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你就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有多么荒谬不对。” 她的掌心却是一动,赵明修的声音隔着掌心传出来,有些沉闷。 “你的确是只会淘气胡闹,整日里没个正行。” “让你写功课,你能装上一旬的病。” “世上好看的姑娘是有很多,可我却不想多看她们一眼。” 赵云兮赶紧点头,大侄子说的很对。 虽然听着听着就来了气。 掌心传来了灼热的呼气,让她忍不住有些发痒,可也不敢收回手。 赵明修似是轻叹了一声。 “可我能如何?” “我偏偏只心悦你。” 他轻易地就挣脱开了她的手,将那黑色面巾取出系在了脸上。 一如前些日子里扮做的梨子精。 他只露出了眉眼,比夜色更加深邃的双眼里,倒映着绚烂烟火下被照亮了的她。 赵云兮一愣,梨子精又想做些什么。 却不想,那双眼露出了些许的不忍,却又转瞬即逝。 “倘若我不是你口中的阿洵。” “倘若你我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声音藏着他自己都不知的微弱祈求,“你既要成亲,别的男人都能成为你的选择,为何那人不能是我?” 梨子精莫不是疯了。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响彻了整座禹都城的烟火炸裂之声,震得赵云兮心脏都随之大跳。 “你又在胡说什么?” “你怎可平白无故污蔑了兄长和嫂嫂的清白名誉。” 赵明修有一瞬间无言。 他心里一软,神智尚有片刻清明,很快却又被欲念污染归于一处。 总归是要告诉她的。 就算是他疯了,也要拉着她一起疯,此生他才能活得下去。 如若不然,重来一世,又有何用? 他温柔的看着眼前人。 隔着面巾的这一刻,就好似他们从来都不认识。 “有一件事,我原想一辈子都瞒着你。” “可与其等到别人告诉你,伤害你,让你走投无路,让你选择……” 他神色一黯,眼中浮起了些许后怕之意。 “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这世上的男人,又有谁能比我对你真心,姑姑。” 赵云兮心中一动,直觉告诉她,现在梨子精很认真,说出来的话肯定是真的。 偏偏她要嘴硬,“你又想骗我什么,我可不会信你。” 赵明修忽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是他一贯表扬她时的动作。 “你如今长大成熟稳重了,想必万事都不会轻易打倒你了,可对?” 赵云兮条件反射一般,想也没想,“那是当然。” 回答完,她便生了悔意,她干嘛要这么快的回答。 但是,她不自觉的也就认了真,“你说吧,我听着呢。” 赵明修神色肃然,虽是不忍,却也郑重其事的缓缓开了口。 “你并非皇祖父与皇祖母的亲女儿。” “赵洵!”赵云兮此刻是真的恼了,一双明亮的杏眼狠狠地瞪着赵明修,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着。 赵明修登基以后,她纵使再无理取闹,却也从不会叫他的大名。 “我若不是父皇母后的亲女儿,我还能是谁的女儿?” “赵洵,你不能为了你的荒诞念头,就同我胡说八道。”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是气的脑仁都生生抽疼着。 可偏生又开始委屈。 是以,自己都不知此刻该作何神情。 赵明修料到了她难以接受,话开了头,却由不得她不听完。 他自嘲一笑,他什么时候也成了铁石心肠的大人。 眼前人分明承受不住他接下来要说的残忍事实,他却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 可见,他是真的疯了。 “我三岁那年,皇祖母难产,产下了一名死婴。” “皇祖母危在旦夕,无人敢告诉她,那孩子一生下来便死了。” “皇祖父却不知从何处抱来了你,换下了那名死婴,声称皇祖母生了一个女儿。” “皇祖母只听见了你的哭声才有了活下来的念头,撑过了鬼门关。” 赵云兮脸色越来越白,却强撑着意识反驳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亲眼看见?” 赵明修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不用你扶。” 他淡淡的盯着自己被挥开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有个声音又响起。 他只是收回了手,继续说道:“没错,我是亲眼所见。” “我人小,那时贪玩儿躲在了皇祖母生产的帐篷旁,无人瞧见。” “皇祖父将你从外头抱来时,我刚好撞见。” “皇祖父见状不好打发了我,只同我说此事谁也不能说。” “瞒着你,一瞒便是十七年。” 赵云兮还是不信,大声反驳道:“你胡说!” 她眼前好似模糊一片,脸颊上布满了泪痕。 她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的人。 便是受了委屈,撒娇时也大多是假哭。 短短几日,她便因他大哭了两回,哭的满脸通红,让他脑海里隐隐作痛。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 就让她将所有的眼泪留在今日。 从此以后,再无秘密阻挡在他们二人之间。 不好吗? 脑海中的那股疼意,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他的脑子里面,好似有两股力量正在拉扯着他。 他睁眼那一瞬间,神色却又轻柔无比,“你若不信,可上青羊观问过皇祖母。” “这世上,会不会有母亲不识孩子到底是不是她怀胎十月的亲子。” * 花神像前,站满了前来祭拜花神的百姓。 今天这女儿节,可是热闹的很。 明月长公主要亲手祭花,这可是禹都从来没有过的场面。 家家户户都想前来一睹长公主真容。 眼看着吉时将至,花神像前的祭台却不见长公主的身影。 百姓们不免开始小声嘀咕起来,“长公主殿下怎么还未来?” “是不是不会来了?” “我就说嘛,那可是长公主,她怎么会来参加咱们禹都的女儿节呢?” “京都的贵人,肯定觉得除了京都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乡巴佬。” “是呢,是呢。而且长公主在咱们这儿遇见了反贼,肯定心里害怕今夜还会遇上。” “那样金贵的姑娘家,胆子肯定也极小。” “唉,还以为天家对咱们禹都的老百姓真的极重视呢。” 人群里响起了嘘声。 今夜禹都官员和女眷皆在此处,许嬷嬷就站在刘都府身旁,他们的位置离人群也并不远,难免就听到了一二。 刘都府心里头直犯嘀咕,长公主别不是真的不会来了吧? 那今夜的祭花仪式岂不是开了天窗,他丢了脸是小,可这回是天子圣意。 这,这该是如何收场呢? 他不免问向身旁的许嬷嬷,“老封君,您看这是不是该派人去请殿下,殿下莫不是迷了路?” 许嬷嬷也正在想她家殿下到底去了何处呢。 “刘大人别急,我家殿下并非是言而无信之人,她既金口玉言答应了大人所请,便一定会来。” “许是殿下赏烟火,忘了时辰,咱们再等等。” 这般说着,许嬷嬷还是派了人出去寻找赵云兮的身影。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眼见着百姓们就要散去时,终于听见了一声嘹亮高亢的嗓音,“长公主驾到!”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又听那道嗓音说起,“长公主谕,今夜祭花神,不必多礼。” 又是免了众人礼数。 众人快速的分开至两边,静静地那被侍卫宫人簇拥在中间的倩丽身影上前祭台。 有那胆子大的人,仰头去看长公主真容,却只瞧见了那道身影头戴幕篱,将自个儿遮了个严严实实,完全不见容颜,不过也是很心满意足,到底是这般近距离看见了长公主。 侍卫与宫人站定,躬身迎着赵云兮走向花神像前。 刘大人很是激动,整理了衣袖忙上前,“殿下,您小心足下。” 幕篱之下,传出来赵云兮轻快的声音,“无妨的。” 她仔细的看着脚下,终于走到祭台前,那里摆着祭台。 她背对着众人,将幕篱取下,随手递给了百灵,百灵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家殿下的脸,不免疑惑,先前殿下化的妆是此刻显得格外艳丽的桃花妆嘛? 桃花妆着重眼妆,眼睛四周都描绘着精致桃花。 她家殿下甚少着此妆容,而今一点,整个人显得格外明艳似火。 的确更适合此刻,但是殿下什么时候改了妆容? 不过百灵也只看了一眼,便抱着幕篱躬身退下。 赵云兮手中持着一株牡丹缓缓转身,朝着人群恬静一笑,丝毫不怯场。 “花神有灵,今岁天盛七年……” 花神像前,百花正盛,那尊眼含慈悲,面容美丽的女神,只静静地看着人世间。 *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许嬷嬷,还有一众前来送别的禹都百姓,赵云兮的这一趟禹都之行,可算是结束。 她入了车厢,靠在柔软被衾之中,脸上笑意逐渐淡去,她合上了双眼不想让旁人看出她的心思,便疲倦的挥手,“我想睡会儿,到了驿站再唤我。” 鸣音颇为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将轻薄的被子替她盖上,又给她右脚下垫上了软垫,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坐在赶车的白琅身旁。 马车车轮滚滚作响,倒是显得说话声不会太响吵着此刻正睡着的人。 白琅头皮发麻,却还是装作惊讶道:“鸣音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着呢。” 鸣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白大人,你当真劝不动那位黑衣人与我们一起入京?” 白琅拉着缰绳,装作努力,“我不是说了嘛,昨夜他与殿下见过一面以后,便启程去了外地,江湖人嘛,总是这样,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鸣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就算如此,你为何不拦下他,你瞧不出殿下对他有意?” 白琅手上一紧,险些将那拉车的马儿勒的乱动,他忙又安抚马儿。 好一通忙乱,他可算是止住了一场祸事,免了颠簸。 “鸣音姑娘,这话你怎么可以胡说。”白琅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是吓的。 鸣音简直是不想要再理他,果真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可能知道女儿家的小心思。 殿下若非是喜欢那黑衣人,为何要约了黑衣人在女儿节这日相见。 而且若是这黑衣人人品不错,又何尝不可同殿下来往呢? 毕竟那些个送选画像入宫的名门贵公子,人品又能有多好呢?只会想着法子蒙骗她家殿下。 好歹这位黑衣人对殿下还有救命之恩呢。 也从不开口向殿下要谢礼,倒是淡泊名利。 殿下与黑衣人分别,好似真的伤了一口心。 前头那几个驸马人选,无论出了什么事,殿下都不曾伤心过。 可昨日,殿下分明哭了一场,眼睛红肿的遮盖不住,偏生又要去祭花神。 殿下只让她重画了一回桃花妆,不进人前看,方才掩盖住了哭过的痕迹。 与黑衣人分别,殿下一定很伤心。 见鸣音不理他了,白琅长吁了一口气。 可真是吓死他了,黑衣人可是陛下呢。 他怎么敢胡言他家殿下和陛下之间的情谊呢? 即便有情谊,那也只能是这二人之间的亲情啊。 马车内,赵云兮缓缓睁开了双眼,默不作声的望着车厢顶棚。 她抬手轻轻揉着眼睛,忍不住嘶了一声。 大哭过一场的眼睛,干涩肿胀,昨夜她也丝毫没有睡着,到了此刻,整个人就是浑身都不舒服。 “你不是皇祖父和皇祖母的亲女儿。” 昨夜里,梨子精的这句话,像是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旋着,无论她闭上双眼、堵住耳朵、捂紧了嘴巴,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 可是这句话,就是消失不掉。 她昨夜不过想要阻止梨子精。 哪里又能想到,会从梨子精那里听到这句话。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不是爹娘亲生的。 人都是爹娘生的。 那她是从何而来的? 总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而且爹娘多么疼爱她呀。 别的孩子一岁多都能走能跳了,偏她爹娘宠着她,她学走路摔跤大哭,就心疼的不再让她走路,以至于她比同龄小孩走路都要慢上许多。 她父皇连她兄长们都不曾亲自启蒙,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回了自己的名字,亲自给她启蒙。 她母后身体一直不好,可也是给她亲手做衣裳鞋袜,饶是到了如今病重的时候,还日日都只惦记着她的婚事,一心盼着能送她出嫁。 她明明就有世上最好的爹娘。 为什么,为什么梨子精要告诉她,她不是爹娘亲生的呢? 她现在讨厌死梨子精了。 看她以后还理不理他。 她望着顶棚,眼角就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 眼泪是滚烫的,烫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哭。 一双眼好不容易消肿了片刻,此刻又开始红肿了起来。 待到鸣音进来唤她,还以为是车厢里有蚊虫。 归程三日,队伍皆是静悄悄。 所有人,要不是以为他们殿下是腿伤未愈,所以不舒服。要不就是以为他们殿下离了心上人,正伤心不已。 倒也无人去她跟前胡乱说话,让她得以在三日里,每日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刚一回宫,赵云兮便打起精神,随着等候的宫人入了寿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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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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