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 他的小姑姑抓住他的右手并非是偶然。 竟也是在默不作声的找寻他手心的疤痕。 而今日送来亲笔所写的话本, 看来是心中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该说是要欢喜于他在她心里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更为重要, 还说是她终于如他所愿那般, 性子愈发成熟稳重。 都是好事。 “姻缘错?”他轻声念了一回故事的名字, 修长手指翻动着话本到了故事的结尾。 这段姻缘到底是错,还是对, 不该由她一人来定。 雅室的房门又在一起被推开,打扮成店小二模样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主子,有消息了……” * “这是都府刘大人的家眷陈夫人送来的鲜果, 陈夫人说这是她昨日领着禹都官员女眷亲手采摘, 望殿下能尝尝。” 听着鸣音这般说,半倚在胡床上的赵云兮这才睁眼, 看向了眼前矮几上摆放的各色果子。 果子尚且带着枝叶,沾着露水, 表皮透着只有新鲜果子才会有的光泽,这才端进来片刻,就连空气中都已经散发着清淡的果香。 赵云兮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淡香气,她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那鲜艳的红果黄杏身后,有一碟子绿皮还长了星星点点像是麻子一般的梨,在那让人垂涎欲滴的红果黄杏面前,这平平无奇的青梨一点儿都不显眼。 赵云兮在禹都遇险,如今尚在养伤,虽说她大度不曾降下罪责,禹都上下的官员无不是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想方设法要让她在禹都过的舒坦些。 虽说见不着本尊,却还是时刻都关注着许宅的一举一动。 禹都刘都府在紧锣密鼓的搜寻着整个禹都城里,同那日掳走赵云兮的贼人有关的可疑人物。陈夫人原是准备日日入许宅给赵云兮请安。 只是赵云兮不喜如此,也就下了令,她要闭门修养,旁人不必来同她请安。 可陈夫人也不敢真就不作为,便想了个法子,日日都要亲手备些东西,送入许宅。 其实,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吃,却瞧见青梨时有了一二分兴致,她弯腰拿了一个握在手中,也不吃,只是嗅着它清淡的香气,“别的都撤下让人分了吧。” 鸣音点头称是,叫人将果子都撤了去,见她只看却也不吃手中的梨,不知为何,鸣音想起了长明宫那株花开的甚早的梨树。 想必如今,那棵树想必也都已经挂满了果。 鸣音不免感慨,“咱们若是在宫中,也能吃上长明宫的青梨了。” 赵云兮肩膀轻颤,原是因这清淡的梨香而沉静的心情,突然又开始焦躁不安。 她嘟囔着,“那分明是个梨子精,早就化成人形跑出宫了。” 长明宫一定是住了妖精,化了人形,占据了赵阿洵的身躯。 不然,赵阿洵怎么就会变得那般奇怪。 这梨子越看越像是某人的脸,她张开了嘴狠狠咬了一口,清甜的果肉入口,叫她意外,这其貌不扬的小梨子,竟然还挺甜。 鸣音茫然一片,显然是没有听明白。 不过赵云兮很快就打断了她的思绪,“让白琅送去的话本,可送了?” “是,白大人已经送去了。” “很好。” 鸣音已经思索了大半日,此刻是个机会,她理顺了一回思路,方才郑重开口,“殿下,婢子有一事,想请您定夺。” 咔嚓一声,赵云兮又咬下了一块梨,奇怪看她,“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吞吞吐吐,有事你说就是了。”鸣音可不是说话喜欢吞吞吐吐之人。 鸣音这才稳下心来道:“婢子觉着,白大人有问题,婢子怀疑他在瞒着我们做些什么。” “啊?”赵云兮一惊,“这又是从何说起。”白琅可是长风卫副卫长,他若是有问题,整个长风卫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长风卫是她父皇当年南征北战时,最得力的部下之一。 虽说她父皇归天前,将长风卫留给了她,让她可以随意调遣长风卫,可是长风卫一部依然是军中不可小觑的中坚力量。 “前几日,黑衣人的手下前来见您时,婢子就觉着不对劲,白大人似乎与此人是相识的,这几日婢子时常关注着他的行踪,这才发现与那黑衣人有关之事,皆是由他亲手经办,黑衣人的行踪也只有他知晓,他既能轻易地去找□□衣人的住处,为何请不来黑衣人?” “这是第一点疑处。” “第二。” “婢子今晨去寻他时,他竟是刚从外头回来,他还以巡视为理由解释来搪塞婢子。” “可婢子昨日问过侍卫们的轮值,白大人原是今日当值,又如何今晨会从外头回来呢?” “可见,白大人定是有事瞒着我等,他会不会已经背叛了您……” 鸣音说的不无道理,赵云兮却是抓住了云雾中唯一清晰的一条线,将整件事给串了起来,她开口打断了鸣音,“你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坐直了身子,难得的神色正经,“白琅没什么问题,你不必对他起疑心。” 鸣音肃着一张脸,很是认真道:“可是殿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云兮开解她,“你放心好了,我心中有数,白琅定当对得起长风卫的威名。” “你不相信他,还不相信我吗?” 鸣音见她家殿下如此笃定,一时也找不出话语前来反驳,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应了一声是。 “对了,你让人去都府走一趟,告诉陈夫人,不必日日来送东西,我并不缺什么。” 赵云兮不知何时,手中又握了一个梨子,这枚梨子俨然是个表面光滑圆滚滚,在整盘梨子里长相最为出众的,是以她没有吃掉,只拿在手中把玩。 她轻叹了一口气,“若是禹都上下的官员并无多大过错,陛下也不会因我在禹都受伤一事,而对他们降下重罚。” 陈夫人抱着想要讨好她的心思,赵云兮不是不明白。 若掳了她去的贼人真是陈王之子阿玥的人,这件事她绝不会心软而为之向阿洵求情。 陈王宫变,是永远不可饶恕之事。 鸣音当然也明白这话的深意,便点了头,“此事,婢子自会亲自去办,殿下放心。” 而后赵云兮说她累了,想要歇下,打发房中伺候之人。 独她自己躺在床上,抛着手中的梨子,双目低垂,想着心事。 越响越是心烦,便用力将梨子朝上一抛。 她杏眼灼灼,盛满了怒气,似能化作无形的刀刃,将飞在空中圆滚滚的梨给切的七零八落,方才解气。 梨子精着实太可恶了! 生气! 他就不能好好的待在长明宫吗? * 鸣音自是亲自前往都府将她家主子的话带到,陈夫人诚惶诚恐的带着人亲自送她出门上马车。 她们刚出了都府大门,便瞧见一行官兵整装配带腰刀迅速地从都府侧门出去,阵仗极大,像是要去搜家抓人一般。 虽不知出了何事,鸣音心里头却开始不踏实起来,她回过身朝陈夫人微微颔首,“陈夫人不必再相送,告辞。” 而后便吩咐赶车的侍卫赶紧回去。 待她回了许宅,便瞧见许宅多了一位意外之客。 却不是旁人,正是苏淮。 赵云兮不自觉的将搭在膝上的薄毯拢了拢,好让自己受伤的右腿不露于人前。她轻咳了一声,方将心中的尴尬掩下,“阿淮,你怎么会来禹都?” 苏淮自打进屋后,目光轻扫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之人,便垂下了黯然目光,“臣奉陛下旨意,前来禹都彻查殿下被掳一事。” 赵云兮轻轻点头,原来是为公事而来呀。 “殿下可还安好?” 苏淮喉间轻动,还是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让人窥见了他满心的担忧。 许是如今七窍开了六窍,赵云兮竟听出了他话语中压抑的关怀,忙道:“我没什么大碍,太医说了,再有些时日,我的腿伤就能痊愈了。” 她又拍了拍身下轮椅的扶手,轻笑道:“只是昨夜下了雨,今个儿便有些行走乏力,我不想走路才用了此物躲懒。” 她惯会坦然说出她偷懒之法,偏叫人无法对她心生成见。 苏淮闻言,肉眼可见的松懈了许多,“如此便好,臣,不,苏家上下都一直牵挂着您的伤势,盼着您早日痊愈回京。” 问候了一回,屋中重归宁静,气氛逐渐开始尴尬。 赵云兮捧着茶喝了一口,又问起,“查的如何了,那夜掳走我的到底是何人?” 都已经快过七日,她被掳一事还未查出个结果,莫说是禹都府一日比一日着急,就连她这心大之人,也不免对此上了心。 苏淮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臣已检查过这三人的尸首与物品,若臣从岭南调来的画像无误,这三人皆是从岭南一带犯下人命案而被通缉的逃犯。” 赵云兮皱了眉头,“打岭南来的逃犯?”她心中已经是认定掳走她的人,便是陈王之子,她的堂侄赵玥,而今将赵玥与岭南联系在一起,总叫她心中开始难安起来。 “不错,这三人之所以能逃脱官府的搜捕,是因为他们逃到了一座名为苍月的海岛之上,这座岛屿便是岭南水寇的总舵。” 苏淮停顿了一瞬,“想必殿下还记得当年陈王尚有一子存活于世。” 赵云兮轻抿了唇,点点头,“我当然记得。” 她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赵玥也在苍月岛上?” 苏淮嗯了一声,“他不止在岛上,他已经是苍月岛的岛主,岭南上万水寇都要听令于他。” 谁能不说一声赵玥天纵英才,不过短短五年的时间,便能将一岛的亡命徒收服。 但,比那座岛屿上的亡命徒们更危险的人物还存在。 苏淮又道:“而且,因陈王党羽扎根朝堂数年,甚至遍布整个大楚,陛下当年虽已经清除大半,因着有些人扎根极深,并不能及时察觉。” “他们或许是隐在朝堂的重臣,或是隐匿于民间各处的小吏。” 赵云兮听到这里,心中开始惴惴不安,“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如今还是听令于赵玥?” “所以赵玥才能顺利去到京都猎场。” “绑我的贼人也能在禹都潜伏许久,而禹都府尽然无一人察觉?”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苏淮点头,“殿下说的没错。” “陈王之子自与北齐勾结起,显然是因为他已布下大局,定是在造势起兵。” 赵云兮心里可不好受了,陈王之变才过去了几年,好不容易大楚百姓过上了安宁的日子,赵玥为何还要造反,徒增战乱。 若她父皇在世,见着呕心沥血方才实现的国泰民安,岂非是要悲痛欲绝? 她忍不住问:“同是大楚子民,这些人为何要与赵玥同流合污,残害同胞呢?” 苏淮见她双目隐隐带起了泪意,必定是心中难受。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殿下年纪小,或许没有听过当年事。” 赵云兮一愣,专心的听他讲起。 “当年陈王连胜战事,身负盛名,且又养在先帝跟前,有半子之实,而先帝那几年病重,不少人都以为圣祖爷会将皇位传于陈王,方才会将陈王养在膝下。” 在赵云兮眼中,她的兄长实则是个极其温柔善良之人,待她极好。 可旁人眼中的先帝,身体与性子皆是不足,时难登大宝之位。 这一部人里,便有陈王的忠心追随者。 他们已然将皇位当做了陈王的板上钉钉之物,哪里想得到圣祖帝还是偏疼亲子,将皇位传给了亲子而非侄子。 这些人早已经被皇位蒙蔽了双眼,纷纷为陈王抱不平。 “但先帝爷到最后,还是定下先帝为太子。” “陈王一派自是心有不满。” “可在圣祖爷在世的那些年,这些人一直不敢表露。” 赵云兮捏紧了扶手,将自个儿的手指都捏的泛白,“可我父皇,传位于我皇兄,必定有他的道理。” 在她心里,这世上没有比她父皇更厉害,更明智的人了。 若她父皇当真想过要将皇位传给陈王,所以才将陈王接到身边亲自抚养,那他就不可能突然改变心思,改立了她兄长为太子,要不然兄弟之间生了罅隙,又如何添补呢? 苏淮又道:“殿下说的没错,臣的曾祖父曾告诉过臣的父亲,陈王虽擅长带兵打仗,可他性子暴戾,在攻下了一座城池后,竟屠城三日,不止杀光了敌军,还将手无寸铁的百姓屠戮殆尽。” “曾祖父说起,圣祖爷便是因为陈王性子凶狠,视人命若草芥,担心日后若他继承皇位,会对先帝一脉赶尽杀绝。” 自古成王败寇,在陈王眼中,身为圣祖帝唯一亲儿子的先帝爷,在他眼中终究是威胁。 “而先帝性格善良温和,若他为帝,必是不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会善待陈王。” 苏淮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心,“可是圣祖爷没有想到,就算他费尽心力,为二子打算,待他归天后,陈王潜伏数年,还是动了手。” “先帝急病病逝,也有陈王手笔在其中。” 赵云兮是头一回听闻此事,心中震动不已,“你说什么?” “我兄长的死同陈王有关?” 苏淮轻轻点头,“就连陛下,当年也险些中了陈王算计。” “陛下登基后的五年里,要肃清朝堂,却也有不少朝臣从中作梗,甚至还有人行刺下毒,想要谋害陛下。” “这些年,殿下所见的太平盛世,实则藏污纳垢,并不安稳。” “我竟然从来都不知晓当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赵云兮突然就觉着自己全身没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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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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