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军务缠身时,燕山会揽着观亭月在花廊处偎着看夜景。 家中的花圃有位老匠人细心打理,据说是大绥建国之初,燕山从关外救回来的一个外族的花匠。 他生得高大,皮肤很白,眼眸深邃,一头长发泛着棕色,还微微卷曲。 此人长年沉默寡言,极少提自己的旧事,只一心一意地侍弄花草,脾气性格倒也和善,观亭月偶尔捡到的那些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全赖他帮着照顾养活。 也不嫌这些小畜生会压坏草木。 小茶几上烹着热酒,炉子里燃得哔啵作响。 她靠在燕山怀里,廊下的几只杂毛黄狗正欢快地在地上扭打作一团,不时又爬起身,甩甩脑袋撒丫子追逐。 现在这个年月,战争少了,流浪无所依的孤儿也少了,观亭月起初有想法像她爹那样办个学堂,或是善堂,收留些没去处的小孩子。 然而后来发现这想法太难实现…… 如今谁家有个娃娃不都当宝贝供着,哪会像从前那般,由于没米下锅只能把亲生骨肉置之不理。 于是,她捡不着小孩儿了,只能改捡小狗……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应该算是对观林海的致敬吧。 应该…… “嚏——” 燕山正在饮酒,冷不防听她打了声喷嚏,刚要问,观亭月摆了摆手,约莫是想说自己没事,然而紧接着又来了两声。 “阿嚏——” 尽管极力在克制,但她肩膀颤抖的动静,燕山不是没感觉到,赶紧把酒杯搁下,“是不是冷了?” 他伸手握住她双肩搓揉一番,“要不回房去?虽然炭盆烧得旺,可花廊到底四面透风,还是容易着凉。” 观亭月摸了两下鼻尖,仍坚持道:“等等……” 她才说话,近处不知何地铮然窜起一道笔直的光,而后在天空倏忽炸开,宛若洒了把细碎的金粉,漫天皆是稍纵即逝的流星。 “等等,把烟火看完吧。” 她蓦地来了兴致,燕山也就不好再催促,摸索着扯过背后的薄毯给观亭月用力地裹住。 她抬头专注地盯着夜空,也挪动身子,往他胸怀贴紧了些许,头靠在他颈窝之处。 燕山便将背脊挺得愈发笔直,好让她躺得更舒服。 “啊。” 观亭月伸出手指,双眸间尽是璀璨的光华,语气难掩惊喜,“下雪了。” 因得风势不大,那些雪懒洋洋地从上空往下坠,其间再被耀目的烟火一映照,白得何等可爱。 而石阶前,几条打滚的黄狗也都安静下来,纷纷蹲坐成一排,好奇地仰望苍穹。 被声响吸引的两只黑白猫跟着从窝里探出头,继而往这边碎步小跑,却不出花廊,只挨在火炉边上,倒有一个钻到她臂弯里去的。 燕山低头瞥见,不知怎的,心头莫名温暖,轻轻蹭着她微凉的发丝,目光往上移,了无挂碍地看着烟火绚烂盛开,又消失无踪。 于是,这一夜观雪景的后果,就是晚间入睡之际,观亭月的“老毛病”如期而至。 “来了月事怎么不早点说?” 燕山端着烛台,将炭盆给挪到床边的位置,伸手试了试温度,本欲再让婢女烧一盆来,偏她就是不肯。 约莫觉得这病情叫下人们知晓了,有点拂自己的脸面。 “两三天了,也没疼过。”观亭月侧身,轻皱着眉未曾睁眼,“我以为没事的。” “你哪次有把这个当回事?”他话语里隐有愠意,“若知道你身上不便,方才我就不会让你在那儿看那么久的雪了。” 燕山此刻下定决心,从这月起得留意把她的日子给记着,以免又被她找着机会作死。 “行了吧。”观亭月疼得没什么力气,淡淡抱怨,“你好能念叨。” 所幸睡前准备的有一个汤婆子,多少可以缓解一下小腹的疼痛。 屋里的气温原就不低,现在又将炭盆放近了,燕山简直热得满头都是汗。饶是如此,他仍贴着观亭月的背躺下,从后面环过手臂,给她暖身体。 若即若离的痛感抽丝剥茧般一寸一寸地绞着经脉与血肉。 她其实周身也热,烦躁得难以入睡,恍惚间张开双目,透过薄薄的纱幔瞧见桌上豆大的灯光在纱绢上影影绰绰。 这种氛围与心情,忽然十分地微妙。 她自己熬这份艰苦熬了十几年,从前没感觉有什么,而今还是头一回旁边躺着一个人能够汲取暖意。 观亭月并不喜欢过于依赖他人,可偶尔依赖一次……感觉倒也不坏。 燕山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肩膀,当下睡意渐消,便不怎么困倦。 看着观亭月由于痛楚而在他怀中蜷成了一团大虾。 他另一只手揽在她腰腹间,掌心拢住她抱着汤婆子的手,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亭月。” 观亭月:“嗯?” 他支着头安静地躺着,像是斟酌良久,舔了舔嘴唇才说:“要么,去试试那个偏方吧?” “偏方?”她没怎么听懂,“什么偏方?” 燕山垂首在她颈项上吻了一吻,轻声道,“治这个病的偏方。” 他突然怅意悠远地开口,“其实今夜在花廊看雪景时,我就有这个想法了。” “你不觉得,我们家里有些太冷清了吗?” 观亭月愣了愣,似乎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她合上眼,半晌才笑一声,呢喃自语般地附和。 “是啊。” “是有点冷清了。”
第107章 番外四则 崇平七年的腊月除夕, 京城。 萧索的北风自平地卷起街面的枯枝落叶,窸窣地从围观百姓眼前吹过,令众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紧挨着土地庙的地方搭了个不小的台子, 本是戏班卖艺之处,眼下被让了出来。 高台上左右两端各站着两个人,男的身形挺拔健硕, 一袭长袍奢华繁复,从上到下透出一股富贵的气质。此刻正背手而立, 戒备地盯着对面的女子。 那人生得清冷端秀,比寻常姑娘家要高出许多,纵然只是随便往那里一站,无端就有种玄甲披身,冷铁暴虐的凶煞之感。 飘在半空的枯叶打了个旋, 终于缓缓落地。 也就是在这一刻,观亭月的眉眼倏忽一变,她瞬间动了,似乎是早已准备多时,抬脚踢起足下的一粒石子,毫不留情地朝她大哥面门打去。 后者偏头躲开,刚转回来的工夫, 带着杀意的五指并指成刀, 已然逼近自己双眼。 观长河“哇”了一声,急忙慌里慌张地闪避, 抬手和他妹妹硬拆了几招。 他的武器以重剑为主, 手上劲道是不输给观亭月的, 所以对方显然不打算和他硬碰硬, 反而打得很“软”, 两条胳膊流水似的缠住他的招式,脚下却半分不相让,踹得又险又狠。 观长河堪堪岔开腿,躲过她扫来的攻势,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是想让你大哥绝后吗?” 而观亭月动作不停,专盯着他的弱处,直攻下盘。 她大哥忙不迭就地打了几个空翻,逃命般地退到戏台子边缘去,这里站着他的几个随从,三人齐力,扛着一把金灿灿的巨剑。 那足有百斤之重的玄铁被他一手便轻飘飘拎了起来。 站在台下的敏蓉原本还看得提心吊胆,见状率先兴奋:“来了来了!传说中能破开城门的‘金蛟剑’!” 利器在手,观长河也骤然被激出一身热血,当场一跃而起,冲他妹妹高高兴兴地迎头砸下去。 就听“呲啦”一声巨响。 那木头搭建的高台顿时给一分为二,裂了个血盆大口,散落的碎屑溅得满场漫天皆是。 尚在看热闹的百姓们万万没料到会搞出这么大的阵势,瞬间一片哗然,一溜烟撤出好几丈,离这俩兄妹远远的。 戏台从中间塌陷,观亭月倒是反应极快,轻飘飘地落到围栏之上,摇头感叹:“大哥,你动静小点吧,这可是找别人家借来的场子。” 观长河扛着剑,满不在乎地一边追着她砍一边说道,“怕什么,大哥赔就是了!” “唉——好些年没这样打过了,痛快,真是痛快!” 他每嚷一句“痛快”,重剑就要往她身上砍一次,简直把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眼见对方亮了家伙,观亭月也不徒手轻敌,袖摆翻飞之间,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把长刀,轻盈地和她兄长短兵相接。 重剑和刀刃擦出一条四溅的火星子,噌然一声鸣响,清越极了。 敏蓉望着台上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近乎化作残影,她握了握拳,决定要做点什么,于是不甘示弱地拢着嘴给观亭月撑场面。 “大小姐武功盖世!” 她甫一带头,背后一大帮远赴京城做买卖的怀恩百姓们立刻气势如虹地附和:“大小姐武功盖世!!” 敏蓉:“大小姐所向披靡!” “大小姐所向披靡!!” 观亭月:“……” 她快打不下去了。 转眼缠斗了半柱香时间,木头台子让刀剑拆得四分五裂,几乎像是经历过一场大地动。 那白刃连着在剑身上冲撞了三下,观长河显然感到吃力,他不得不用两手握着剑柄,饶是如此,扛到最后难以自控地退了几步。 他拄着剑喘气,余光发现观亭月还要来,只得抬手认输的摆了摆。 “不玩了不玩了。” 她小跑两步刹住脚,在不远处瞧观长河苟延残喘似的扶着自己的老腰。 “唉,年纪大了,活动一会儿就跟不上力气。”他索性靠在自己的大剑上,羡慕地打量观亭月,“不像你,平日里还会跟着我妹夫出去打几场仗,身形倒是和从前一样灵活。” 她慢条斯理地抱怀挑眉,“谁叫你疏于练功的?” “成天不是喝酒谈生意,便是在家蒙头大睡,还能和我过两招已经是奇迹了,你就偷着乐吧。” “你啊,惯会损你哥。”观长河直起身来松活松活筋骨,随侍们极有眼力地跑上前替他抗走那柄巨剑。 “再说了。”他一眼瞥到怀抱大氅兴冲冲往这边跑的敏蓉,摊手道,“我看这满场的人,没一个是想我嬴的,便是打过了你也无趣得很。” “你都从哪里找来的这些援军?太不公平了吧。” 观亭月闻之亦觉得无奈,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笑着摇头。 “大小姐!” 敏蓉欢欢喜喜地跑至他俩跟前,却是冲着她好一通敬仰,“你们打得实在太精彩了!能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观看如此猛烈的一场打斗,许多百姓都很激动的。” 因此,小贩们趁机卖掉了不少书册和泥塑娃娃。 她披上温厚的外袍,笑道:“可惜京城繁华,人流密集,到底是有些束手束脚。改日有机会你可以来西北塞外寻我,那处地势开阔,天高地广,风光也十分美妙。春夏的话,景色会更好看。” “嗯!”敏蓉难得受她邀请,自然是却之不恭,“我一定来!” 观长河跟在她们身后,“小丫头,你这偏心偏得未免太明显了一点。” “传信时嘴巴里像抹了蜜,硬要我把重剑带上京师,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嚯,感情到头来,拿我当陪衬,你只想看小月儿嬴啊?” “没有,没有。”敏蓉堆着笑“嘿嘿”两声,找补道,“大公子您风姿不减当年,况且我也是的的确确不曾看过你们观家军切磋比武嘛。大小姐打架的样子从前已是领略了好几回,您的身手这不还是头一次么?权当是给我长长见识了!” 观长河虽然语气泛酸,但被小姑娘称赞的感觉倒是不错,两三句话便给敏蓉哄得飘飘然。 他们一行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走,留下余氏的一名管事正同戏班班主歉意十足地谈赔偿。 现如今怀恩以观家军为噱头的营生买卖已做到了京城,由大哥的商行出钱两,在最热闹,地段最优渥处盘下两间铺面,专做这等生意。 每年的进账还挺可观的。 “大小姐。我瞧着,方才你们过招,下的都是狠手。”她好奇,“以往比试皆是如此么?难道就不怕伤到彼此?” 观长河从容不迫地解释,“当然。” “因为我出招之前,知道她必定躲得过,所以才毫无顾忌,倘若真的会危及到性命,我俩都能及时撤手——这个,全是小时候练过多回的,烂熟于心。” “哦……”敏蓉受教地点点头。 观家老宅转眼已在视线当中。 这几年变化很大,先是四哥同双桥搬了进来,不多时大哥也将奶奶接到了京城,老人家还是念旧,习惯住在生活了半辈子的故居里。为此,观长河断断续续将宅子上下翻修了一遍。 偶尔,在外头浪久了的观行云也会到老宅待上一段时日,就是免不了要挨老太太的念叨。 而其余几人分散各地,离得远,平素又有琐事纠缠,逢年过节很难回京一次,只有正月除夕大家才得空闲在府邸里聚上一聚。 但并非每年都能来齐,比方上一年,观亭月同燕山便由于军务脱不开身。 天色到半下午就略显阴沉了,府邸挂满了节庆用的灯笼,作装饰的鞭炮和双鱼节迎风而荡,飘得喜气洋洋。 敏蓉踏进观家大门时,内心几乎是受到净化般的神圣,既感动又亢奋。 “我我我……我当真可以和你们一块儿吃年夜饭的吗?”她情绪过于激昂,连说话声儿都带抖的,双目期盼地盯着观亭月,“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见状,忍不住笑:“为什么不行?” “别怕,我奶奶应该会很喜欢你,她对小孩子一向宠溺,八成还要给你包压岁钱。”言罢环顾四下,“没见着大嫂她们,是在庖厨那边吗?走吧,我们过去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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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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