加快了步伐。 室内点起了灯,然後便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将军,你没事吧?」方副将叫嚷著冲进房间。 我穿著里衣,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口里问「发生什麽事了」,也跟著匆忙跑进去。我的房间也在西厢,离这里很近。 父亲与方副将看著地上身首异处的特使,一脸惨然。 「这、这不是特使吗?父亲,怎麽回事?」大哥佯装诧异。 父亲颤声道:「他闯进来,我以为是宵小,便……」 父亲每晚担心皇帝派刺客来害他,不敢在正屋居住,且床边都放置利器。若有人来,门口守夜的兵士会将之挡下盘问,因而之前并未生出事端。 方副将一言不发就要离开,我闪身拦住他:「方将军哪里去?」 「我、我去看看特使房中有没有什麽动静……」 大哥抢白道:「我看你是要去通报关副将,将我父亲抓起来吧?谋杀特使,事实俱在,这不就是陛下让各位副将们寻找的谋反证据吗?」 方副将嚷道:「将军杀了特使是事实,这件事情怎样都瞒不住!到时候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定夺。我有陛下密诏在身,名为副将,实为钦差,圣谕有令,一旦郑国公有异动,我便可见机行事。你们父子难道胆大包天,敢杀了我这钦差灭口不成?」 我与兄长交换了满意的眼神:这位副将最是鲁莽,这时候他越厉声恫吓,越是合我们的心意。 「陛下说了,你若安安分分的,便将脑袋寄在你脖子上无妨,只要你一生二心,我们可将你就地斩杀!你以为你是什麽郑国公、大将军,命令这个约束那个,但在陛下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此事可大可小,就看我们怎麽向陛下奏报了。你要是敢阻拦我,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见他如此配合,我和兄长又偷偷对视一眼,他高兴得快要笑出来。 而父亲看著方副将,惊惧的目光渐渐变得冷硬,一字一顿地道:「皇帝逼人太甚!」 方副将被他满含怨毒的口吻惊得止住了喋喋不休的嘴,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造反不成?」 父亲目视地上的鲜血,没有说话。 「朝廷兵多将广,你成不了大气候的,还不如好好随我们回京,我们……」 「大郎、二郎!」 「在!」 「率你们的部下,将关副将捉来,与他一起严加看管,明日议事,我要问他们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是!」 我与兄长领命出去,穿戴好了盔甲,迅速带人将仍在睡梦中的关副将及二人亲随控制了起来。 城中兵力远不足以与朝廷抗衡,须得以讨逆之名募兵,我也要去说服真武寨来投。如何笼络民心、如何四处征讨扩张地盘、如何取得大义名分,一边谴责皇帝昏庸无道,同时遵奉他的子侄为国主,一一列在计画之中。 父亲与门客们热络地商议著,种种周到设想,绝不像是今日才有的灵光一闪。到後来说到钱粮,众人商议种种筹措之法。 父亲等他们说完,缓缓道:「家中钱银,我陆续让人运了一些过来。夫人一直在变卖珠宝,折成金银,都放在此去不远的一座老宅中。」 我倒还不如何吃惊,兄长却直接问了出来:「父亲,您早料到有今天?」 众人一时静默。父亲不答,只咳嗽一声。 我默默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著场中热议。这一起事便无法回头,不归路的尽头是帝王功业,还是穷途末路,此时无人知晓。
第六章
黄沙百战。 永昌六年,大郑皇朝平定西域,我率领四十万大军班师回朝。从此华夏一统,父亲坐稳了他的皇位,中原不再有战火兵燹。 礼部尚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许久,宣了圣旨,要军队穿城而过,接受士民欢呼,而後再到太庙献虏。 京城万人空巷,百姓脸上满是放松的神情,与我一年半年前率军离开时截然不同。连年征战,开销巨大,户部四处徵调钱粮,民间能够饱食的人家十不足一。如今他们或许依然腹中空空,但总算有了盼头。 路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大人抱起来,把手中的小小花束递向徐博,徐博脸看向另一边没注意,纵马而过,花束恰被卢双虎接过。 他顺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毛茸茸的大胡子中间露出白色牙齿:「谢谢你!算起来,我家的小狗崽子也有你这麽大了。」 他这一友善举动,却把孩子吓得哭了,惹来周围将领纷纷哄笑。 「看看你这邋遢样,别说人家的小孩,就算小豹见了你,也要哇哇大哭的!」小豹是卢双虎幼子的小名,我们出征时,他尚在襁褓。 「他哪个儿子女儿没吓过?二妞上次为了躲他,都藏到地窖里去了,嫂子这回绝不会让他进门的!」 「你们眼红我老婆贤慧儿女双全就直说,一群没女人要的兔崽子!」 「免了,我可不像你,被嫂子绑得结结实实,咱们是凯旋的大英雄,哪家婆娘闺女不抢得头破血流啊。」 「就你这模样,有母猪肯凑合著睡就不错了,还争著抢?你就做梦吧。」 「老阮老软,你这个硬不起来的家伙,还好意思挤兑老子?」 「你嘴上放乾净点!今晚天香楼,老子要是比你先完事,一辈子给你当龟孙子!」 我含笑听著,刚瞥见礼部尚书程资礼皱起眉,便听明远对他道:「我等常年待在军中,野惯了,口无遮拦,还望程大人见谅。」 程资礼躬身道:「卑职不敢,卫王麾下的猛将都是真性情的汉子,卑职也十分钦佩。只是一会儿可别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才好。」 我笑道:「这不会的,他们有分寸。」 程资礼道如此甚好,眉头却依旧不放心地皱著。
谈笑间,太庙已在眼前。号角声中,骑兵下马,与步卒一同在原野上站定,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听到高而尖锐的宣召,我与三路主将迈步前进,穿过宽阔的广场,汉白玉台阶长长远远,似乎没有尽头。 父亲已经与兄长率百官在庙前相候,这是天大的荣光。这种荣光,甚至让我身後那些叱吒沙场的将领们,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们在第二层台阶的尽头站定,下跪叩首,与父亲与兄长,还有一层台阶的距离。这一层台阶较短,中间陡坡却雕刻著张牙舞爪的龙纹,随时随地散发出疏离排拒的气息。 「臣,征西大元帅、卫王孙兆安率所部班师还朝,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身後的将领一齐三呼万岁,接著轮到站在原野上的军士。雄壮的呼声震天动地,我在军中多次听这些勇健儿郎齐喊「威武」、「必胜」,却总没有现在这样的动人心魄。或许,最动听的东西,总是只献给最上位的那个人。 「我儿平身,一路辛苦了。」 父亲的声音传入耳中,较一年半前又苍老了一些。众将随我起身,一同仰望至高无上的君王。 这样卑微的视角总是让我觉得沮丧,当看到站在父皇身边接受朝拜的兄长时,原本极力排除的不适感再度席卷全身。 无论怎样浴血奋战功勋卓著,他才是嫡长子,他才是皇朝的储君。我因为怀著不可告人的私心,对兄长本身并无太大不满,但是将这样的差别看成理所当然的多数人,是不是太乐观了一点? 一连串冗长的仪式结束後,太子代皇帝向我们敬酒。 「二郎,你辛苦了!」满满一大杯酒递到我身前,泛著醉人香气。 还没等我回应,他以矜贵的口气道:「父皇知你不胜酒力,特地吩咐在这杯中掺了水,二郎只管喝下无妨。」 我微点头,一饮而尽。「多谢陛下赐酒!」 他继而去向别的将领敬酒,言谈得体,只是缺了些真诚,犹如照本宣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9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