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乐宫到寿康宫的甬道好长好长,长到她总以为走不完。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她母后,隔不了几步路她就会问,“阿洵,还有多久。” “很快。” 她不歇气的问,赵明修就不歇气的回答。 一直到她睡眼朦胧,还未走到寿康宫前。 “阿洵,很快是多久?” “你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再睁开,我们就到了。” 她听话的闭上眼睛,就安心的窝在赵明修背上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天亮,她果真在她母后身旁。 赵明修牵着她、背着她、给她擦手诸如此类的亲密接触,年幼时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她早就习惯了这份亲密,一直到如今,她也是想来长明宫就来…… 可是现在,赵明修近在咫尺,早就是成年人的身姿。 赵云兮心里头一回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如今大了,就算是姑侄,血脉至亲,也不应该这般亲密才对。 男女有别,他们之间应该要保持距离。 房门轻响,“陛下,左相求见。” 王福在外头战战兢兢的通传。 赵云兮如梦初醒般,她镇定了心神,声音放大,“你放开我,我才不用你扶着。我都多大了,能自己站稳。就算站不稳摔了,我也能自己爬起来。”赵云兮努力的将人推开,朝后退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她自以为凶狠的看着赵明修,“不要以为你刚刚接住了我,我就会原谅你私藏我的信。”两年都不让她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她岂是这么好打发的? 只是她自以为的威胁落在旁人眼中,半点儿都没有用。赵明修轻瞥她红的都快要滴出血的耳垂,心情愉悦了两分。 他勾了勾嘴角,便见眼前人眼中慌乱一闪而过,而后朝他大喊了一句,“我现在还很生气!”说完这句话,眼前人不再看他,转身就推门离开。 屋外传来王福渐行渐远的声音,“殿下,奴才送您。” 宫人悄声入斋中收拾,倒下的椅子被重新摆放,静心斋恢复成了原貌,左相入得斋中议事。 * 王福亦步亦趋的送赵云兮出了长明宫,刚说上一句,“殿下,您慢走。” 便见赵云兮头也不回,步伐加快,不多时就消失在长明宫的范围内,竟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思。 王福低头琢磨着,这两位活祖宗又要吵多久,才能平息。 只是静心斋传唤,他也没再多想,只以为同从前每一次这两位争吵一样,过个几日也就好了。 赵云兮越走越快,穿过几道宫门,回了琳琅宫,扑进柔软的被衾里,头埋在枕头中。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鸣音忧心忡忡的跟进来。 赵云兮头也不抬,闷在枕头里,“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说完,她便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 鸣音欲言又止,半天后轻手轻脚的将床前帐幔放下,遮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 赵云兮憋的满脸通红,方抬头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拍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我想多了。” “嗯,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她心里还是慌乱,杯子往头上一遮,又将自己给埋进了黑夜里。 是夜,蝉鸣此起彼伏的响起,像是在演奏一曲夏夜。 轻风拂过窗棂,吹起挡蚊的纱帐轻盈的飘动。 蝉鸣声响,扰人清梦,也不知道这夏夜里又有多少人无眠。 * 左相终于离开了,王福一边吩咐人收拾茶盏,一边斟酌着开口,“陛下……” “你若想问朕与姑姑的事,不必多问。”赵明修淡然的打断了他。 王福心惊,他这都还没有开口呢,陛下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忙赔笑道:“是奴才多嘴多舌了。” 心里头还在揣摩,陛下心情怎么看着还挺不错的。 往日里,但凡是那小祖宗生气离开,陛下虽说神色难辨,他到底能够分辨出陛下心情不好,行事就会更为小心谨慎些,免得招了他家陛下的眼。 今日嘛。 王福觉着气氛还算融洽,他可以随意些。 “左相方才提起,北齐王女此番入我大楚,多半是为联姻而来。” “北齐莫不是以为能将王女送进宫,入主中宫。” 如今陛下有意同北齐联盟,增强国力,以共同对抗匈奴。 这联盟明面上最牢靠的关系,可不就是两国联姻。 北齐送王女入京都的意思不就很显而易见,就是为了联姻。 可陛下若有联姻的心思,如今又何必? 赵明修抬眼看他,神色淡淡,却轻而易举看破了他的小心思。 王福跟在他左右十几年,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肝,表面上是人畜无害,实则浑身都长满了心眼。 “王福。” “收起你的小心思。” 王福忙噤声,道:“是,奴才遵命。” 半晌以后,内阁要前来议事。 王福下了值,回房休息,徒弟王成给他送了茶点来,“干爹,今日这一出出闹的,听说鸣音回了琳琅宫,就将琳琅宫的宫人给训斥了一回,送出去了好几个平日里手脚都不老实的。” “可见陛下对琳琅宫的事情,是了若指掌。” 王福心里头装着事儿呢,听见王成这话,就沉下了脸,一掌拍在王成脑袋上,“混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长公主殿下宫中的事,陛下从何得知?” “哪有晚辈整日插手长辈宫中事的?” “今日是凑巧” 王成摸着头,“儿子不是这么一说嘛。” “不过长公主帮我你爹我一回,这份情得记下,明白吗?”要不是长公主揽下了取错锦盒一事,今日还不知道惹出多少是非。 * 赵云兮一觉睡到天明,浑身上下却疲软的很,有一种熬夜的困倦。 她进行了大半夜的推理,终于有理有据的说服了自己。 阿洵是个小气鬼,肯定是不想叫其它年轻男子为小姑父。 他就仗着他年纪大,平日里对她这小姑姑都没有半点尊敬之意。 一定是这样,要不然她找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 她抱着枕头躺着发呆。 鸣音过来叫她,见她无精打采,便一边打着帘子,一边给她说着好消息鼓动她起身,“殿下,静安王妃刚派了人来传信,说她这会子正带着小郡主在太后宫中请安,待会儿就来咱们琳琅宫。” 赵云兮霎时就来了兴致,起身,“那还等什么,给我梳妆。” 算算日子,离上回她去静安王府见贞娘都过了两月了。 她正有满腹的少女心事,无人诉说呢。 “好。”鸣音见她起身,便招呼着宫人们入殿。 静安王妃两刻钟后,就款款而来。 比起她生产那日的憔悴不堪,今日静安王妃身穿绛紫宫装,描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容光焕发。 赵云兮见着她,心情就大好。 “见过殿下。” 赵云兮扶住她的手,就朝寝殿走,“你与我何必这般见外。” “你身子可好全了?”她还记得贞娘生产那日,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 “托殿下的福,已经全好了,不然我也不敢来见殿下。”这两个月来,赵玉和忌惮着宫中,又心中有愧,待她们母女二人十分妥帖。她只管安心静养,别的一概甩手。 静安王妃笑意浅浅,端庄而又温柔,将奶嬷嬷手中抱着的襁褓接过来,挨着赵云兮坐在窗前的胡床上,“就算我不给殿下行礼,穗穗也要给殿下请安才对。” 她抱着襁褓朝赵云兮请安道:“穗穗说要给姑祖母请安,多谢姑祖母赐下的长命锁。” 赵云兮盯着襁褓之中,已经变得肤白大眼的小小婴儿惊叹不止,小小婴儿窝在襁褓之中,一双眼却是明亮的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小小婴儿的脸蛋,软糯的像是肉圆子,生怕戳痛,又飞快的收回了手指。 她颇为惊讶,又有些担心,“她怎么这么软。” “我会不会戳痛了她?” “她会不会哭?” 见她越发紧张,静安王妃轻笑道:“小孩子刚出生时,连骨头都是软的,殿下戳一下自然是不疼的。” “再长几个月,就结实了。” “殿下想抱抱她吗?” 见赵云兮犹豫,静安王妃鼓舞她,“穗穗也想让姑祖母抱抱,姑祖母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一直记在心里。” 赵云兮浑身僵硬着将小小婴儿搂在了怀中,这奶娃娃身上还有一股奶味儿,“她可真小,也好香啊。”抱在怀中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她都怕自己稍微多点儿力气,就能伤了这小小婴儿。 静安王妃在一旁看着,她的眼中满是对女儿的慈爱,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赵云兮一时看呆了去,从前贞娘在她面前,也是温柔的大姐姐模样,可是也不像如今,好像满腹心肠都牵挂在了这奶娃娃的身上。 她忍不住道:“贞娘,你好像变了个人。” “你现在真像个母亲。” 鸣音让人取了软枕铺在胡床上足够柔软,能够小小婴儿躺着也不会受伤,她听见她家殿下犯傻的话,便打趣儿道:“殿下,如今王妃娘娘可不就是做了母亲。” 赵云兮叹了一口气,“我就是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贞娘,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她突然问起。 静安王府那一堆后宅事儿,她当初忿忿不平,想要为贞娘讨一个公道。 只是被阿洵拦着,贞娘也婉拒了她来插手处理的要求。 如今赵玉和又被撸了官职在家闭门思过,要是敢对贞娘母女不好,她定是要去好好教训赵玉和一回。 “我现在一切都好,每日只需要照管这个小家伙,府中一应庶务我都交还给了王爷。”她当了甩手掌柜以后,这日子舒心的不行。 “殿下且安心,我心中有数。” “我不会让我自己的日子太难过。” 赵云兮将她仔细打量了一回,见她果真是休养的不错,也知道她主意极正,略放下心来。 静安王妃将女儿放在胡床上轻轻拍打着入睡,一边将话题引开,“殿下是有什么心事?” “能与我说说吗?或许我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鸣音见状,只觉着静安王妃就真是大救星,她朝静安王妃感激一笑,而后招了招手,让殿中其他人都随着她退出去,留她们二人说话。 赵云兮歪在大软枕上,将满腔心事都如数告之。 “也没什么,就是觉着心里不舒服,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长大呢?” “我要是不长大,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烦恼。” 她从前多快乐呀。 “自打母后赶我回宫,让嫂嫂为我相看驸马起,什么都变了。” 就算青羊观是清冷之地,日子过的简单平淡,她也待得很自在。 静安王妃微笑安慰,“殿下,人都要长大的,这人又不能一辈子做婴儿。” 说话间,那躺在软枕中间的小小婴儿,舒缓的打了一个哈欠,小胳膊小腿也活动了起来,但很快就累了,眼睛一闭就要沉沉的睡去。 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此刻在哪儿。 是很随心所欲的在过日子。 赵云兮羡慕了她一瞬,又碰了碰她的小手小脚。 有些泄气道:“我明白。” “可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是个怕麻烦的人。我只是想要快点招一位驸马安母后的心,让她能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所以那些驸马人选,口口声声都说爱慕我,想要求娶我。” “只要他们不做出丧失良心的坏事,我都可以当作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我只想赶紧从中选出一位来,早点完婚。” “结果我真是有眼无珠,像个傻子一般被人耍的团团转。” 静安王妃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赞同道:“这不是殿下的错,他们道德败坏是他们的问题,殿下为何要因此烦恼。” “殿下年纪尚小,没见过几个人,自然不知道人心险恶,坏人惯会藏匿自己,有可能隐藏一辈子,你都不知道他曾做下的坏事。” “殿下这般好,真心爱慕殿下的男子肯定也有许多。” “只是殿下不喜欢他们罢了。” “殿下莫心急,总会有那么一位真心爱慕你,而你也喜欢他的优秀男子出现。” “殿下只是还没有遇见而已。” 赵云兮歪头看静安王妃,抿了抿唇,昨日的事情,她憋在心里头无人可说。若是说给鸣音听,鸣音会因为畏惧而不敢多说什么,她多憋屈啊。 一起长大的人里头,贞娘从来都只向着她,她从前有什么烦恼,不能告诉母亲和赵明修的,统统是找贞娘说。 她的一张小脸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充满了犹豫苦闷。 半晌之后,她才开口,“昨日,我见了苏淮。” 静安王妃丝毫不见意外,“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他的心意。” 赵云兮微微睁大了眼睛,“竟然连你都知道。” “原来你们都知道?” 阿洵知道,贞娘也知道。 那岂非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了。 静安王妃笑而不语,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她比赵云兮看的更清楚。 当年众人都在琼华宫念书的时候,苏淮的眼神就只会落在一人身上。 她试探着反问,“那殿下如何想的,苏七公子是个不错的人,又与咱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身家清白,若是殿下也喜欢他,他倒是个合适的驸马人选。” “可我和他差着辈分呢?”赵云兮一惊。 “我怎么能让他做我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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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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