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起来的,皆是带有鲜血的尘泥。 她仰首朝着天空泪如雨下,放声恸哭。 但已经无人能来共情这份苍凉的哀伤了,而秃鹫不解其意,张皇的四散飞开。 那是观亭月此生最无助,也最孤独的时刻,漫漫山峦长河,人世如此之大,可仅是一隅的襄阳城门,却只剩她一人活着。 至此往后,她都未再那样哭过,或许今生,也不会有比这更令她痛彻骨髓的事了。 山川萧条极边土,战士军前半死生。 “我抱着我父亲的尸首,枯坐了整整一天。”观亭月曾对着李邺这样说道,“即便如此,襄阳驻军也并未派人打开城门查看。” “我其实已经忘记了当日的统领究竟是谁,也不记得他们此举是为了怎样的利益或是恩怨。可杀父之仇,始终是不共戴天。” 她语气无比阴冷,“我想,我一定要杀了他们给我爹陪葬。”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我也一定要手刃仇人。” 李邺认真地颔首:“令尊一生忠肝义胆,碧血丹心。” “是。”观亭月听出他的画外音,“但那是他的忠义,却不是我的。我爹从不会强迫我要如他一样,非得为大奕鞠躬尽瘁不可。从前是,死后,也是。”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示意她往下说,“在那之后呢?” “襄阳一战结束,你又去了何处?” 观亭月长长地换了一口气,“之后……” “我用了五天五夜的时间,把大家葬入郊外的山林。” “开始是一个人,幸而过了半日便有不少村民赶来帮忙。” 她拖着一身伤病,哀思深重,情绪与躯体皆在崩溃的边缘,硬撑着收拾完战场,没多久人就晕倒了。 “我当时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多亏住在近处的山民心善,把我带回家去照顾。直到十天后,人才开始转醒,脑子浑浑噩噩的,足足养了一个月的伤。” 观亭月不经意道,“待我伤势转好了,才听农人讲说,襄阳城已被敌军攻破,上万驻军死得一个不剩。” “是你们的兵干的,对吧?” 她言罢,嘲讽般轻笑,“狗咬狗,真是活该。” 李邺倒不在意她夹枪带棒的讽刺,“对。” “襄阳的确是我们打下来的,不仅如此,当年带兵攻城的主将正巧就是我。”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那么,你想知道这城是如何被我们拿下的吗?” 隐约感到这番话别有他意,观亭月怀疑地皱眉,探究地打量李邺。 “实不相瞒,在你们大奕军中布眼线不算什么难事。”他放松了姿态,“观老将军的死遮掩得再好,也不免有风言风语流出。” 这类小道消息反而在底层的士卒间最先流传。 他们不起眼,但人多嘴杂,几个来回一转,很快连源头是哪儿都弄不清,更谈何制止。 当燕山得知观林海的死讯,已经是事发的第七日了。 彼时他孤身待在司徒诏的军营内,平素受尽白眼和排挤,几乎没什么朋友。因而人们与他提起此事,语气里多是调侃的意味。 “燕山,你的老东家现在终于没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大仇得报啊?” “依我看,就该请大伙儿喝顿酒庆祝庆祝——” “对对对,请喝酒!请喝酒!” 他刚从训马场回来,灰头土脸,脏污不堪。闻言怔愣地在原地呆了半晌,神魂出窍似的,久未说话。 由于他平时也经常不爱搭理人,兵痞们并不发觉有异,只一个劲儿起哄。 好一会儿,燕山才沉默地从人群中穿过。 “燕山,走哪儿去啊?” “嘿,问你话呢!” 他被推搡了几下,难得没怎么反抗,神情毫无波澜地凝视别处。 “这傻东西,高兴傻了吧?” “我早说他脑子不好使,否则又怎会被观家赶出来。” …… 任凭周遭怎样喧闹讥笑,他面色始终挂着不似活人的灰败惨淡。 燕山在懵懵懂懂中回到营房,翘掉了夜里的值守,错过了用饭的号角,一宿愣愣地睁着双目,直到血丝爬满眼瞳。 大将军,殉国了…… 战死襄阳。 那她呢? 她还好吗?她……活着吗? 如果她也不在了呢。 如果她不在了…… 一想到这个假设,燕山无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惘。 忽然不明白,自己心甘情愿地忍受羞辱,心甘情愿地给人鞍前马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观家军的精锐已全数覆灭。 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回不去了。 燕山用力收拢五指的力道,摊在桌上的一本旧书顷刻被攥成了废纸,少年的手背青筋暴起,在昏暗的营帐中不住发抖。 翌日,集结操练的胡笳吹响之前,有个清瘦的身影披着浓浓晨雾,于未央的长天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 “他找到我时,衣衫破烂,嘴角还挂有淤青,一路上应是吃不了不少苦。”李邺如是道,“那会儿他还是个少年呢,年岁不大,眼睛却极亮,目光坚韧得像那种……长在山里的野狼。” 观亭月的两弯淡眉从他开口讲这段过往时,便一直若有似无的皱着,视线不自觉落在一旁燕山的脸上。 他此刻模样很安稳,五官舒展,连吐息也是均匀的。 观亭月动了动自己被燕山攥在怀里的手,拇指细细地摩挲了一下他睡得暖和的手背。 “他对我说,想要投靠绥军,而自己揣着南部司徒诏的令牌,足以取得大奕任何一支军队的信任,可以与我们里应外合——官职不重要,钱财也不重要,事成之后甚至可以随我们处置。” “但唯有一个条件。” 李邺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一字一缓,“他要攻打襄阳城,并且要亲手将守城之将千刀万剐。” 他笑得意味不明,“襄阳其实不在我军北伐的计划之中,可我仔细思量,认为胜算极大,倘若能顺手收下一座城池,也不是什么坏事。” 观亭月冷不防地开口:“所以你便顺水推舟的,‘利用’了他?” 听出她字里行间外露的危险,后者替自己撇清,“说利用就太严重了。” “我与他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最后大家也如愿以偿了,不是么?” “而且……”李邺刻意顿了顿,“他很有意思。” 观亭月不解地冷眼瞥他。 “我那时试探了他一下,我说,你叛国投敌必将惹来众怒,襄阳城守军多半要拿你泄愤,不怕给我们引路之后,被曾经的同袍们碎尸万段吗?” “你猜燕山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犹豫着抿紧嘴唇,心绪蓦地翻起一些百感交集。 中年人玩味地扬起眉梢,不等观亭月发问,便自顾作答,“他说——我只要襄阳主帅的命。” “别的,都无所谓。” 从古至今,还未有过这样投敌的兵将。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活着离开。 漫长的陈年旧事言至于此,连李邺都感到几分怅然若失,他将身体放松在帽椅里,神色浩远地慨叹道:“一晃几十年过去,大小战役无数,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也就寥寥一二。” “可我至今还记得奇袭那一晚,燕山手持两柄长刀,在城墙上忘死拼杀的样子。” “很可惜啊,你真应该看看这小子当时的眼神……我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一个人。” 少年给他们打开了城门。 披着粼粼战甲的兵马鱼贯而入,李邺一早得到情报,知晓守城大将的主帐在东北,而对方若是要潜逃,自然是往北城去。 他留下大队人马堵住退路,自己则领着一支精兵乘胜追击。 回想那时,他大概是在北门前发现敌军主将行踪的。 李邺匆忙勒紧缰绳,一滩鲜血恰好喷溅在面前的石阶上。 他看见倾倒的火盆点燃了城墙角落里的辎重,破败的大奕旗帜瘫倒在地。 这日正逢十六,圆月亮得宛如旭日,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影鬼魅般在城头纵跃,细长的刀刃简直看不出痕迹来,劲风过处便是血雾朦胧。 少年的冷铁上映照着杀气,他近乎凌虐地对着前方一人不顾一切的劈砍、刺挑,每一刀都不致命,可每一刀皆带着他滔天的恨意。 血水浸透了衣袍。 他一面砍,一面发了疯一样的怒吼。不常出声的嗓子带着低哑而明净的音色,在这月夜里,在尸横遍野的古城中,让李邺莫名感到悲壮。 不知多久,燕山才冷静下来。 李邺爬上城楼,站在阶梯口遥望着不远处的少年。 他左手斜握长刀,右手紧攥一颗布满血污的人头,听到动静,反应却似乎比寻常人慢上许多,片刻后方木讷地抬头与之对视。 那张脸上,纵横的血迹黏住了青丝,散发遮面,仅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狼狈里透着生无可恋的死气。 李邺乍然看见他的眼神,心中顿时意识到——这小鬼对人世已经不再眷恋,倘若自己不拉他一把,大概活不长久的。 “诶,小孩儿。” 他抬了抬下巴,笑得人畜无害,“如果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来我这儿?” 燕山茫然空洞地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别着急拒绝嘛。想想看,你所惦念的,所要寻找的那些人,指不定还活在世上。” 李将军大尾巴狼一般,讲得头头是道,“你难道不想保他们平安吗?” “权势、地位才是这世间最能保命的东西,你若将来能够身处高位,何愁不能护你想护佑之人,寻你想寻之物?” 闻得“平安”二字,少年枯槁如灰的目光轻轻一闪。 在那当下,李邺知道,有得救了。
第79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 烛火的最后一点光在空气里微弱地颤抖两下, 终于黯然褪去。 观亭月坐在漆黑的房间中,安静地回想着今晚听来的所有过往。 直到窗外透出一抹淡淡的微亮,她才缓慢地收拢思绪。 燕宅的几个老仆人睡得不多, 很早便起了, 院外依稀有轻浅的人语。 她站起身,感觉坐了一整夜的四肢僵硬又酸麻。 在昏暗不清的晨色间, 观亭月终于小心翼翼地掰开燕山扣在她手上的五指,轻轻放进被衾里盖好。 继而趁着天光未明,她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老仆役年岁大了, 低头打扫花园小径上的落叶,未曾发觉有人自背后而过。 观亭月走出宅院,走上长街,走在行人寥落的古城之中。 如今的襄阳南门在几年前修缮了一回, 崭新的红漆熠熠生辉, 驻军精神抖擞地伫立在城楼,迎着朝阳挺直腰背。 她随出城的百姓缓缓往郊野去。 大概在五里地外, 观亭月便和人流分道扬镳了,转而迈上一条曲折狭窄, 通往密林深处的小路。 林子极少有人往来,即便有,也仅是附近的农户樵夫。 草木们发了疯似的参天生长, 历经几个春秋的雨雪浇灌, 郁郁葱葱得不像话。 她艰难地拨开灌丛,总算在一片苍翠的矮坡下找到了那数十个高高低低的坟包。 当初垒砌的荒土乱石,而今已是绿枝环绕,莺啼燕舞。 过去限于人手不足, 他们只能勉强将战士的尸骨匆忙埋在一处,连墓碑也无法写尽全部的姓名。 然而观亭月搜寻片刻,仍是准确的找到了那方她亲手立下的石碑。 粗糙的石板上,“先考观林海之墓”七个字,是她用腰刀一笔一划所刻,昔年的斑斑血痕,目下却早被青嫩苔藓覆盖住。 已经许久无人来此地祭拜过了。 她轻抚着石碑间劲力深重的字迹,缓之又缓地顺着墓碑蹲下身,仿佛穿隔经年岁月,感受到了彼时自己最沉痛的爱恨。 可不管人世怎样变迁,天下如何纷争,这片曾经金戈铁马,鼓角悲歌的埋骨之地,此刻竟出奇的祥和温柔。 原来人死之后,世间再怎么洪水滔天,也是万事皆空了。 观亭月垂着眼睑轻声呢喃:“时来天地皆同力……” “运去英雄不自由。” 肩头突然被一个力道轻柔地摁了摁。 她从方才就留意到了对方的存在,因此没有多少意外,目光仍旧无转移地看着观林海的墓。 燕山撩袍在旁单膝蹲下,伸手除去一条缠绕着碑身的枯枝,神色如常地清理周遭杂草。 “你几时醒的?”观亭月侧目问。 “在你分开我手的时候。”他低眉闭目,向观老将军无言的拜了两拜,放上一壶清酒。 她沉默地瞧着燕山的举动,化雪后的大山能冷到人骨子里去,苍茫的天空好似比平日更高更远。 “提出和李将军同路,是故意为了要把我带来这里,对吗?” 燕山点点头,并不否认,“嗯。” “我想知道老将军的墓在何处,也想让你有机会看看他……你生气了?” “……也不是。”观亭月不知怎么说起。 她用指腹慢悠悠地划过鲜绿的苔痕,眼神谈不上怀念,但隐约带着淡淡的悲凉。 “只不过多年没再回想那日,一下子接收到的事情太杂乱,心里忽然很……”她无端一哽,竟语塞了,“忽然很……” 观亭月皱了皱眉,几次开口未能成功,最后还是缄默地抿住唇。 燕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他并非真想听她讲出下文来,然而此时此刻,或许什么也不说,对观亭月而言才是最好的回应。 他知道她肯定不会流泪。 至少,不会在自己面前。 “我大概不是一个理想的观家后人吧。”观亭月起身来,望着这片安静温和的矮坡,声音有些萧索和自嘲,“最终什么事也没有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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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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