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这才又看向赵云兮。 “我若告诉你,我病了。” “你只会当我在骗你。” 被一语言中,赵云兮心里头隐隐有些发胀。 赵明修伸出了手,他的手许是不见天日,肌肤之下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只是轻轻地触了一下赵云兮的脸庞,神色便有片刻的怔然,“竟是真的。” 赵云兮一把将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冰凉,像是一块冰握在手心里。 怎么都捂不暖。 她终于开始担忧,“阿洵,你到底怎么了?” 赵明修却又挣脱了她的手,将她往前一推,他手里的茶杯经手不了颠簸,茶水从里头淌出,洒在了被子上,浸出了一朵又一朵褐色的花。 赵明修却是不在乎,他轻轻一笑,带上了些许淡然,“不过是场小病,竟能让姑姑来探望朕,倒也不错。” 宛若这场病,不过是他的苦肉计,就为了能让她来探望。 他有些疲惫的挥手,眼中满是温柔笑意和说不出的痛苦挣扎。 “你走吧。” “你若再不走,朕便不想放你走了。” “朕会让你一直待在朕的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所以,你走吧。” 他的耳边有一道声音在叫嚣着。这是个好机会,将她锁在长明宫,困在他身边。 赵云兮没有动。 她皱了眉头。 “你骗我。” 她忽而就回想起了那日,在赵明修将他心里的秘密全都告诉她之时,令她心中惊惧的诧异神情。 只是那日发生的事情,让她忽略了。 此时此刻,她忽而又察觉到了那种神情。 那是让她觉得陌生不已,但偏偏又存在于赵明修身体里的神情。 二人相处了十几年,她不能说可以窥见赵明修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她总归是能感受到赵明修到底是真心想让她走,还是故意让她离开。 她是要走,可不是现在立刻就走。 她并未如了赵明修的意,只去寻那一盏尚且还温热的汤,端起来尝了尝尚觉得味道还不错,“我会走的。” “我去青羊观的事情已经同母后写了信,所以我不可能会留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床榻边坐下,用勺子搅动着汤。 “等你喝了这碗汤,我会走的。” “人生病了,就应该好好喝药,吃饭。”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赵明修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识得她。 那夜,她一直在哭,哭着告诉他,她讨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这一刻,却又一如既往的与他寻常相处。 赵云兮轻轻的舀起一勺汤,递到他苍白的唇边,装作凶狠,“快点喝掉。” 赵明修竟是顺了她的意思,喝光了这碗汤。 见他这般听话,赵云兮心里头忽而生出了畅意,她将赵明修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这才问起,“你到底为什么会生病?” “那日明明是你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不能接受的人是我,大哭了一场的人也是我。” “我都没生病呢。” “你好端端的,为何会生病?” 她十分不能理解,梨子精心志坚定,怎么会轻易的就生病后,便连精神气也都一并消失。 赵明修脑海里的刺痛又开始袭来,一阵比一阵猛烈,刚喝进胃中的汤,似是让他的胃开始痉挛。 他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却是暴起了青筋,紧紧地抓住了被子,可神色与寻常无异,“不过是寻常头疾,定是王福告诉你,朕病的无法起身了,哄了你来,朕说的可对?” “姑姑既已知道朕的心思,被骗来此,不害怕吗?” 又在骗她。 梨子精嘴里到底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是假的。 她到底该信哪一句。 不对劲。 梨子精的状态不对劲。 他明明是他,却又不像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似从前一般强大,令人一见便心安。 他露出了他的脆弱,就像是濒死的野兽,想让人救他,偏偏又不肯完全信任旁人。 赵云兮拧着眉心,终于不耐,“既然是寻常头疾,你就好好养病。” 她一咬牙,“快要中秋了,你难道想要那日,皇祖母担心你为何没去同她一起过节吗?” “中秋佳节,谁家不团圆。” 她不想在看他,便转过了身去,“你那日说的话,你总要让我有时间好好去想。” 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就算不去想,也日日都在她的心间环绕。 没有一刻忘怀的时候。 偏生现在‘罪魁祸首’成了病秧子,她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生病,但是你要快点好起来。“” “中秋那日,我在青羊观等你来。” 她头一次觉得与赵明修道别,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我走了。” 身后传来轻声应答,“去吧。” 分明是不舍,偏又不曾开口挽留。 寝殿里重归了平静,赵明修一时露出古怪的诡异笑容,一时又紧缩眉头,似在抵抗着脑海中那股催促着他将人留下的叫嚣。 打昏暗的寝殿走出,外头天色极为不错,她忍不住抬手挡在了自己酸涩的双眼前。 王福终是按捺不住,上前来轻声询问,“殿下。” 她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们好生伺候着陛下。” 说完这句话,她似一阵风般离了长明宫。 王福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只听见寝殿中,传出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心一颤,忙叩门而入。 “陛下。” 赵云兮已经快要走出长明宫,忽而抬头去看那院中的梨树。 已经是秋天了,这棵梨树挂的果,早就掉光了。 她终是没能吃上今年的梨子。 出发的车马,等了许久,终于见着她走来。 她忍住了朝后看一眼的冲动,吩咐下去,“出发吧。” 车马缓缓驶出了皇宫,去往青羊观。 * 王福让人收拾着地上碎裂的碗瓷,一边看着太医为床榻上昏迷过去的人诊脉。 太医收好了脉枕,方道:“陛下并无大碍。” 王福心中大喜,果然见了那小祖宗,陛下心里总归是好受些,于病情十分相宜,就连那碗早就端来的汤也喝了。 可太医又说,“但陛下头疾的症状并没有多少缓解,今日可是香料又加重了。” 王福神情凝滞,“所以陛下是因为香料味重,方才昏迷了过去?” 太医同样凝重点头,“此物不能再多用了。” 陛下一直强行用香料压着头疾,实则是在加重病情。 “我等要尽快找到新药,方能让陛下的病情好转。” 他们二人并未瞧见,床榻之上原本昏迷的人,双眼却是微微一动。 * 青羊观离京都算不上太远,却因为青羊观修建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 它依山而建,距离山脚足足要行上四个时辰的马车,从山脚往上,明明是秋天里开花的树,却因为地理位置不同,呈现着完全不同的模样。 赵云兮撩开了帘子,眺望着山间。 尚能看见那花开的正盛呢,往上行了小半个时辰,却又是不同,花正含苞待放。 一直往上,终是见着那花才不过打了个花苞。 连气温都徒然降了不少。 她呵了一口气,便能瞧见白雾了。 她趴在车窗上头,遥想起了远在京都的人。 也不知道,梨子精有没有好好养病。 赶路的这几日,她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她是不是应该等着梨子精,病好些了,再离开? 嫂嫂肯定是不知梨子精病的有多重。 再有便是,前朝那么多朝事,也不见他完全能放下心来。 王福肯定也无法劝动他好好养病。 她的担忧,随着离京都越来越远,而愈发浓郁。 上山的路,总归是颠簸不平的,百灵在坐了三个时辰的马车后,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这条路,着实是连坐马车都觉着疲惫。” 鸣音却再担心着赵云兮的身子,“殿下,您的腿伤可还好?” 赵云兮这才轻轻活动了腿,这一路都不曾休息,她的右脚脚踝难免有些肿胀,她却一笑,“我没事,咱们就快到了。” 她抬手开始揉搓起自己的脸庞,“等到了青羊观,你们就好生歇歇。” 而她,要欢欢喜喜地去见她母后。 她生起了些许的雀跃。 可算是在天黑前,抵达了青羊观。 她已经换上了厚衣裳,轻车熟路的去了太皇太后的住处。 刚走到院门前,便有人打着灯笼前来迎她,是位两鬓生了银发的嬷嬷,正满目慈爱看向她,“殿下。” 赵云兮弯了眉眼,笑容明媚,说话声却放低了不少,“张嬷嬷,母后可歇下了?” 张嬷嬷笑道:“娘娘原是在等着殿下来,只是这入了秋,山里黑的早,娘娘熬不过这夜,也就睡下了。” “殿下赶路也累了,先去洗漱,奴婢早让人热着晚膳呢,您肯定也饿了。” 赵云兮哪里肯走,她接了沾染露水的披风,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待身上寒意驱散,她方才道:“我进去瞧一眼母后,再去歇息也不迟。” 张嬷嬷知道她孝顺,便道:“也好。” 他们二人提着灯笼打廊下过,张嬷嬷不住瞧她。 赵云兮便忍不住摸了自己的脸,“可是我有何不妥?” 张嬷嬷方道:“奴婢瞧着,殿下像是长高了。” “这大半年里,殿下定是经历了不少事,却也不在书信里提。” “娘娘每每读信,都要叹许久的气。” “我也没遇着坏事,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二人说话间,便行到正房了。 赵云兮搓了搓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说好睡着了的太皇太后,却是靠在床头,朝她温柔笑着,“回来了?” 赵云兮犹如是倦鸟归巢,欢欢喜喜的跑过去,“母后,儿臣回来了。”
第49章 傻狍子与啥道童 太皇太后今年便是六十有二了, 寻常这个年纪的老妇人,应该是喜爱热闹,住在红尘里, 每日里瞧着儿孙环在膝下,便会觉得年老的日子过的顺畅。 只是太皇太后搬来青羊观住着,每日里见着的遥遥的山林, 清修的的道士,喝不完的药, 念不完的经。 日复一年, 年复一年。 何其枯燥。 可一个人, 若是病重的只能待在深山老林之中, 方能延长寿命, 亲眼看着女儿长大成人,那想必总有人会愿意。 太皇太后就是如此, 住在这深山里,长年累月除了青羊观的道士, 还有身旁伺候的宫人,倒也难见着生人。 长夜难明, 这日子过的总是让人心生倦怠。 赵云兮在青羊观住过了一个冬天, 整座山脉能够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 便是悬崖峭壁一般的地方,她也在赵明修来时, 闹着去过了。 赵云兮走到床榻旁,就倚着脚踏坐下,握住了太皇太后的手,笑意盈盈看向她, “阿娘,可是儿臣吵醒了您,早知儿臣就明日清晨再来见您了。” 太皇太后眼角虽生皱纹,却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定是位美人,她那双依旧如初,清澈而又恬静的双眼,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安抚力量。 她轻笑道:“你入了山门之时,阿娘就知道你回来了,自然而然就醒了。” “阿娘。” 赵云兮连日赶路的疲惫感,此刻得到了慰藉,她将头轻轻埋在太皇太后的手掌心里。 似乎这大半年来遇见的种种让她心烦意乱之事,此刻也不必因此而烦恼。 她只需要在她母亲身边,做一个开开心心的小孩。 来青羊观的时候,已经入了夜,随行之人,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回各自的行李,还又用过了热在灶上的热菜热饭,洗漱过就各自歇下了。 道门清净之地,倒也不好喧闹生张。 赵云兮睡了一个难得清净的安稳觉,第二日醒来只简单打扮了一回,趁着太皇太后还未醒来时,她就爬了一百九十九阶台阶,入了青羊观道观之中。 百灵提着竹篮,里头装着香火果盘,上了五六十步,终于忍不住小声的嘀咕起来,“殿下,您说为何道观修在这么高的地方呢?” 他们住的客院,就已经在这座青羊山的高处了,而且山路崎岖,乘马车都要行上四个时辰,方能到达客院。 可这道观却还要再爬一百九十九的台阶。 百灵仰头,看向那似高耸入了云层里的飞檐,便觉着苦不堪言。 这些道士修道,何必这般清苦。 “道家为何就不能像和尚修建庙宇那般,将道观修在都城里,日日都能得到数之不尽的香火。何必修在深山之中,就算有人想要来上香参拜,一见要走这么多路,爬这么多台阶,岂不是容易心生去意,不肯来了。” 百灵爬了十步台阶,便说出了一大段的道理来。 赵云兮轻叹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歪道理了?” “佛家修身,道家修心。” “修身者,身处红尘里,度化世人。” “修心者,身处深山里,苦修自心。” “都是修行,本就没有不同。” 她调整了呼吸,虽说右脚上的伤,晨间醒来时,会隐隐有些作痛,到底被她忍下,她不紧不慢的走着每一步。 “既然要长住青羊观,这一百九十九步台阶,日日都要走上几遍才好。” “你也要早日习惯才是。” “正是因为我知山上清苦,所以原是不想让你们跟着我在此,你可既然来了,便也要好好修身养性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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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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