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兮轻轻点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她或许要过很多年才会回来琳琅宫,又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 琳琅宫中收拾行李的动静,第二日便惊扰了太后。 太后召了她去,忧心道:“母后不愿你小小年纪就在青羊观里过清修日子,你又何必让她担忧。” 赵云兮笑呵呵的在太后身边撒娇,“母后嘴上说不想,可心里肯定是想着我呢,我若去陪着她,她总归是欢喜大过担忧。” “这世上哪有不喜欢孩子在身旁的父母呢?” “就是云儿不能常在嫂嫂身旁陪伴了,嫂嫂也要保重身体。” 见她心中通透,太后也知道劝不动她了,又问,“这回下山,原是为你相看夫婿,可这事竟是难办,至今你也未定下亲事,你又如何同母后提起?” 还不是梨子精的错。 好几日都努力的不去想赵明修,此刻想起她的婚事皆被梨子精给搅合了,赵云兮心中浮起了燥意,却道:“您不用担心,姻缘自有缘法,这世上万事也都是如此。” 太后心中一跳,她怎么就听出了她这小妹妹话中隐隐有看破红尘的念头。 琳琅宫里光是行李,都收拾了十车,再无遗漏时,总算是定下了启程的日子。 赵云兮独坐窗前胡床上,手指轻轻拨动着那盆叶片纤长的兰草。 “可惜了,这回我不能带上你。” 青羊观在山上,气候本就与京都相差甚远。 这样娇贵的兰草,在琳琅宫里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才活下来,若是到了青羊观,那里如今已经开始变得寒冷,恐怕它就会死。 就算是为了它能活下去,也不能带上。 “日后,你们要小心照料它。”她吩咐着宫人。 “是。” 满殿里,她常用之物都已经收进了箱笼,此刻便显得极为空荡。 鸣音在御膳房清点了一回,需要带在路上的水粮,便准备带着人回琳琅宫。 结果便瞧见长明宫之人提着食盒,愁眉苦脸的走回来。 见着鸣音,宫人忙招呼,“鸣音姐姐。” 鸣音清扫了一眼对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便问,“是饭菜不合陛下的胃口?” 宫人看过两旁,方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陛下今日又未用晚膳,这不,又是原封不动的退回膳房。” 陛下病了这件事,满宫上下都知道,可偏偏她家殿下置若罔闻,连一次去探病的念头都没起过。 这二人到底何时才能和好。 鸣音轻轻叹了口气,“你快去当差吧,晚些时候没准儿陛下就传膳了。” * 长明宫里,熏着香,这味香气极其冷清,闻之便可摒除心中杂念,是抑制头疾的良药,却不能常用。 王福忧心忡忡的推开门,还未进去,便闻见了比之昨日更是浓郁的熏香,这股香蹿入了他的鼻腔之中,只往上冲,冲入了脑子里,让他心神动荡,很快便端着汤药走了进去。 房中很安静,年轻的帝王独坐于书桌之后,英俊面容之上,没有丝毫悲欢喜怒,却又因为下颌比之前消瘦而显得更为锐利。 他正在这股浓郁到可将人的七情六欲完全摒除的香气之中,淡然的批阅着奏章。 就连王福走上前,将汤药搁在桌上不小心泼洒了一滴也未曾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陛下,您该喝药了。”王福眼中满是担忧。 太医已经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说这香料用的太快,恐怕会对陛下的病情不会再起作用。到时候想要缓解头疾,就得用上银针了。 赵明修正批改奏章,头也未曾抬起,“放下,朕忙完再喝。”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却暗藏着虚浮之意。 陛下病了。 虽说陛下悄然潜去禹都数日,皆是是称病抱恙闭宫门拦着外人。 但陛下如今是真的病了。 王福还记得,他家陛下归来之时,面色苍白似纸,还未说上一句话,却是生生的咳出了一口血,那血宛若染红了陛下的眼眶,陛下双眼赤红,突然拔了刀似要杀人,却又在刀尖快要刺中宫人时,将刀尖转了方向,砍向墙壁,刀尖深深的插进了墙中,而陛下也捂住头痛苦不已。 太医赶来诊病,神情凝重无比,道陛下脉象混乱,似有急火攻心,心神溃散之兆,而那口血是陛下的心头血。 这场装病,竟变成了真病。 赵明修患上了让太医们束手无策的头疾,太医们暂且用着静心凝神的香搭配着汤药服用。 只可惜用处不大。 每每入了夜,他总会有一段时间,陷入了头疾带来的痛楚之中。 赵明修清醒后沉默了许久,却是下令,加重了香料,控制住头疾发作的时长。 而今已经是七月中了,王福担忧,陛下这场病来的措手不及,让人心神难安。 看着赵明修清瘦了许多的面容,王福又劝,“陛下,您今夜又撤了晚膳,可要让膳房备些汤水,您多少用些。” 赵明修放下了朱笔,端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里加了极重的安眠抚神的药物。 他似终于觉着疲倦,轻轻捏着眉心之间。 空荡的宫殿里,响起了他那清冷孤寂的遥远之声,“朕不饿,不必再备膳。” 王福心里生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请动长公主来探病,陛下这病会不会得到缓解? 可他并不知道禹都之行到底出了何事。 陛下吐了那口心头血,陷入昏迷之前,对他唯一的叮嘱,只有一句话。 “不要告诉她。”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陛下病了大半个月了,琳琅宫也没有动静。 而今,那位打禹都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的小祖宗又要离开皇宫,前往青羊观。 鸣音来提过一次,这回小祖宗将常用之物,一样未留全都带走,是要在青羊观长此以往的住下去。 陛下这次,又要追去吗? 王福狠了狠心,“陛下,长公主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青羊观。” 赵明修手一顿,那药让他昏昏欲睡,他那双本是沉静似水的眼眸,不知何时起,开始笼起了阴霾,“朕知道。” “您不同长公主道别吗?” 王福只希望,至少能够在那小祖宗离开前,哪怕只是见上一面也好啊。 睡意像是潮汐一般袭来,让赵明修无法抵抗,他轻轻地阖上眼,“她既不愿见朕,就随了她的意,不见了吧。” * 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赵云兮也不知心里为何空荡荡的。 明明行李已经收拾好了,该交待的事情,也都已经交代好了。 她还有何事未做? 眼见着就要踏上马车,鸣音到底是没有忍住,“殿下,您真的不与陛下告别了吗?” 赵云兮脑袋里嗡嗡作响,原是如此,她还不曾与梨子精道别。 “陛下忙着呢,又何必去打扰他。” 鸣音轻叹一口气,“昨日婢子前去膳房,见长明宫的徐连提着未动的膳食来膳房,他说陛下已经连着数日因病而不用膳了。” “陛下许是病的极重,如若不然,怎可连晚膳都不用分毫,原样退回了膳房。” 赵云兮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心也软了一瞬间。 可惜,下一刻她却开始理智。 梨子精肯定是在装病,怎么可能只靠汤药撑着。 而且,他要是真病重了,为何长明宫无一人前来告诉她。她,她还没有狠心到连探病都不去。 这一切,都像是他设计好的,知道她会心软,便一直装病等她前去。 一想到此,她就正了脸色。 “他不用晚膳,想必就是不饿罢了。” “准备准备,我们出发吧。” 鸣音只要应声称是,前去吩咐车马准备出发了。 赵云兮穿戴好了披风,就要蹬车而去时。 王福气喘吁吁地跑来,“殿下,殿下!” 她不禁偏头去看,看见了王福满脸的汗珠,王福人胖,跑的本就不快,这会子却像是十万火急之事,跑的飞快。 她免了行礼,“王公公,你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为我送行的?” 王福摇了摇头,顾不上擦汗,撩开袍边就跪下,“还请殿下恩准,让奴才单独同您说上两句,请您务必答应奴才的请求。” 内宫总管,向来除了帝王一人,谁也不跪。 赵云兮心里知道,王福肯定也是前来劝她,再见赵明修一面。 她抿了抿唇,抓住了披风,“王公公,你起来说话。” 王福低着头,“您若不答应,奴才就不起来。” 赵云兮微恼,“王公公,如今连你都要仗着本宫心软,而拿捏本宫吗?” 她不想见赵明修的时候,偏偏人人都来劝她,再去见他一面。 王福似是铁了心,“奴才是怎样的人,殿下还不知吗?” “若非要紧事,奴才定不会跪在此处,让您为难。” “您就顾念着奴才这些年的伺候上,全了奴才的请求吧。” 沉默了片刻,赵云兮到底没能真的狠下心看着王福一直跪在此处,“罢了,你起来,我答应了就是。” 她挥退两旁,谁也听不见她们二人说话时,赵云兮沉下了脸,“王公公,你是要来劝我前去同陛下道别吗?” 王福又是扑通一声跪下。 “您就去见陛下一面吧,算奴才求您。” “陛下下旨,不许奴才告诉您。” “可是如今陛下这病一日比一日重,太医开的药也渐渐不起作用。” “奴才实在无法了,就算是抗旨,也要将此事告诉您。” “陛下自禹都回宫那日吐了一口血,神智失了大半险些砍伤人后,陛下就患上了头疾。” 王福咬了牙一般,“奴才不敢妄议陛下与您之间的事情。” “只是想要求您能临走之前见陛下一面,兴许陛下的病就能好上大半。” 赵云兮神色一松,心里头浮起了莫名滋味。 他真的病了?怎么可能? 明明那夜承受不住痛苦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病的反倒是他呢? 他凭什么生病。 王福悲切之声,还在她耳边响起,“殿下,奴才求您。” * 到底还是来了。 赵云兮伸手,想要叩响眼前这道熟悉的房门,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可是,他若真病重,此时不见,以后再无相见时,又该如何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嘟囔着,“不管了,来都来了。” 倒是真病,还是假病,推开了一见就知。 她轻叩了房门。 过了片刻,屋中才传出一声似是咳嗽声,“王福?” 她心中一动,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病了。 王福就站在她身旁,此刻忙答道:“是奴才。” 屋中人确认了身份,方应准,“进来。” 王福一边将门给推开,一边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赵云兮。 赵云兮抬脚跨过了门栏,缓缓走了进去。 她并不常来赵明修的寝殿,这人一惯待得地方是静心斋,明明静心斋不过是个书斋,她无论何时来长明宫,却都能在静心斋里见着他。 寝殿对她而言,到底是陌生的。 帝王寝居的摆设,并未见有多奢华,所有的物品都规规矩矩的摆在原处,不像她,总是在屋子里将手中之物随手放下,整个屋子随处可见她常用之物,极有生活了多年的气息。 不知是因为摆设太过板正,还是因为空气中飘散着清冷的香气。 赵云兮忽而觉得有些冷。 床榻前的几道帐幔放下,她伸出了手刚触碰到帐幔。 帐幔后头响起一声低沉冰冷的问话,“你不是王福,你是何人?” 隔着帐幔,她好像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她从来都不怕他,却因为这道陌生的冰冷目光,而有些瑟缩不敢往前。 “回答朕,你是谁!” 赵云兮轻轻撩开了帐幔,朝着昏暗的床榻走去,她撩开了最后一道帐幔,方才停下了脚步,“是我。” 看见床榻上的人时,她错愕不已。 上回见面,也不过是半月以前。 梨子精怎么就瘦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双眼,从来都不会像现在一般没了神采,他的脸颊好似因为吃不下东西而陷了下去。 许是今日一直未曾起身,他未曾梳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头发披散在胸前,隐约可见黑发下的锁骨和苍白的肤色。 赵云兮从没见过他这副颓然的模样。 在她眼里,每每见着他,总是一丝不苟的帝王之姿。 她终于清楚的认识到,她之前原来都想错了。 他真的病了。 她抓着帐幔,看着赵明修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她身上,而后像是不可置信,带着迟疑般低声唤她,“姑姑?” 他刚说了两个字,便捂住唇低声咳了起来。 赵云兮咬了咬唇,找到了茶壶,倒了一杯温水方才走道床榻前。 她将茶杯递过去,沉闷的开口,“喝水。” 赵明修却是只仰头看着她,许是看不清楚,他微微眯着眼,颇像是一只虚弱的困兽,“你不是走了吗?” 赵云兮将茶杯塞进了他的手中,才道:“你病了,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她心里才是憋闷的很。 她原是对梨子精有满腔的怒火,在此刻,却只剩下懊悔。 鸣音隔三差五就同她说起赵明修的病情,她回回都只当是他在装病装可怜。 若不是王福今日跪下求她,她肯定连一面都不愿意见,直接就离开皇宫。 赵明修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水清澈见底,像是一面水镜,倒映出了他称不上健康的肤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9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