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道士,哪里见过无人的破旧道观,以为全天下的道观就应该像是青羊观一般,修建在深山里,每日都要打扫屋舍,做早课晚课,道祖像更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还供奉着香火,鲜果。怎么会像此处,荒废了多年,到处都破破烂烂,门前的草都长得快有半人高,屋顶漏水,地上满是灰尘。 她仰头去看正中间此处供奉的道祖像,道祖像也满是蜘蛛网尘土遍布,更别提供桌上早已没没有香火,只它那双慈悲的眼睛,依旧如初。 赵云兮想了想,方道:“我也不知,许是从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灾难,人都逃离了此地去往别处。” “久而久之,没有人气了,屋舍也就荒败破旧了。” 一听她这样说,修缘心情便低落了不少,时不时地就转身去看道祖像。 屋中忽而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此观名长青观……” 赵云兮忙顺着声音看向说话之人,竟是盛越,她不禁奇怪,她和修缘说话声极小,对方是怎么就听见了?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好似也不在意,看向道祖像,继续说着,“三十年前,此观香火鼎盛,在此挂单的道长数之不尽。只是后来柳州起了战火,西戎来犯,柳州兵力不支,道长们皆投身入了军营,抵御西戎铁骑,从此这地方就成了荒废之地。” 柳州战火绵延数年,赵云兮当然是清楚的,可她没想到这里竟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这里荒废了,那就证明当年在这里修行的道长们皆阵亡于战场,再也回不来。 可修缘不知道,他好奇一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呢?” 盛越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他的声音更为低沉,比之前好似多了一分伤感在其中,“因为他们都死了。” 赵云兮心里头直觉不好,她忙去看修缘的脸,只见修缘大大的眼睛满是震惊,肯定是听见这话,便联想起了修一道长。 她忙附在修缘耳边说着,“阿弟,他说的也只是传闻,并不可全信。” “你答应了你师父,你不能哭还记得吗?” 白琅忽而就出了声,“盛公子,您今日怎么会来柳州?” 盛越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一处,一动未动。 盛长意忙道:“白兄你们要前往何地?” “柳州最近不太平,不如与我们二人同行,有扶风镖局的名声,倒也安全。” 白琅笑了笑,口中客气说着,“或许不顺路。”对方只有两人,这会儿上赶着来与他们一道,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这边修缘胸膛起伏不定,瘪了嘴像是要哭出来了,却记着师父说过不能哭,忽而就朝道祖像前跑过去,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盘腿坐下默默地念起了经文。 赵云兮轻声唤他,“阿弟,那边冷,快回来坐着。” 修缘这回不听话了,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 修缘身影小小的一团,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她无奈叹口气,正要上前安慰修缘,却见盛越起了身,朝着她这边缓缓走来。 众人皆是警惕的看向他,白琅更是沉了脸色,将腰刀举在身前,只问,“盛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盛长意忙解释,“白兄你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他拉了拉盛越的衣袖,“少爷,你解释解释啊。” 盛越似如梦初醒般,停住了脚步,开口问:“不知姑娘与这位小郎君是何关系?” 白琅冷声道:“你问这作甚?” 赵云兮总觉得不对劲,她顺着盛越的目光看了过去,却是看向了修缘。难怪她总觉着盛越在看她,却又不像。 盛越一直看的其实是修缘这小道童? 她便接了话,“我们是姐弟,不知盛公子有何指教?” 盛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似是有些悲伤,“姑娘与小郎君是亲姐弟?” 赵云兮这回想不通了,“盛公子,你可有听过坦诚相待,你问我之前,是不是应该说明你的来意,前两次相遇都可以说是巧合,那今日呢,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盛越却是朝着小道童慢慢走了过去。 白琅护在了小道童身前,刀出鞘指着盛越,沉了脸色,“盛公子,我家主子问你话呢。” 盛长意急得不行,他家少爷这些年找人都快要找疯了,如今看见一个样貌想象的,竟然不管不顾就敢孤身前来这里。 这下好了,被对方当成了坏人。 他忙开口解释,“各位真的误会了,我家少爷不是有意的。” 盛越却好似不在乎眼前的刀,看着茫然望向他的修缘,却有了两分温柔,“小郎君名中可是有一个林字?” 修缘不知道为何,总觉着盛公子很是亲切,却还是老实回道:“我叫修缘,我名中没有林字。”
第57章 我想吃梨了。 赵云兮在这一刻终于明白, 打官道上第一眼相遇时,她总觉着盛越的目光落在了她身边,原来根本不是在看她, 而是在看修缘。 看盛越此刻神色,莫非这修缘是他?! 赵云兮忽而觉得自己明白了很多事。 不过,她如今肩负着照顾着这小道童的重任,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相信一个且才见过三次的陌生人呢。 她站起了身,默默地走到修缘身后。 修缘初生牛犊不怕虎, 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坏人, 便是对着赵明修, 也从不是把对方当做坏人。此时此刻也丝毫不怕盛越, 还在认真的同盛越解释他的名字。 盛越神色一晃, 口中轻念着修缘的名字,“修缘?” 赵云兮将小道童拉到身旁站着, 盛越的目光下一刻就落在了她身上,他是个很冷漠的人, 除了刚刚看向修缘的目光还有一二分温和在,看旁人就好似如同死物。赵云兮才不在意, 她微微一笑, “盛公子,舍弟年幼, 你有什么事不妨同我说,如何?” 白琅等依旧拔刀护在她身旁, 赵云兮朝白琅微微颔首,“退下。” “主子。”白琅有些不愿,若是在京都,何人敢如此挑衅长风卫的腰刀, 敢在明月长公主面前失礼无状。 外头的大雨有越演越烈之势态,这处道观仿佛被大雨吞噬,屋顶不知何处的瓦片忽而就被雨水击破,雨似是水柱般往下倾倒。 赵云兮盯着磅礴大雨看了一瞬,心情不算太坏,“这场雨下的倒是不错,我也想听听盛公子的故事。” 盛越似是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朝着赵云兮拱手致歉,“多谢姑娘不怪罪。” 避开了那处漏雨的地方,众人重新生了火堆,盛越坐在了火堆前,白琅带着人坐在他周围,他也好似不在意。 修缘忽而拉了拉赵云兮的衣袖,小声说着,“姐姐,盛公子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他打小就不怎么哭,除了师父下山之事,他哭的伤心不已,连师祖都惊动了,还要哄他。而今他看着对面坐着的盛越,心中却觉着好奇,盛公子好似比他同师父分别那日,还要难过?他也同他的师父分别了吗? 盛越似是听见了,不由得对着修缘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又早就忘记了该如何笑,便显得表情格外怪异。 他张了张口,“姑娘,想要听什么故事。” 赵云兮抿了抿唇,觉着这人此刻神色好似不对劲了。 “为何盛公子不过与我等相见要追着我阿弟来到柳州?你到底,将他当做了何人。” 盛越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盛长意坐在一旁,忙着添加柴火,好让虎视眈眈看向他们主仆二人的侍卫们,减轻敌意。见盛越说不出话来,他立马就张口,看向赵云兮的时候,偏生耳朵都紧张的红了彻底,结结巴巴开了口,“我我我,我来说。” “姑娘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告诉姑娘缘由。” “少爷,我知道你一想到少夫人的事情,心中就难受,便由长意代劳吧。” 盛越沉默以待,似是默认了盛长意的说法。 赵云兮大度,也不计较到底谁开口讲故事,反正她是个听客罢了,“行吧,那就你来说。” 盛长意轻咳两声,神色也黯淡下来,“我家少爷今年二十有六了,因着咱们镖局都是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是以成亲就早,少爷在十八岁那年迎娶了青梅竹马的少夫人过门,夫妻二人感情深厚……” 赵云兮目光扫过盛越的脸,只见盛越在听见了少夫人三字时,终于变了变脸色,似是苦楚男姐 “成亲两年,少爷和少夫人就得了一子,爱若珍宝。” “后来,小少爷半岁的时候,少爷在押镖入京都的路上受了重伤,一直在京都养伤,少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心急如焚,就带着小少爷踏上了入京的旅程。” “只是,谁也没想到,少爷在京都收到少夫人要入京的家信后,过了半月,也不见少夫人的身影……” 盛长意说着说着自个儿就难受了起来,少夫人实在是位温柔善良的女子,在盛家镖局之中满是五大三粗的镖师之中,就显得格外的亮眼,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盛长意尤记得当年少爷和少夫人刚成婚时,给他递红封时的嫣然笑意。 赵云兮心中一动,她低头去看身旁的修缘,修缘安安静静的听着故事,许是还不太懂人世间男欢女爱的情爱故事,他那一双大眼睛充满了茫然无措。 赵云兮心道,这世上还真是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吗? 她们不过就是在路上停了一瞬,就遇见了修缘的俗世因缘际遇。 她不免想起,观主那一夜夜观天象,到底都看出了些什么。 故事已经说到了半白之处,盛越眼中悲戚之色再也藏不住,他那双常年握刀而长了一层薄茧的手,无力的握成了拳头,他起了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最后,站在了门栏处,背着着他们望着大雨。 盛长意都有些不忍心再往下讲,可是故事都已经说到此了。 “少爷就带着人在扶风镇来往京都的路途之中,寻常少夫人的身影。” “不想,在路上遇见了山中落石,官道也塌了方,我们这才知道数日之前,此地曾下了一场大雨,导致山体塌落,而少夫人那一日正好从此过……” 盛长意一顿,“少爷在乱石堆中找了很久很久的人,后来却见到了离乱石堆不远处一家村户,他说当初这里有三个被乱石砸死了的人滚下来,可是这里远离城镇,就算是官府前来抢修道路,辨人尸首,也要花上数日的时间。有个路过的人不忍心他们曝尸荒野,花了好几日的时间,将他们给埋葬在了荒地。” “少爷不肯相信,去了坟前掘坟辨人。” “坟墓之中当真是少夫人,还有她的婢女,和赶车人的尸首。” “唯独缺了小少爷……” “这些年,少爷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小少爷……” “甚至见着了和夫人眉眼相似,年纪同小少爷一般的孩童,都会去问一问。” “原本,这一年里少爷都有些心灰意冷,放弃了找小少爷……” 赵云兮轻轻抿了抿唇,下雨天听见的故事,果真都是容易让人心生惆怅之意。她不免也为这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而 盛长意诚恳的告罪,“我们并非是有意冒犯姑娘。” “实在”是那日,少爷在官道上看见了修缘小郎君,只是有些在意。” “并没打算做什么。” “只是后来,咱们又在客栈相遇了。” “少爷眼睁睁的看着修缘小郎君跨过门槛进客栈时,手腕上的手珠竟掉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我来归还手珠,就是想试探姑娘同小郎君的关系。” “没想到姑娘身边的侍卫都是高手,我自己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倒被套了话。”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姑娘也就知道了。”他和他家少爷,一路跟在后头,来到了此处荒废的道观。 盛长意说完了这个故事,饶是白琅,都有些不忍心了。 修缘虽没有听太懂这个故事里,到底藏着多少伤心,却是听明白其中有人因故身亡。 他忘了自己被再三叮嘱不能暴露是小道童的身份,双手掐诀开始小声的念起了往生咒。 赵云兮没有拦着他,她母后去世的那一夜,她跪在床榻前止不住哭声的时候,观中念了整整一夜的往生咒,声音传遍了山门,送着她母后去往父皇身边,让二人能够团聚。 就算小道童和盛越没有关系,可他也依旧愿意在此为那逝去之人念着往生咒。 她也拦不住。 白琅等都知道修缘的来历,便对此司空见惯,不觉着有什么奇怪,出家人嘛,总是心怀苍生。 只有盛长意这少年郎,见着对面坐着的小郎君在听完故事后,盘腿坐着闭上双眼,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的,念起了经文? 他不免吃惊,“姑娘,修缘小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这小郎君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大小,行为举止怎么不像是个普通孩童呢?普通孩童会盘腿打坐念经吗? 赵云兮想了想,方道:“我家小弟,打出生起就寄名于道观,常年跟在道长身边听了许多经文。” “他念的是往生咒,是为逝去的少夫人三人而念。” 她这话说的也没有错。 盛长意的故事,虽用词浅白,却叫人为此伤怀不已。 可她也不能冒然将修缘的来历和盘托出。 盛长意这才点点头,担忧的看向盛越,盛越独立于门前,他身上穿着的黑衣,好似将他的七情六欲都给掩盖了一般。 赵云兮突然觉着修缘没有说错,这个男人好似心里也在下着一场雨,为了他的少夫人还有那个半岁大的孩子。 不知怎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的她,这一刻,竟然有了些许的疑惑,她当年出生时,到底是一副光景,父皇也没同当年才六岁的赵阿洵说起过,只说她是被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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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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