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边,琉璃厂挨着的街市,数商铺最为丰富,汇集了南北各地的新鲜玩意,熙熙攘攘的人摩肩擦踵,尽是来置办年货的。 观天寒路过卖鸟雀的小店,站在那梁下,对着笼子里的百灵“啾啾”地逗了两声,冷不防瞥见观暮雪和燕山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忙急急地跑了几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悄没声息地跟着。 说到逛京城,他俩都没有观暮雪懂行,这回被家里打发出来买东西,就只有老老实实地由他带路。 小厮们拎着大包小包的物件,艰难地在人丛中穿行。 老太太要吃的甜食,姑娘家用的脂粉,还有几个小奶娃的玩意儿……偏偏非得叫今日来买,美其名曰应景——更要亲自买,以示诚心。 反正,女人的心思,总是很难懂。 观暮雪略抬了一下手,侍候他的小书童立时会意地停住轮椅。 旁边是家做布匹生意的铺面,内里装潢明朗,外间倒挂出不少鲜亮的绸缎绫罗,他从门中望进去,沉思良久,吩咐小童推自己走近看看。 燕山和观天寒不明就里,便陪着在店中逛了逛。 来此处挑选的大部分都是妇人,燕山没事可做,百无聊赖地捡起几块花色浅素的打量。 “燕侯。”正清闲之际,观暮雪滚动轮椅来到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段轻盈的纱,“瞧这个。” “织金的暗花纱,冰凉光滑,触感极其细腻,在夏日十分耐暑,是不得多得的好物。” 他好整以暇地一挑眉,静等对方下文。 “倒是可以买去给小月儿做件直袖的外袍,里面搭这段皓锦绉的裙子,余下的布料还可以裁一条披帛。荼白霜色衬她的皮肤,穿上一定很漂亮,显身段得很。” 燕山盯着他怀中的纱绢沉默。 大概对那画面略作了一番想象,顿时坚定地抬头,“再挑一个色,包两份吧。” 观暮雪笑得意味深长,“就知晓你肯定会喜欢,明日我再介绍位熟识的裁缝上门量尺寸。另一个色么……” 他沉吟片刻,“你觉着石青怎么样?偶尔也该给她换换口味……” 边上的观天寒默不作声地把花色样式全数记下,等他俩走后才上去吩咐掌柜,照着他四弟的搭配,原封不动地买了一份。 临到酉时,集市已经没多少采买的人了,难得的冷清会一直持续至晚膳结束,再被一窝蜂涌上街逛夜市的喧嚣所替代。 三个男人满载而归,风尘仆仆,面容上满是采买了一整日的疲惫不堪,偏偏这样还遭人嫌弃。 “动作快些,就等你们了。” 大嫂领着一帮仆婢端庄地从花园而来,察看沿途的灯可有点漏的,一见他们几个,便开口催促。 众人洗掉满身倦意,穿戴整齐地陆续在厅中落座。 两位夫人牵着自家活跃好动的孩童,燕山携着观亭月的手紧随其后,而好不容易聚一回的四个兄弟正喋喋不休地不知在聊什么。 这约莫是观家老宅数十年中最喧哗热闹的一刻了。 几十个春夏秋冬过去,无数个年关悄然落寞,大概连这间府邸自己也想不到,它还能迎来满堂灯火通明的一日。 “大哥,按礼数你应该是坐在大嫂旁边,奶奶的右下首位,你跑这儿来挨着人家二嫂算什么意思?” 观行云在对面抱怀不满。 “去去去,你懂什么?”他大哥甩着白眼翻他,“我有事儿要和你二嫂商量,你大嫂都没吭声呢,要你狗拿耗子。” 而观长河那一双儿女,自从多年前瞧过观亭月打擂,似乎大为震撼,不以为戒,反以为荣,黏她黏得不行,还未开席,就缠着她想看刀兵。 “小芮……”余青薇头疼地去拽他俩,“不要打扰姑姑。” “娘,我们用过饭,可以上街吗?” 另一个则揪着燕山的衣摆摇晃:“姑丈,我也想玩那个木雕……” “娘……” 在一片鸡飞狗跳声中,观老夫人由敏蓉搀扶着颤巍巍坐上首席,她年岁已经很大了,哪怕一桌子佳肴美酒,也难吃上几口。 待她坐定之后,那些或欢快或抱怨的细碎话音无端消弭,满座忽然便安静下来。 观老太太的视线沉默地巡视了一圈,曾经的小的变成了大的,大的变成了老的,老的成了一把一动就吃力的嶙峋骨头。 但值得欣慰的是,仍有年轻的生命蓬勃向上地活着。 “大家今年……” 所有的眼睛,老少青幼,清澈与沉着,皆定定地凝望向她。 老太太拖长的语调到最后,化作含混而感慨的一句,“也都平安健康。” 她缓缓举起杯盏,目光闪烁,“望来年依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观长河迎着老人家的视线托盏一笑,“国泰民安。” 燕山接下他的话:“永无战事。” 观行云:“尝遍天下鲜香。” 观天寒极小声地补充:“可以的话,能再要个孩子……” 远处近处的鞭炮和烟花声此起彼落地响得甚是欢快,灯火把酒水照得微光粼粼,仿佛更多了层别的什么味道。 没了礼数管教的酒席简直和坊间茶楼毫无区别。 几坛子黄汤下肚,观长河抱着他二弟的胳膊,满脸通红地朝金词萱诉苦:“如今的生意有多难做你知道么?” “朝廷尝到甜头,动不动就要让官府介入,一会儿底价收购,一会儿高价强卖,样样都要收税,样样都要独占,嗝……大奕当年便是这么给灭了的!” 金词萱宽慰他:“大哥你消消气,来,喝口清茶。” “你得空,该替我们行商之人同朝廷说道说道才是,都是一家人……”他竖着食指,含糊不清,“对……还有四弟!还有……还有妹夫!” 在角落里当背景的观暮雪乍然被他点名,身躯蓦地一振,虽反应过来,知晓大哥是喝醉了,却也难免感到尴尬。 观长河并没想那么多,靠在他二弟怀中挨个指了一遍,“你们都有朝廷的人脉,都是朝廷的人,我妹夫还是堂堂侯爷呢,正三品侯爵……替大哥说几句话怎么了……” “哥。”观行云在一边熟练的和稀泥,“人家术业还有专攻呢,燕山一个带兵打仗的,也不好帮你参言这等政事啊,那可是户部的活儿……” 他话音刚落,观长河便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提!” “就你在外面花我的钱花得最多!” “一天天的,只会往我钱庄里拿银子,买房子也拿,修房子也拿,吃喝玩乐,填补亏空。你们也不帮帮我……”他委屈极了,抱着观天寒哭嚎道,“我可太难了……” 后者束手无策,只得不住轻拍他的背脊。 金词萱忙哄小孩儿一般俯下身,“大哥,我们一定帮您提,帮您提好吗?” 余青薇闻言,赶紧抚着他的肩,稳定情绪,“长河,二弟妹说会帮你了,好了好了……不难过了。” 不承想,他倒是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有嚎啕之势。 燕山在旁边躲清闲,见得此情此景,忍不住自鼻腔里挤出一声轻笑。 观亭月皱眉,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你还笑!” 屋外的震耳欲聋与屋内的沸反盈天相得益彰,观暮雪一杯茶刚续上,底下就有小厮弓腰在他耳畔轻声道: “公子,长公主府来人了,在催您过去。” 他端着杯盏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知道了。让他们稍待片刻,我收拾收拾。” 小童推起轮椅回房,临行前观暮雪冲小院里唤说:“小桥,睡前记得给奶奶把个脉,叮嘱她将安神茶喝了。” 花园中的双桥正在采刚开红梅,闻言回头应了一句好。 这些年伴在观暮雪左右,她比观亭月刚捡到那会儿长高了不少,像抽条一样,忽就显得瘦瘦高高。尽管会说的话依旧不多,但倘若不必长篇大论,仅是寻常的交谈,看上去已与普通人无异。 平时若是自己单独上街,她大多只言片语,遇到难懂的话,索性便报以一笑,因此,双桥瞧着娴静了许多,真正像个大姑娘了。 “我没喝醉!嗝……” 厅堂内的观长河仍在挣扎。 余青薇站在廊上轻轻叫她:“双桥,若无事的话,能来帮忙吗?” 大哥被前后三个人搀扶着回房,一路豪言壮语。 “来年!我要买下整个京城。” 余青薇:“好好好,看着点脚下的台阶。” 观长河:“后年!把整个大绥江山也买下来!” 余青薇:“是是是,你再嚷大声些,明日我们一家就得在牢狱中相见了。” 在里头闹得四面起火之时,观家老宅靠近正院的一处角门外,一道高挑的身影探在墙边,静静地注视着人群簇拥观长河从花园穿过,再七手八脚地推开厢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别开脸,转身背靠着墙。 “不去和他们打声招呼?”站在一旁的老者垂眸问。 那人只是摇头,嗓音比从前更为低哑,“不了。” “还是劳烦你,帮我把东西转交给她。” 丰盛的一桌酒菜吃得七七八八,仆婢们撤掉了杯盘狼藉,转而摆上解腻的果蔬与甜碗子。几个小孩子吵着闹着被观亭月带出门去逛夜市了。 观行云却少见地没有凑热闹,他趴在栏杆边,揪着一颗葡萄凑在灯光下打量,忽然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不知道江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二哥听言直起身,“今年也有送信回来吧?” “有啊,还寄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西洋玩意儿。”他说着,表情带笑,“真不知这小子跑哪里去疯了。” 言罢,又欣慰的揣测,“大概过得不错吧。” “是啊。”观天寒喃喃道,“都没见他回家。” 高处灯笼的光照出葡萄皮上的一条伤疤,观行云眯眼瞧了片晌,忽然把它朝前轻抛,正中一人的头顶。 “诶——” 敏蓉捂着脑袋扭身往后看,只听他吊儿郎当地开口。 “小丫头,大过年的还写什么呢?打马吊会不会?来,三缺一玩几局。” 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忿懑地转回头,哼道:“不会,忙着呢。” 观行云索性径直翻过栏杆,三两步窜到她身侧,屈起长腿坐下。 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的小册子,敏蓉正放在膝盖上奋笔疾书,貌似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嗐。”观行云轻轻拿手肘捅她,“我发现你对我可比对我们家别的人,态度差太远了。” “我有那么讨人厌吗?我觉着自己在外头,还挺招人喜欢的啊。” 他大言不惭。 “那也是你自己觉得。”敏蓉连眼皮都没抬。 “啧啧,小丫头不识货。” 他信手拈起她搁在台阶上的一本手札,毫不见外地翻阅起来。 “哦……常州永安镇,姑苏寒山寺,临洮府十三里桥……你倒是去过不少地方。” 这本子上写满了地名,其中好些朱笔画上了红叉,剩下的,大概是还未涉足之处。他走马观花地逛到第一页,见左下角竖着一排年深日久,隐约模糊的簪花小楷。 是一个人的形貌和年龄。 观行云蓦然怔了一下。 敏蓉犹在记录着今日所见所闻,余光只见这上蹿下跳,停不下来的大马猴终于把她的手札放回了远处,良久才淡淡问道:“你还在找那个人?” “啊。”她无暇他顾,“是啊。” “没找到,不知会在什么地方。” 观行云将手搭在大腿上,闻言怅然地仰首望着星空烟火璀璨,似是而非地重复道:“是啊,谁知道会在什么地方。” 暴涨的火光将黑夜绚烂成了白昼,流泻而下的辉芒照着万家房舍里抬头观望的少年们,也照亮夜市上如织的人流。 北院的卧房之中。 观老夫人拄着拐杖,听着满世界喧嚣的爆竹声响,慢悠悠地走到外间,在供奉的神龛前添上一炷香。 今年的人间,也是山河无恙,日月重光。 (全文完) 【后记】 观亭月生产的日子在初春,淮化城的寒气还没过去,早上的枝叶间甚至结了冰。 观家兄弟四人,连观暮雪都不远千里拖着病体到场了,整整齐齐等在产房之外,那气氛,简直比守着自己媳妇时还要紧张。 从昨天大半夜里发作,直到今日天亮,依然没生下来,此时此刻众人都不免感到一丝阴云罩顶的忐忑。 燕山独自坐在花台下用力来回握着十指的骨节,惴惴不安。 “找到了,找到了!” 观行云卷着冷风,气喘吁吁地飞奔到众人面前,摊开两手鼓鼓囊囊的东西。 “老一辈讲,抓凤眼果是生闺女,龙眼肉是生儿子。你喜欢闺女还是喜欢儿子,来挑一个。”他递给燕山。 “只不过大冬天的,龙眼不好寻,方才在庖厨的菜篮子里捡到两颗,不晓得管用不管用。” “三哥!”观暮雪见他一路咋咋呼呼竟是为这个,不禁斥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些!” “老四说得对!”观长河一脸严肃,“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边上去。” 末了,从他手里抓了一颗凤眼果。 “我还是比较喜欢闺女。” 观天寒默默地在旁跟着拿了一粒。 低声附和:“我也是。” 观行云:“……” 这群人为何如此不要脸? “不过,话说回来。”他大哥攥着一把果子忧心忡忡地望向厢房的门,“打昨日到现在,怎么一点动响都没有,也太安静了吧……” 观暮雪闻言,不由跟着皱眉,“是啊。” “我媳妇当年生小芮,叫得比杀猪还响亮,据她讲,那滋味疼得要命,不喊出来简直没法使劲——如何不见小月儿出声?”观长河越想越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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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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