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音为了避开江陈,大年初一就归了镇江,懒懒散散歇到初十,有女学生陆陆续续寻了来,便开了学堂的门。 晚间歇了课业,便同阿素出了门,打算去墨斋买些笔墨纸砚。 刚出了门,却见隔壁门前停了辆马车,几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正来来回回搬东西。 阿素咦了一声:“这隔壁,年前王家刚搬走,这么快便来了新住户?” 音音瞥了眼小厮身上的衣料,也有些好奇。竟养的起奴仆,还不止一个,可见家境殷实。只家境殷实的人家,又如何会来清和坊赁这样一处小宅子? 她正琢磨,却见那小厮停下手中活计,含着笑迎了上来,送上一蓝点心,连声问好:“我们主家要我问姑娘好,往后都是邻居,还望多照拂。” 音音笑着应下,掀开那竹篮上的白棉布,倒是愣了一瞬,竟是她小时最爱吃的白皮儿八件,只这白皮儿八件是宫中点心,北方或许还能寻到,这南边却是没得吃,不由脱口道:“竟是白皮儿八件?你们主家是哪里寻到的?” 小厮挠挠头,道:“我们主子是北方人,许是带过来的吧。” 音音便不好再问,同阿素出了巷子,径直去了墨斋。 刚进门,却见案后的陈掌柜迎了出来,客气的很:“姑娘,你可还要那端砚,近来进的这批端砚无人识货,一个多月了也脱不了手,今日你若还想要,五两银子给你了。” “五两银子?”阿素瞪圆了眼,伸出五个指头,在陈掌柜面前晃了晃,不敢置信的很。 昨日他可不是这样说的。昨日她们姑娘对这端砚多看了几眼,这陈掌柜便阴阳怪气:“姑娘甭看了,这端砚名贵的很,五十两也拿不下,您还是看看这石砚。” 阿素看见陈掌柜忙不迭颔首后,当即掏出银子,往柜上一放,道:“陈掌柜既说好了五两,可是断不可反悔,这端砚我们姑娘要了。” 两人从墨斋出来时,阿素还犹不敢置信,喃喃道:“今日可真真走运,五两买到了姑娘心心念念的端砚,还有白皮儿八件可吃。” 音音垂下眼,扫了眼那装了白皮八件的竹篮,催促道:“快走吧,明日去看看,隔壁搬来户什么样的人家。” 第二日一早,音音便备了回礼,打算去拜访隔壁新搬来的住户。 刚掀开帘子,却听院门被拍的哗哗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喊:“先生,先生,您救救我。” 音音打开门,却见她的学生黄杏儿衣着单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满面的泪水,哽咽的说不出话。 她将人迎进室内,拿帕子替小女孩儿擦了把脸,柔声问:“杏儿,你先别哭,同先生讲,倒底出了何事。” 黄杏儿扑到她怀中,抽噎着断续道:“先生,我.我家中要将我嫁给周员外做妾,那个.那个跑船运的周员外,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你父母怎会.” 怎会如此狠心?这周员外音音是知道的,跑船运发家,是镇江一等一的富户。只这周员外已逾花甲之年,年轻时便是个眠花宿柳的主,染了一身的脏病。杏儿才将将十三岁,身子骨儿还未长结实,便要嫁给这样一个人,还是做妾,何其忍心啊。 音音既气愤又心疼,扳直了小女孩儿的双肩,温柔又坚定:“好,我们不嫁。” “先生说不嫁,便不嫁了?” 略显刻薄的妇人之声,自门外传来,夹棉布帘骤然被掀开,钻进来一阵冷风。 黄杏儿的母亲崔氏宽肩厚背,瞧起来颇圆润,她一脸的愠色,伸手便揪住女儿的手臂,一用力,将人拽出了屋子。 她将瘦小的女孩儿扔在院中,指了她便骂:“母亲一心一意为了你着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嫁进周家穿金带银,有吃有喝,你有什么不满的?” 小女孩儿从雪地里爬起来,裤脚洇湿一片,冻得直哆嗦,头一回敢大声反驳:“你是为了我吗?你是为了周家送来的百斗米吧。” 崔氏一噎,又气道:“你真是大小姐当贯了,不晓得如今生活艰难。你知道现在一斗米多少银子?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啊!” 她伸出两根指头往小姑娘眼前戳,提高音调:“父母养你一场,换家里几份口粮,怎么就不行了?” 音音听不下去,将小女孩儿护在身后,道:“崔婶,杏儿也是你的亲生闺女,你只看到了这几份口粮,可有想过,她小小年纪,若真给了周员外做妾,这后半生将如何?”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女先生又何必忧虑。” 崔氏冷哼一声,转头对音音道:“先生也不必多管闲事,我送杏儿来你这女学堂,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学些书画之流,附庸下男人的风雅罢了,说到根里,本就是为了,能寻个好人家嫁了,如今寻到了,你也该高兴。” 她话里透着轻蔑,似乎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所作的一切,都是合该为了取悦男人。 这话让音音心里不舒服,本能反驳到:“她虽是个女孩子,可首先是个人,不是附属的物件,她有自己的想法.” 崔氏急着拽走女儿,这下是真的不耐了,伸手便将音音推了个趔趄,啐道:“沈姑娘,我叫你一声先生,你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女人就是女人,当不得大家心中真正的先生,一个老姑娘罢了。再说这女孩子,本就生来低贱,她不嫁人,她能做什么?往后谁来养活她?” 院门外,有辆轻便马车停了下来,步下个挺拔颀长的男子,本欲跨进隔壁的门槛,听见吵嚷,顿住了脚步。 待听到妇人口中的那声老姑娘后,蹙了眉头,侧过身子,透过大敞的院门,便见了被推到在地的沈音音。 他面上骤然骇沉,抬脚便要往隔壁的院子而去,刚迈开几步,却觉小臂一紧,转头,是季淮大胆的握住了他的臂。 季淮见江陈住了脚,急忙撤回手,略微压低了声音,道:“江大人不必进去,音音自会解决这麻烦?” 沈音音自己能解决?他微扬了下眉,却见季淮不紧不慢,对他道:“江大人怕是不晓得,音音这一路独自南下,风风雨雨自己都走来了,你觉得她解决不了手头这点麻烦?” 顿了顿,他语带郑重:“你其实不懂她。”
第51章 我所求的,不过一个你罢…… 音音被阿素扶了起来,理了下裙摆,忽而变了口风:“崔夫人既如此说,我一个外人,确也无权干涉杏儿的婚嫁。” 崔氏听了,冷哼一声,揪着女儿便要出院门。 音音也并不阻拦,只转过头,对阿素道:“阿素,我记得杏儿是二月底的生日,还有月余才满十三岁。大周有律法,未满十三岁的女孩儿,随意买卖,当是按照拐卖人口入刑,你我准备下,去府衙报官。” 崔氏闻言,骤然转身,怒道:“沈先生莫要血口喷人,我们正经婚嫁,何来买卖人口?” 音音面上还是温和的神情,只肩背挺直,不避不让,一字一句问:“正经婚嫁可有婚书?若无婚书却收受钱财,不是买卖是什么?” 崔氏嗫嚅起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因着女孩儿生来低贱,平民中,买卖之风盛行,官府不得已,才出台如此律令,只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闹的太过,哪个会管女孩儿的死活。 平常大家私下里交易,约定俗成的沉默,只若闹到台面上,毕竟不好收场。 可这周家又等不得,她们家若是不赶紧将人送过去,怕是这周老爷立马又寻了别的人家。崔氏脸色变了又变,恼恨交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音音却放缓了语气,同她商议道:“崔夫人,不若这样,我予你二十斗米,你将杏儿留在家中,待及笄了,方可论及婚嫁,且这婚事,必要她甘愿。” 崔氏原本暗淡的怒容顷刻亮起来,问:“沈先生,这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音音说着,让阿素拿了纸笔来,俯身写下一纸文书,递给崔氏,道:“只夫人口说无凭,也得给我个保障,不若签下一纸文书,我们明明白白交易。” 自家女孩儿留在家中,过了十五岁,再许人家,这聘礼一样不少,如今还能白得二十斗米,这如何不划算? 崔氏自然愿意,当即签了文书,喜不自胜,舔着脸问:“这签也签了,沈先生何时将二十斗米送来我们家?” 音音慢条斯理将那文书收好,颔首道:“好说,待杏儿大婚的时候,我自会差人送去,权当我送她的嫁妆。” “你……” 崔氏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先生,竟这样胡搅蛮缠的不讲理,当即气白了脸。 音音却并不为意,还是温和神色:“崔夫人,我讲好许你二十斗米,可却也未说何时给,这文书上也是未约定的。这可不算违约,你要不愿意,我们现在便去报官。” 崔氏被她摆了一道,面皮一阵白一阵青,呕的不行,偏偏无处发泄。 江陈站在院门的暗影里,眉尾扬起,翘了唇角。他从未想过,向来柔顺乖巧的沈音音,也有这样泼辣耍赖的一面。 季淮亦笑,摇头道:“江大人,你一定以为音音这些年,是活在我的照拂之下,才得以安稳度日。” 肯定的语气,说到了江陈心里,他转过头,探寻的看了眼季淮,却听他否定道:“不是,她当年孤身来了镇江,并未知会我,凭着一手好工笔,卖绣样卖书画,养活自己,渐渐落稳了脚跟,才来了江陵寻我。” 季淮想起那年的音音,一双棉布鞋,一身青衫布衣,娇嫩的手上有细小的冻疮,笑盈盈走到他面前,道:“大哥哥,我来看你们了。” 她看起来那样纤柔,可从未向生活低过头,凭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搭建起自己的日子,活的自在又坦然。 季淮想起这些,面上的笑又柔和了几分,低低道了句:“这些年,她也从未接受过季家的银钱,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自己双手挣来的。” 里面不知又说了什么,那崔氏扔下女儿,一脸铁青的走了出来,看见门边的两位男子,略顿了顿,打量了一瞬,径自出了门。 音音给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披了件夹棉氅衣,微俯下身,替她整理颈间系带,安抚道:“别怕,没人能再逼你嫁给那周员外了,杏儿放宽心,便在我这里休养几日。” 小女孩儿抬起泪蒙蒙的眼,是对未来迷茫的神色,问:“先生,我如今不嫁周家,往后真的能过的好吗” 音音瞧着她的眼睛,温柔的坚韧,她说:“能,杏儿往后,会遇到你的良人,便是不能,身为女子,也该自立,有没有男人不甚打紧,我们同样过得很…… 这细细的声音飘过来,让江陈骤然抬眼,落在音音清澈的眉眼上,方才季淮的那翻话在心中翻滚,让他有一瞬的心慌。 他一直以为,沈音音不愿同他回去,是怨他未能细心呵护她,他以为,了解了她的喜好,给她可靠的依赖,她总会再回头。可如今,竟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慌感,头一回觉得,她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季淮瞧他神色,一拱手,便要跨进小院,见江陈下意识要跟进来,不禁顿住脚,恭敬道:“江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来送音音落在季家的几样物什,不知大人又是因何而来?” 江陈的骄矜,让他再迈不开步子,骤然转了身,朝隔壁而去。 是啊,如今他有什么理由进她的院子。 季淮进屋时,黄杏儿已被阿素带去安置。音音瞧见他,笑的眉眼弯弯,一壁替他倒茶水,一壁道:“大哥哥今日如何过来?” 季淮没应声,修长的指在桌案上轻敲了几下,忽而问:“音音,你可知隔壁住了何人?” 音音愣了一瞬,老实道:“瞧着昨日刚搬来的,还未有机会碰面,也不知这邻居好不好相处。” “是江陈江首辅。” 季淮短短一句话,让音音手中的杯盏一倾,洒出些许热茶来。 她急忙拿了帕子,来擦拭袖口的一点茶渍,垂下眼睑道:“他……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却止了话头,不欲再言。 厅内有一瞬的沉默,音音从未想过,那人会来镇江,平静的日子被投进颗石子,总觉得心浮意乱。 这烦絮还未被压下去,便听外面阿素“哎呀”一声,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响。 音音打帘出来,便见西南角与隔壁共用的一堵院墙被推翻,砖瓦碎了一地,掀起些许烟尘。 江陈背手立在狼藉之后,脸上倒是坦然,轻咳了一声,道:“这院墙不结实的很,夜里易有盗贼翻入,不若推了重建。” 音音暼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屋,竹帘被她摔的咔嚓一声,来来回回荡了许久。 江陈摸了摸鼻子,面色不太好,头一回,被沈音音甩脸子。 音音喝了口茶水,才将心里那股燥郁压了下去,垂头揪着帕子,喃喃道:“他到底如何想的……” 季淮沉默的看了她许久,忽而问:“音音,你可有想过随他回京。” “断不会!” 音音回答的干脆,让方才还一脸沉寂的季淮舒展开了眉眼。 外面夕阳漫进来,铺了一地的碎金,音音瞧着天色,便留季淮用了饭再走。 阿素煮了热腾腾的汤面,本是音音极喜欢的,今日却有些食不知味,总觉得如芒在背。 她不经意抬眼,从窗棂看出去,却见那堵被推翻的院墙后,设了书案,江陈也不嫌冷,依在一树梅花下,正看文书。 时不时抬眼,便能透过这窗棂,将厅内瞧个清楚。 音音将手中的白瓷碗一放,再没吃一口。待季淮用完了,便起身送他出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8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