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壁板挡不住两边的声音,谈璓听见这对主仆的对话,想不到是两名女子,毕竟来这地方听戏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且于燕燕声音清脆,隔着壁板听来更像是少年,便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带着婢女来听戏。 听他说潘小姐是个勇敢的姑娘,只是抛下父母,未免不孝,谈璓还颇为赞同,再听他说探花郎不能人道,一口气涌上来,忍了又忍,没有过去找他算账。戏终究是听不下去,负气离开了云清楼。 于燕燕吃着八宝盒里的点心,忽道:“听说新来的知府就是那位探花郎,算日子,他也快到任了。这出戏以后想听也听不成了。” 淇雪诧异道:“他要做我们的长官?但不知他是个什么路数,好不好相与?” 于燕燕道:“我都打听清楚了,这位谈大人喜欢字画,正好老爷收了一屋子的字画,回头挑几幅送给他,保管他满意。” 谈璓回到客栈,掌柜的见他回来得早,道:“谈老板,戏唱的不好么?” 谈璓摇了摇头,道:“我回来有事。” 掌柜的道:“那您用过晚饭了么?” 谈璓被他这一提醒,方觉腹中饥饿,道:“你让人送一碗面到房里来。” 掌柜道:“您想吃什么面?小店特色有油爆鳝丝面,酱鸭面,三鲜面……” “不用那么麻烦,素面就好。” 掌柜吩咐伙计去做,谈璓走到那间院子里,看见一名女子披着斗篷,怀抱琵琶,坐在夏字房门前,像是在等人。 她头上戴着昭君套,打扮得脂光粉艳,神情有些紧张,看见他,吓了一跳似地站起身,福了一福,道:“香奴见过祝公子。” 谈璓一愣,道:“我不是祝公子,姑娘认错人了。” 女子也一愣,赧然道:“失礼了。” 看来祝家公子今晚也在镇上,谈璓想这女子应该是他叫来的青楼女子,便没有对她说什么,打开房门进去了。不一会儿,伙计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素面还有几碟小菜,谈璓刚吃了两口,外面传来人语声。 “姑娘久等了。”正是戏楼里那少年的声音。 原来他就是祝家公子,谈璓走到窗边,见一人披着玄色鹤氅与两名女子立在廊檐下。他面容清癯,眉眼精致,红灯笼的光晕中,风流近乎妖冶。相比之下,身后的两名女子则显得面目模糊。 谈璓心想,素闻江南多美人,男子亦长得秀丽,然这祝家公子也未免太过秀丽了些。 两人目光对上,少年点头微笑。 谈璓关上了窗户,他实在不待见这位祝公子,倒不全是因为那句不能人道,而是这位大少爷人还没出戏楼,就把花娘叫到这里等着,俨然是个纨绔子弟。 于燕燕见这位房客态度冷漠,也没在意。这院中的房客非富即贵,难免都有些脾气。 她走进夏字房中,脱了鹤氅,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看着满脸紧张的香奴,笑道:“姑娘坐罢。” 香奴在一个瓷墩上坐下,见淇雪要泡茶,忙道:“奴于茶道略通一二,公子与姑娘尝尝奴的手艺罢。” 淇雪转眸向于燕燕请示,见她微微颔首,便将茶具让给香奴。 香奴挽起衣袖,露出戴着缠丝金钏的皓腕,接过供春壶,舀水洗茶点茶,动作娴雅,神色专注,端的是赏心悦目。 于燕燕含笑看着,心里只觉得一般,就连淇雪,跟着她见多了世面,对香奴的茶道也不以为意。 香奴玉手纤纤捧着黑瓷茶瓯走到榻前,道:“公子请用。” 于燕燕端起来于鼻端闻了闻,为照顾美人的面子,还是称赞了几句,一饮而尽,见她襟口露出一角银红丝帕,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绣着一对蝉,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好活计,送给我罢。” “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难得你瞧得上,拿去便是了。”香奴微微笑道。 于燕燕将丝帕收入怀中,又拿出自己的手帕送给她。这是一方蜀锦绣帕,灯光下辉煌灿烂,十分贵重,香奴再三道谢,方才收下。 于燕燕捏了捏她的手,道:“听说姑娘是琵琶好手,弹个《八声甘州》我听听罢。” 香奴道了声是,坐回瓷墩上,抱起琵琶,调拨弦柱,轻舒玉笋,一时间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 于燕燕听着听着,泛起困意,一双凤目微阖,不知不觉睡着了。 淇雪也不住打盹,心中奇怪今日怎的这么困,强撑了一会儿,还是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香奴一曲弹罢,主仆二人俱已睡死,她放下琵琶,凝视着于燕燕,喃喃道:“祝公子,奴没想到你是这么个风流人物,奴实在不想害你,可是奴的阿弟,唉……”一声叹息,满怀愧疚道:“只好对不住你了。” 起身行了个大礼,将两只黑瓷茶瓯都冲洗干净,打开了朝南的一扇窗。外面夜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道黑影闪进来,是个满脸横肉的精壮汉子。 香奴看见他,心中厌恶,冷冷道:“你们交代的事,奴都照办了,奴的阿弟该放了罢!” 大汉看了看榻上的人,不说话,伸手关了窗户。 烛火摇晃,明灭不定,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眼角的一道刀疤好像扭曲的蚯蚓在蠕动。他看住香奴,目光如野兽的舌头舔过她娇美的脸庞,玉白的秀颈,在锁骨下的峰峦之间流连不去。 香奴面露惧色,捂住胸口,倒退了一步,不觉拔高声音道:“你们答应过,只要奴帮你们做了这件事,便放了奴的阿弟!” 大汉喉结微动,扭头吹熄了灯烛,四周陷入黑暗。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拉到榻边笑道:“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的,至于你……”
第四章 玉殒香消 于燕燕醒来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混沌的神智立马清醒了。 四周漆黑一片,她身上并没有痛感,血应该不是她的。身边似乎躺着个人,她心中泛起一阵恐惧,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到一片光滑细腻,还是温热的肌肤。 “淇雪!淇雪!”她叫了几声,并无答应,慌忙下床翻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烛灯。 光明盈满这一间屋子,眼前的景象叫这位经多见广的女子也大惊失色。 香奴是倚翠楼的清倌儿,于燕燕打着祝景玉的旗号叫她来时并未说要过夜,鸨母见香奴彻夜未归,也不着急,毕竟对方是祝大少爷,就算梳笼了香奴,也少不了她的好处。无奈这日一早徐知县的公子非要见香奴,鸨母没法子,只好告诉他香奴在金盛客栈陪客。 徐公子素来与祝景玉有些不和,听说陪的是他,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带人找到金盛客栈的夏字房来。 胡杏轩昨晚回来的迟,又吃了几杯花酒,这会儿还没醒。谈璓一贯起得早,也没有叫他,就在花园里散步。但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为首的锦衣公子大约十六七岁,面带怒容,还没进门便嚷嚷道:“祝景玉,你给我滚出来!” 夏字房门窗紧闭,一点动静没有。徐公子径直走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祝景玉……”他刚要走进去,身形一僵,呆呆地看着里面,片刻之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 他身后的几个侍从也都跟着变了脸色,好像房中有什么妖魔鬼怪,并无一人敢踏进去。 谈璓走近一看,也惊住了。房中的绣榻上躺着一名衣不蔽体,头发散乱的女子,她脸向着墙壁,头朝着门外,但看服饰便知道是昨晚见过的琵琶女。 绣榻上大片血迹,她也不知是死是活,徐公子回过神来想去看看,却因害怕迈不开步子。 谈璓自幼随父亲在边关生活,每次北狄来犯,都是一番腥风血雨。他见惯了,自是不怕,走到榻边弯腰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 徐公子颤声道:“她……她还活着么?” 谈璓摇了摇头,道:“报官罢。”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徐知县穿着七品官服,头戴乌纱帽,带着仵作衙役等人赶到。 徐公子见父亲来了,悲愤交加道:“爹,香奴一定是被祝景玉这厮先奸后杀,您快派人将他捉拿归案!” 香奴脖颈上有很深的淤痕,身上也有多处血痕,显然是被人奸杀的。嫌犯除了已经不知去向的祝景玉,似乎也别无他人。 徐知县看着绣榻上的尸体,一时沉默不语。 祝家不是一般的商户,祝景玉的姨母是皇宫里圣眷正浓的计贵妃,外公是光义侯。 为了个妓女,得罪祝家,俨然不太值得。但众目睽睽之下,案情如此明了,他也不便袒护,思量一番,还是派人去捉拿祝景玉,一面又派人去通知现任苏州知府周惠,以免祝景玉逃回苏州。 新任苏州知府谈璓立在一旁,看着他这番动作,一言不发。衙役知道他是隔壁的住客,问他昨晚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谈璓摇了摇头,他确实什么都没听见。两间客房虽然相邻,中间墙壁极厚,窗户又隔得远。衙役也没有说什么,抬着尸体,一行人顷刻便走了个干净。 谈璓回到房中,胡杏轩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问道:“出什么事了?” 谈璓吃了口茶,将隔壁的凶案说与他听。 胡杏轩来了兴致,走到隔壁看了看,啧啧道:“这么多血,倒是奇了,祝家的大少爷想要一名妓女,何至于用强?” 谈璓点点头,道:“疑点还不止这一处,杏轩,你昨晚回来时可有看见或是听见什么?” 胡杏轩想了想,摇头道:“我昨晚喝得烂醉,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谈璓也没抱多大希望,等家仆李松和姚开来了,便告诉他们不急着去苏州,且在这里待几日。李松和姚开得知客栈中出了命案,嫌犯竟是苏州祝家的大少爷,便明白主子为何不走了。两人昨晚在脂粉堆里甚是得宜,自然也乐得多留几日。 却说于燕燕发现香奴惨死,惊慌之下,知道自己摊上了人命官司,急忙叫醒淇雪,主仆两个翻墙逃出了金盛客栈,回到了来时乘坐的船上。 淇雪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声音发颤道:“主子,香奴姑娘怎么……怎么会那样?” 于燕燕看着月光冷冷的江面,道:“我也不知道,此事应该是冲着景玉来的。” 淇雪忙不迭道:“是了,他们都以为主子是祝少爷,那祝少爷岂不是有麻烦?” 于燕燕道:“他有什么麻烦?他人在苏州,根本不曾来过平湖镇。” 一个人总不可能有分身术,就算官差找上祝少爷,只要他能证明自己这一晚并未来过平湖镇,便能摆脱嫌疑。淇雪想到这一层,稍稍松了口气,道:“主子假冒祝少爷的事,别人都不知道,祝少爷肯定也不会说的,那我们现在开船回苏州,是不是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于燕燕心里头不舒服。一个与她无冤无仇的女子,生得那样美貌,弹得一手好琵琶,转眼就惨死在她身侧,这事搁谁遇上都不舒服。 “我不想回去,我想弄清楚香奴为何要给我们下药,还有是谁杀了她。” 淇雪一听这话,头大如斗,极力劝道:“主子,这些事自有官府去查,我们不宜久留,赶紧回去罢!” 于燕燕道:“嫁祸景玉的主谋必然不是一般人,我猜多半是祝家生意上的仇敌,这种人当然是不缺钱的,只要不缺钱,你指望官府能查出什么?” 淇雪哑口无言,默然半晌,轻声道:“可咱们又能查出什么?” 于燕燕道:“总归试一试罢,好丫头,我们就待两天,如果查不出什么,绝不多留。” 淇雪无可奈何,只得随她留下。 凤和记绸缎铺是薛家在平湖镇的分号,平湖镇虽然不大,但因秦楼楚馆居多,绸缎生意一直很好。掌柜刘易年近四十,家财颇丰,住着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这日一早,他正要去铺子里看看,下人便来禀道:“老爷,东家来了。” 刘易闻言一惊,薛家分号众多,平日都是他去苏州见东家,东家鲜少来他这里。一面想着是不是生意上出了什么差错,一面急忙出门迎接。
第五章 阴差阳错 于燕燕已经进了垂花门,摘下头上的斗笠,交给旁边的淇雪,打量着花园里的布置。 “刘掌柜,你家这几块太湖石品相不错。”她换了一身女装,月白缎长袄,罩着遍地金的比甲,头上戴着几枝玉簪,略施脂粉,唇角含笑,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两个时辰前的紧张慌乱。 刘易堆笑上前作了揖,道:“我家这点粗鄙之物,哪入得了东家的眼?”又向她身边的淇雪打了个招呼。 淇雪神色还有些紧张,勉强笑了一笑。 于燕燕走到堂上,在一把红木圈椅上坐下,刘易只垂手站着,等她让坐方才坐下。 “刘掌柜,你不必紧张,我只是顺道经过,来你家串串门。” 刘易心知这话当不得真,多半是有什么事,面上笑道:“东家光降,这真是平日盼都盼不来的福气,贱内厨艺尚可,中午让她做几样拿手菜让东家尝尝。” 于燕燕笑道:“那便麻烦刘夫人了。” 说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于燕燕端起茶盏,摆弄着碗盖,淡淡道:“刘掌柜,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刘易感觉正题来了,忙道:“什么人?” 于燕燕呷了口茶,放下茶盏,道:“倚翠楼的香奴姑娘,她平日与哪些人来往,老家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这些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越详细越好。” 刘易不明白她为何要打探一个青楼女子,也没有问,答应了一声,便叫儿子刘安去办,自己和夫人蓝氏在家陪着于燕燕等消息。 这蓝氏平日很喜欢替人说媒,吃饭时见于燕燕言笑晏晏,态度亲和,忍不住道:“东家,老东家走了快有两年了,您年纪轻轻,可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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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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