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披着青羽大氅,他的眉眼似墨色一般漆黑,高挺的鼻梁下,是浅薄的唇。 黑白太过分明,以至于让人望之而生畏。 他轻踏着台阶而上,双眸之中逐渐浮起些许暖意。 山上一日犹如人间一年,又长高了一寸的赵云兮,褪去了稚气,她穿着一身棉夹袄,袖口和领口绣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住在山里头,她日日连粉黛都不涂抹了,一张素净的脸却比雪更明亮,她搓了搓手,一双杏眸缀着笑意,“你说你也真是的,还要想着给它们做衣裳。”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修缘为何拥有一颗做母亲的心,小小年纪生怕小狍子们着凉,便想着做衣裳,他不敢求他师父帮忙,就求到了她头上。 她嗤笑了好久,到底还是勉强答应了,要亲手做衣裳。 花了两三日,好容易做了几件小狍子能套进去的衣裳,可刚给它们套上,这些小狍子便傻在原地,动也不会动了,像是雕像。 赵云兮摸了摸其中一只柔软的毛发,无奈的给它们解下衣裳,“它们可天生就穿着毛衣裳,真暖和。” 修缘去杂房寻了一把小刀跑出来,一边大喊,“公主,公主!” “叫什么叫,叫魂呢。”她正不耐烦的解着线头,蹲的她腿都麻了,偏生线头搅在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修缘跑到了她跟前,一张包子脸快要烧得通红,他指着身后,“公,公主。” 赵云兮见他话都说不明白了,只好无奈的伸出手,“我腿麻了,你拉我一把。” 修缘却惊恐的直后退。 “你干嘛呢?” 她话音刚落,她的手便被人握住,稳稳当当的将她拉了起来。 来人淡然的语气透着无奈,“又蹲在地上做什么?” 赵云兮仰头看向他,半年不见,他好似比起从前,更加内敛不见喜怒。 “你,你你怎么来了?”今日又不是中秋了,也还没到年关,赵阿洵上山来到底做什么。 来见母后? 还是来见她? 赵明修拍了拍她的脑袋,冷目一垂,余光瞥见四只傻狍子,还有那愈发圆润的小道童,不免冷笑了一声。 她倒是在观中过的自由自在。 修缘努力的拱手作揖,偏他穿得多,双手都没法合拢掐诀了,他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害怕,“无量天尊,修缘见过陛下施主。” 赵明修收回了目光,淡然道:“道门世外之地,小师父不必多礼。”虽称不上温和语气,到让修缘像是劫后余生一般,一下就跑走。 赵云兮离他三步远,“不年不节,你到底来干嘛的?” 赵明修看着她,眉眼间的冰雪似是消融,“朕自然是来……” 赵云兮努力的压平了嘴角,她才没有期待赵阿洵到底会说出什么来呢。 赵明修轻轻一笑,“赴观主之约。” 赵云兮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不是见母后,也不是见她,竟然是来见观主? 赵明修感觉到脚边似有动静,垂眸看去,不知何时,那几只狍子全都围在了他腿边,有一只不知为何,竟在用头拱着他的长靴。 他也不曾驱逐,只同他姑姑解释道:“去年今日,朕与观主约定,要再下一盘棋。” “朕自是君子一言,当赴约才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赵云兮也看向了那莫名就对她大侄子亲近起来的狍子们,嘀咕着,“小没良心,亏我还给你们做了衣裳。” 明明她大侄子能吓哭小道童,这几只小狍子莫不是真傻,竟然主动地去亲近大侄子。 她实在不满,却听见那好似比冰雪还冷的人,薄唇轻启:“数月不见,我也很想你。” 她微微一怔,明亮的杏眸之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很快就大声反驳,“谁说想你了,你可太会自作多情了!” 她自个儿是瞧不见,她的耳朵腾的一下就变得通红。 半年不见,赵阿洵是不是就光长了厚脸皮。 “我每天都忙着照顾母后,还要日日做早课晚课,天晓得太傅竟然每五日就让我交一回功课。”隔得天远,太傅他老人家也丝毫没有忘了她这学生,她到底是高兴呢,还是兢兢业业的做功课呢。 “我哪里有空想你。” “是吗?”赵明修轻笑了一声,余光瞥见青羊观观主似从远处来。 他终于收敛了笑意,轻轻抬脚,将那还在用头亲昵的蹭着他的长靴的小袍子赶走。 他视力极佳,一眼瞧见这只狍子长耳前,似冒出了犄角。 似是被他驱赶,它就跑去了赵云兮身旁撒娇求安慰。 赵云兮敷衍的摸了摸它的脑袋,开始颠倒黑白,“好了好了,谁让你自己要跑去讨好他的,看吧,被人给踢了吧。” 他微微皱了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替赵云兮拂去了肩上沾着的雪,而后道:“同你养的傻狍子一起玩吧。”而后便朝着观主走去。 修缘也从观主身后跑出来,努力的降低了存在感,挪到了赵云兮身旁,“公主,陛下施主怎么突然就来了?师父让我赶紧去取茶叶给陛下施主煮茶呢。” “陛下施主爱喝的茶是什么茶来着,师父刚刚还说过,但是我忘了。” 赵云兮冷笑了两声,“他最爱喝白开水!” “你送一壶白开水过去,准就没错。” 明明战事吃紧,听说他常常整日不眠不休,竟然还有闲心,在这种时候上山赴观主的约! “真的吗?”修缘半信半疑。 赵云兮点点头,“走吧,你同我一起去烧壶开水,瞧瞧他们这场棋局,谁会赢。” * 观主知晓他今日会来,早已经在棋桌上摆好盘与棋子,略一拱手邀他坐下,“数月不见,陛下好似了却了一桩心事,心中清净了不少。” 赵明修微微颔首,“是清净了许多。” 观主点点头,捋了一把胡须,”如此甚好。” “老道虽身处山野,却常听太皇太后念着山下战事。” 赵明修语气清浅,也不知是喜是怒,“观主以为,这场战事,是好是坏?” 观主露出了些许的不忍来,“战事,总归是与人命有关。” 很快,那份不忍消失殆尽。 “却也非战不可。” “青羊观虽是避世之处,上下所有人却也愿为大楚的百姓尽一分绵薄之力。” 赵明修淡然一笑,拾取两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请观主猜过,“若连世外人有朝一日,都要奔赴战场,朕怎会有闲心上山赴观主之约。” “观主不必担忧。” “只是,朕想向观主借一人。” 观主一边猜子,却还是说起,“老道有一弟子名修一,常年研习兵法,倒还算有些天分,老道想兴许他能帮上陛下一二。” 二人已经各自落下第一子。 赵明修点点头,“不错,正是他。” 观主轻叹了一口气,世人皆有各自的缘法,而今他徒弟的缘法不就来了吗? “老道收的徒弟里,唯独修一多年来于道法之上无进益。” “想来是他还不曾寻得道心。” “留在山门内,也不过是虚度年岁。” 赵明修淡淡的应了一声,抬眼看着有一大一小走来。 很明显是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 小的那个,瘪嘴显然是在憋泪,惧怕他,却又忍不住开口问他,“陛下施主,师父要同您一起下山了吗?” 赵云兮叹口气,大侄子真不像话,刚上山就招人眼泪。 观主一向对徒孙疼爱有加,此刻不免宽慰道:“修缘,你师父有自己的缘法……” 一盘棋下的很是艰难。 幸而下棋之人也并非是真的要下个输赢。 待这盘棋终于散了。 修缘哭哭啼啼的被观主带走。 赵云兮幸灾乐祸替还坐在棋桌旁的人倒了一杯茶,“你也真是的,上山来就是要人,若是修一道长走了,小道童不得天天哭鼻子。” 赵明修端了茶杯,茶水清净是白水,淡然问:“茶叶呢?” “你都将人师父带走了,你还想喝茶?”赵云兮憋不住乐。 赵明修就着她的明媚笑意,轻抿了一口,倒也不错。
第54章 你想感受我的存在吗? 赵明修端着茶杯, 怡然自得的喝着白开水,宛若是在品仙茗。 大约是良心发现,赵云兮轻咳一声, 开始夸她大侄子,“你今日同观主下棋,棋路看着开阔了许多。” 她并不大下棋, 觉着一盘棋要下许久,着实是枯燥的很, 而且在雪地里下棋, 也只有赵阿洵这铜筋铁骨, 看上去比冰雪还要冷的人, 才干得出来。 坐在这里下棋, 多冷啊。 她清点着棋盘上的输赢,黑白二子各自掩盖锋芒, 趋于保守,温和而又迷惑人心般的各自瓜分阵地, 有几手棋简直是互相拉锯到了不得不分出个高下来,才显出了优劣势。 赵云兮双手撑着下巴, 冥思苦想了好一回, 方道:“想必再有几年,你的棋力就能更上一层。” 她诚恳地看着赵明修, 眼中笑意狡黠,“很快就能赶上我了。” “是吗?”赵明修放下茶杯, 见她眉宇间如同从前一般,从不见忧愁,好似山中清冷的岁月,也从不曾熄灭她灵魂中的热火。 他似有顿悟, 心境如何,从来都与身处环境并无干系。 幸好,她一如以前,鲜活灵动。 如此甚好。 赵明修伸了手,他的手生的好看,五指白净修长,与那黑白二棋搭在一处,倒是赏心悦目。赵云兮有那么一瞬间觉着,她家大侄子长得果真是不错,虽然还是比她差了那么一些些而已。 赵明修慢条斯理的分拣着棋盘上的棋子,挑了眉看向她,“既如此,姑姑不如与朕下一局棋。” “朕也想试试棋艺可能赶上姑姑?” 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云兮抿唇一恼,“你这人,跑到山上来,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赵阿洵可真是的!从来不肯在言语上退让一步,每回都要让她陷入哑口无言的状态。 天晓得,他自己可说过,他心悦…… 这是对心悦之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别的事? 赵明修抬眸,眸中的冰雪似是消融,浮上了欢喜之色。 “朕是有件一直想做的事。” 赵云兮心中一跳,忽而就觉着她耳朵开始发烫,让她不得不避开赵明修的视线,理不直气也壮,“你想做什么,同我说干嘛。” “我又不是道祖,我可实现不了你的愿望。” 赵阿洵到底要说什么! 他看上去气定神闲,倒显得她紧张兮兮不正常。 “若我今日来,就是向皇祖母提起此事呢?” 赵云兮忙捂住了耳朵,大声道:“不可以!” 她,她,她什么准备都没有呢。 赵明修轻笑,他收好了棋子,到底没有再吓唬她,只道:“我知你如今不愿,所以不会提。” 赵云兮提起来的那口气,可算是放下了。真是的,赵阿洵说话还是喜欢挖坑让别人跳。 不过他有一点说的没错,她如今尚且是不愿意嫁人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她就想待在太皇太后身边,做个孝顺孩子。 赵明修忽而问她,“云儿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什么话?”赵云兮一愣,顺着他的话接下了去。 赵阿洵说了那么多话,她哪里还记得是哪一句? 等等,他刚刚叫她什么! 她猛地红了一张脸,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赵阿洵,你是不是太不尊敬我这姑姑了,你,你,你怎么可以直呼我的乳名。” 虽说她不是父皇母后亲生的女儿,她和赵阿洵没有血缘关系。 可这么多年,她还是头回听见赵阿洵叫她乳名,怎么听怎么别扭。 赵明修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倒想起了她养的那几只傻狍子,还有那小道童,忍不住勾唇一笑。 这种笑意实在太过眼熟,赵云兮恼羞成怒,正待要好好说道说道。 却见她母后身边的张嬷嬷正笑着朝他们走来。 “老奴见过陛下。” “殿下。” 赵明修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张嬷嬷笑道:“娘娘醒了,知道您与观主正下棋呢,让老奴来瞧瞧。” 赵明修已经起了身,“今日这棋已经下过,朕这就去见皇祖母。” 张嬷嬷恭敬应了声是,就要带路,却见那从来都待人疏离而又冷淡的年轻帝王侧身,看向依旧气鼓鼓看向他的赵云兮,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开口—— “过来。” “姑姑。” 张嬷嬷莞尔一笑,这一大一小打小就是这般相处,从前他们这些老人儿不明白,都觉着不过是这两位打小就一起长大,公主虽是长辈,却又年纪小,能够与陛下玩到一处去,是以这两人比起旁人而言,自然是要亲近很多。 而今看来,哪里是因为如此呢? 陛下分明就是一直喜欢公主。 这两人莫不是早就有命定的姻缘,今生才会相遇。 赵云兮堵在心间的那口气散去,这才勉为其难的矜持朝他走来。 这才差不多嘛。 也许是赵云兮听见了那一声让她手臂起满了鸡皮疙瘩的云儿,便觉着这声姑姑好似也已经与从前不同。 她抿了抿唇,好似在心里计较了半天,便大度的一想,罢了,反正赵阿洵从前唤她姑姑时,也没有半点儿尊重长辈的意思。 可是,这声姑姑,还是得喊的。 她的心思就飘去了别的地方,欢欢喜喜地问起,“嬷嬷,早膳可是五谷粥?”昨日她母后提了一嘴多少年没有吃过五谷粥了,她便大半夜起床将五种谷物豆类泡在水里,等着今晨熬粥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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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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