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们都在旁劝慰。 他并没有收回目光,只淡然问道:“如何?” 鸣音低垂着头,谨慎回道:“春宴那日,白三姑娘落水一事并非意外,是白家故意谋划为之,让白三姑娘寻了机会落水,然后再由白少将军前去搭救,为的是在殿下面前留下好印象。” 饶是鸣音,从白家三姑娘口中听到实情以后,还是忍不住心中愤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惜利用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的亲妹妹。 一边让白三姑娘自个儿落水,一边又深情大义的去救她。 谁不说上一句,想出这法子的人,心思歹毒阴狠,冷血无情,半点儿骨肉亲情都不念,人性全无。 如今这一切龌龊手段曝露于阳光下,简直就是将人心□□裸的剖开来,让人不得不去看人心到底能坏成何种模样。 白家好算计,行了如此恶毒的法子,倒真的在她家殿下面前留下了好印象,二十个人里,殿下也只待白燕书另眼相看。 谁能想到会是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中的一环。 若她家殿下真招了白燕书为驸马,日后有很大的诱惑摆在白燕书面前,白燕书会不会像对待他的侍妾亲子,又或者是相伴长大的妹妹一样,轻易就舍了她家殿下的性命,去换取更多? 这不是不可能之事。 想法刚刚浮现在脑海,鸣音便觉着自己手脚发凉。 “陛下,当真要将此事告诉殿下?”鸣音犹豫。 她家殿下用得着知道这些事吗?殿下这辈子便是欢欢喜喜的过,又有谁能伤她分毫? 白家的这些龌龊事,又何须告诉殿下,让殿下不高兴。 赵明修轻轻瞥了鸣音一眼,幽深神色里藏着万千情绪。 “她马上就要十七岁了,不是弱小稚子。” “她是被养的天真纯质心性,却不是脆弱之人。” “让她知道世间险恶,对她而言,是成长必经之路。” “总有一日,她可以不需要旁人庇护,也能好好活着。” “明白了吗?” 鸣音头埋的更低,轻声的应道:“是,婢子明白。” 陛下向来话不多,能够说出口的话,必定是饱含深意。 陛下要殿下自己成长,要殿下能够分辨人心好坏,明辨是非,其实也没错。 人活一世,总归是要自己立起来。 赵明修没再往前去,只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蹲在地上的身影。 她已经要十七岁了,从小小一团、整日只会哭闹的小哭包模样长成了大人,脾性也在随着年龄成长变得成熟。 只是,还不够快。 他会一直替她挡风避雨,护她一生周全安稳。 从前他是这样。 往后此生也依旧如此。 他心里,能装下的人并不多。独她一人,便占据了大半心房。 或许是老天爷要惩罚他的狂妄自大,要他明白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坐拥大好河山,受万民敬仰,便觉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能随他心意。 他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教训。 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并不能事事皆如愿,连只在心里头放着的人,也会枉死。 赵明修合拢了手,捏紧成了拳,片刻之后,他松开了手,在无人可看见的角度下,他的掌心泛着淡淡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鸣音快觉着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时,终于听见了前方清冷之音响起。 “去吧,早些带她回宫。” 鸣音屈膝应是,只见紫色袍边在她眼前消失,她方才起身朝前走。 阿卢绞尽脑汁哄着人,“殿下,您得这么想,幸好咱们这么早早的就发现白家人犯下如此恶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您就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啊。” “您应该高兴才对。” “我是英雄?我都快变狗熊了。”赵云兮听得郁闷,她只是想要好好招一位驸马早日完成婚事,怎么就能碰见白燕书这种大坏人?又知道了这般骇人听闻的事。 难道是因为她眼神不济,所以才识人不清。 狗熊可不就是瞎子。 她愈发丧气,手里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的划拉着地面。 “殿下,您怎么能这般说自个儿呢,您要是狗熊,那也得是貌美如花的……”阿卢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说到一半儿却卡了壳。 鸣音走近了,听见这安慰人的话,心道还不如不说呢,就让殿下安静待着,没准儿心情都能比现在好。 阿卢口水都快说干了,也没能劝动赵云兮半分,好容易看见鸣音过来,眼前一亮,“鸣音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可真是找到了救星。 “阿卢,你去瞧瞧马车可有备好?这庄子里我们是不能待了,若是备好马车,咱们就启程回宫。”鸣音吩咐道。 阿卢得了令,连忙带着退下。 赵云兮闷声问道:“你去审问白三姑娘,是又问出了什么?”她拿着树枝将面前的土壤翻得七零八落,她的心情也如同这块土壤一般凌乱。 半日的时间,她见过了白燕书温文尔雅的人模样,又见过他青面獠牙一般的禽兽模样。 她此时此刻才算是真正理解了那人面兽心四个字。 鸣音蹲下身去,她还有些犹豫该如何开口。 虽有陛下的嘱咐,可她还是怕她家殿下会难以接受。 赵云兮自个儿在外待了大半晌,虽心情依旧郁闷,可还是道:“你说吧。” 鸣音心里的担忧少了两分,轻声细语的讲述起了她为何要去专门提审白三姑娘。 “婢子是在白家三位姑娘陪着殿下游园子时,发现白家这三姑娘有些不对劲。” “明明春闱那日,是白少将军救了她,您又给她宣了太医前去救治。” “按理来说,她应该对您心存感激才对。” “可偏偏一路上,她都很紧张,像是极害怕,您关切她,她手竟在发抖,脸色也泛白,其它两位白家姑娘因此还对她颇为愤恨。” 赵云兮不解,“或许她就是性格如此,就是害怕我呢?这京都有多少姑娘在我面前,不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活像我会吃人一般。” 鸣音循循善诱,“若只是敬畏殿下您,和她们三位白家姑娘之间有些矛盾也就罢了,她在白少将军出现的时候,下意识的就朝后退了一小步。” “殿下您想想,您要是见着亲近之人,会下意识的往后退吗?” 赵云兮仔细回想,想起她每次见着阿洵,总是高高兴兴的上前去。 好像鸣音说的是很有道理。 鸣音又道:“婢子心里存疑,白家事发之后,婢子这才去提了白三姑娘进行审问。” “果不其然白三姑娘就招了。” “春宴上,白三姑娘落水一事,是白家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殿下您对白少将军留下一个好印象……” 赵云兮抓住树枝的手徒然一紧。 鸣音都怕她打击不小。 半晌之后,却只见她茫茫神色里,透出了一丝清明,“竟是这样。” 所以并不是她眼瞎,是白燕书的骗局实在高明。 鸣音小心将披帛披在她的肩头,又拂去了落在她身上的粉白花瓣,“殿下,咱们回宫吧,眼见着就要下雨了。” 赵云兮沉默的点点头,随她起身朝外走去。 今日原是欢欢喜喜出游,归去时,却是一场雨一场空。 王福站在房檐下,抬眼看了天色,“这是要下雨了啊。”这春夏交际,老天爷也是阴晴不定的。 他的徒弟,如今长明宫的中监,十五岁的王明取了雨伞匆忙走来,“师父,长公主殿下已经回宫了,咱们这是要待到什么时候?” 王福瞥了他一眼,“自是陛下的正经事办完了,才能回宫?” 王明忍不住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嘟囔道:“白家的事情都已经清楚明了了……” 王福脸一沉,“闭嘴,你这混账,我什么教过你揣度陛下的心思?” 虽然,揣度陛下的心思,本就是他们这贴身伺候的奴才应该掌握的技能。 可王福心里也没底,大理寺都已经顺利结案,将白家人收监入狱了,陛下却又要再审问一次,这到底是为何呢?
第18章 天生杀孽重(捉虫) 镇北将军府欺君罔上,杀人未遂且杀的还是妾室与庶子,满京都的高门后宅里多少都有些龌龊事儿,但像白家这般骇人听闻的,也有多年不曾发生。 京都百姓一时热议。 但引起热议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长公主为着挑选驸马一事,对白燕书颇为青睐。 长公主险些就被白燕书欺骗,损了清贵名誉。 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大楚最夺人眼目的明珠,尊严岂能被这等狼子野心之徒随意践踏。 陛下大怒,白家满门皆获罪,白燕书更是罪行曝光的当天,自刎谢罪。白家其余人等流放三千里。 百姓们都觉着解了气。 又开始纷纷议论起,白家的阴谋诡计被识破。 那门显赫无比婚事又高高悬挂,待人去争夺。 长公主的婚事,众人都知道,将会是整个大楚最为盛大的一场婚事。 那位长公主驸马,就该是大楚最优秀的男儿。 有那长舌之人,酒后竟敢妄议:“我看呢,长公主这婚事,难呢。” 这话是在酒桌之上的荤话,听见的人皆是他的酒搭子。 宵禁前各自分开,这人醉了酒,浑浑噩噩向家去,不知为何被人用黑布口袋套了头,拉到巷子里头被打的鼻青脸肿,第二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谁打的。 他回忆起了昨夜,他口不择言,胆大妄为的议论了长公主,莫非是老天爷在罚他? 一连热议了数日,此事方才停歇。 皇宫里,太后也终于消化了这回事,她颇为头疼,“哀家原是想着,这驸马人选皆是品学兼优,德才兼备之辈,竟没想到接二连三的出事。” 青萍在侧,劝慰道:“您又何须自责,长公主殿下的婚事原就是万众瞩目,那些个人里,抱着一跃入龙门心思的人并不会少。” “如今朝廷要职,皆不会轻易变动,那些个臣子要想出头,便会生些歪心思。殿下的婚事,可不就是成了这些人眼中跃龙门的一道门槛。” “可行事狠毒的像白家这般的,恐怕却不会再有。” “礼部已经重新严格进行筛选,想必定能为殿下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娘娘,您不必太多担忧。” “暂时不必了。”太后徐徐吁了一口气,依旧愁眉不展,“云儿这孩子,本就不耐选婿之事,如今又出了这些糟心事,她哪里经历过这些?恐怕不好受,缓缓再议。” 这也是事实,这些日子,知道白家的驸马之位落空了,那些个驸马人选家中,争先恐后的往宫里递折子邀请赵云兮出宫游玩,可赵云兮看也没看一眼。 思及太皇太后处,太后只道:“母后那儿,也先瞒着,莫让她担心。” 太后又问:“让她这些日子先散散心也好,今日她在做什么?” 青萍笑答:“宁国公府老夫人过寿,请了殿下前去做客。您不是还备了礼送去?” 太后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不由叹道:“人老了,这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哀家只盼着阿洵早些时候娶妻生子。” 太后发起愁,“你说,这两孩子的婚事,怎么都这般曲折。” 这也是有缘故的。 赵明修少年登基,自是先帝驾崩那日,他就继位成新帝,可少年皇帝哪有这么容易坐稳皇位的? 赵家人里,也不是人人都忠心耿耿,明德帝的堂兄,圣祖帝兄长的儿子长阳王,蛰伏数年之久,在明德帝驾崩之日,率军打入皇宫…… 那一日的皇宫,可称得上是漫天血色,是尸横遍野也不为过。 少年皇帝,手持长刀,孤身一人斩下了长阳王的头颅…… 饶是太后回忆起那日,虽长阳王的谋划并未得逞,此刻心绪也难以平稳,“当年那老道给洵儿算了一卦,说洵儿此生杀孽重,若要纳妃迎后,非得年过二十二,否则就是克妻克子的命数。” “岂知若非洵儿亲手斩下长阳王的头颅,这大楚的江山又怎能安稳?” “那老道着实可恶。” 那老道留下的卦命,叫全大楚的人都信了。 青萍劝慰道:“陛下这些年勤民听政,大楚才能有太平盛世,不是有句俗话先立业后成家,方能娶贤妻。” 太后微微颔首,心中默念但愿如此。 * 如今的宁国公府老夫人正是赵云兮的大舅母,这大舅母比太皇太后年纪还大呢,满头白发梳的是一丝不苟,显得精神抖擞。 赵云兮刚到宁国公府,便被老夫人拉到身旁说话。 “殿下瞧着比我上次相见清减了许多。”老夫人将她给仔细打量了一回,颇为心疼道,老人家总是觉着小辈们清减几分便是身心不康健。 赵云兮眼前一亮,惊喜的捧着脸,“大舅母,我果真瘦了?” 老夫人哭笑不得,“是瘦了些,你瞧你这手腕比上回我见你时还要纤细,都快细成只有一把骨头了。” 老夫人的话虽有些夸大其词,但赵云兮还是高兴,她正愁这些日子每天胃口都挺好,会胖的连内廷新做的夏衫都穿不上呢。 御膳房和内廷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日日都变着花样送来新菜品、新衣裳、新首饰,就好像为了哄她开心一样,是用也用不完,穿也穿不完。 可白家的事情,她是难受了几日,而后想明白了许多事,便也将白家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她也知道,老夫人此刻心疼她,也是因为白家的事。 赵云兮由衷的感慨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您不知这些日子,宫中御厨每日都做新菜式,味道极美,害我每日都能多用半碗饭。今日我还让他们来府中做几道新菜,大舅母定要尝尝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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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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