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刘易便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她一脚。蓝氏看看丈夫沉下来的脸色,噤了声。 于燕燕从面前一盘肉远多于笋的青笋炒肉里夹了一片青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地吃着。 刘易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转头对蓝氏道:“你去看看孩子罢。” 蓝氏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退下了。 刘易赔笑道:“乡野村妇,不懂规矩,东家莫要见怪。” 于燕燕微笑道:“刘掌柜不必责怪你家夫人,苏州城里想给我做媒的人比寒山寺的和尚还多呢。” 刘易笑了起来,见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由衷道:“东家年轻貌美,掌管着偌大的家财,谁不想占这份便宜,然而人心险恶,东家千万留神。” 良言一句三冬暖,于燕燕看着这位精明又忠诚的掌柜,笑道:“刘掌柜,我明白。” 用过饭,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安才回来。 “东家,爹,香奴姑娘死了!”小伙子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张口便来了这一句。 刘易震惊非常,下意识地看向于燕燕。于燕燕也做出吃惊的神情,呆了片刻,道:“怎么死的?” 刘安道:“听说是昨晚死在祝大少爷的房里,祝大少爷现在不知去向,官府正要抓他呢!” “哪个祝大少爷?”于燕燕神色紧张,身子微微前倾。 刘安道:“就是景玉大少爷。” 于燕燕攥住旁边的扶手,失声道:“怎么会是他?” 淇雪暗自惊叹主子的精湛演技,真叫戏台上的戏子都甘拜下风,递了盏茶给她配合道:“夫人吃口茶,压压惊,此事必然是有误会,祝大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于燕燕老怀甚慰地看她一眼,这丫头总算长进了。 主仆二人演得逼真,刘易这个观众并非傻瓜,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也只是放在心里,口中道:“姑娘说的是,我也觉得祝大少爷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于燕燕点点头,对刘安道:“你接着说,香奴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 刘安道:“徐知县的公子,孙守备的公子,杭州的冯老板,徽州的……”说了十几个,亏得他记性好,道:“大致就这些了,香奴三个月前才进的倚翠楼,见过的客人也有限。” 这个于燕燕是知道的,昨天中午她和景玉在南京的集贤居吃饭,景玉抱怨道:“本来忙完了粮船的事,想着下午去平湖镇逛逛,结果我爹传信来说家里有事,让我赶紧回去。唉,就是拉磨的驴还得喘口气呢。” 于燕燕笑道:“你爹两个月没见你,没准是想你了呢。这平湖镇的大名我也是久闻了,你不去,便把那边的钥匙给我,让我去住几日,逍遥逍遥。” 景玉笑道:“你一个女子怎么逍遥?” 于燕燕道:“喝酒听曲儿,我就叫几个淸倌儿,怎么不能逍遥?” 景玉哈哈笑了一阵,摸出一把钥匙给她,道:“听说倚翠楼来了个叫香奴的淸倌儿,弹的好琵琶,你要去便替我听听,若果真好,我下回再去点她。” 要不是他这么说,她也未必会点香奴的牌。现在回想起来,必定是有心之人在他耳边吹了风,如果他真来了平湖镇,点了香奴,这场官司就吃定了。 千算万算,对方没想到景玉昨日回了苏州,是她顶替景玉来了平湖镇。 这一阴差阳错,倒叫这小子逃过一劫,造化。 于燕燕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听了刘安说的这一串人名也找不出个线索,又问道:“香奴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 “少爷,死者本名蒋月娘,是太河镇罗湾村人,三个月前自愿卖身进的倚翠楼。听说她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她卖身是为了换钱给弟弟治病。” 金盛客栈的房间里,李松把早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谈璓。 谈璓望着手中的青瓷盏,沉思不语。 李松道:“少爷,告诉我这些事的那位姑娘说,今早有个年轻人也问过她香奴的事。” 谈璓一愣,旋即想到什么,站起身道:“备马,你随我去蒋月娘家看看,杏轩便和姚开留在这里罢。” 天色已暮,刘安和几名家仆骑马护持着一辆马车前往太和镇罗湾村,这条路坑坑洼洼,马车上的两人被颠得头晕脑胀,骨头架都快散了。 淇雪小声道:“夫人,香奴人都死了,我们去她家又能查出什么?” 于燕燕掀起车窗帘,看着外面愈发荒芜的景致,道:“我也不知道,但愿她家人还在。”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显出零星灯火,刘安道:“东家,罗湾村就要到了!”
第六章 便宜表哥 这座村子位置偏僻,自然也不富庶,稀稀落落地散布着是十几户人家,略有些能耐的人都去镇上或是城里揾食了,留在这里的多是些妇孺老弱。刘安敲了三家的门,才有一名老妪提着风灯打开了门。 “阿婆,请问蒋月娘家是哪一户?” 老妪年纪大了,耳朵背,刘安说了几遍,她才听清,伸手向东南角一指,道:“就是门前栽了三棵柳树的那家。” 刘安道过谢,拿出一吊钱,老妪见他出手阔绰,神情讶异,多看了他两眼,也没推辞,收下关上了门。 众人往蒋家去,刘安骑马走在最前面,只见滚滚浓烟裹挟着火光冲出蒋家的房屋,立时叫了一声:“不好!他们家着火了!” 于燕燕心中一沉,掀开车帘叫道:“快,快过去看看!” 车夫将马车驾得飞快,此时正刮着风,那火见风就长,众人赶到蒋家门前,三间茅草屋都已经烧着了。火势汹汹,烧红了夜空,火星子在翻滚上升的浓烟里乱飞。 众人俱被这一幕震住,于燕燕最先回过神来,跺脚道:“快救火!” 刘安和几名家仆都去找东西打水,淇雪陪在于燕燕身边,瑟瑟道:“夫人,这……这是意外么?” 香奴刚死,她家里便着了火,哪有这样巧的意外? 主仆二人其实心里都明白,于燕燕也没有说什么,紧抿着唇,看着明亮,热烈的大火,烧断了她能找到的线索。 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不知道,正茫然着,笃笃笃,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看见一人骑在马上,飒沓如流星,眨眼到了跟前,勒马停下。这人身形清瘦,穿着月白缎长袍,火光照着他的脸,当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谈璓看见她,愣了一愣,道:“祝公子?” 于燕燕也认出了他,就是昨晚秋字房的客人,暗道不妙。那间院子里的住客非富即贵,以她的眼力,不难看出他是官场中人,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为了香奴的案子。 心念电转,于燕燕露出诧异的神情,道:“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声表哥,把谈璓,淇雪,和随后赶到的李松三个人都喊懵了。刘安和两个家仆提着水匆匆赶来,见多了两个骑马的陌生人,都愣了愣,露出戒备的神色。 谈璓盯着眼前女装的“祝公子”看了片刻,翻身下马,语气亲和道:“表妹,我来查案,你又为何在这里?” 聪明人,于燕燕心中一松,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微微笑道:“表哥是来查香奴的案子罢?真是巧了,我听说香奴姑娘手中有一本乐谱,正想找她买,她却不幸遇害。我便想着来她家里问问,她家里又着了火。” 谈璓点头道:“原来如此。”又对目瞪口呆的李松道:“还不去救火?” 李松急忙下马,在墙角找了一个残破的罐子打水去了。 于燕燕对刘安等人道:“这位是我表哥,不是外人,你们都别愣着,快去救火啊!” 刘安等人虽然觉得她这表哥出现得有些奇怪,也不好多问,点头打过招呼,便去忙了。因是夜深,这村里的人家又隔得远,一时并没有村民发现这边的情况。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大火被众人合力扑灭,蒋家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中有两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看形状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 小孩脖子上戴着一片长命锁,月色下冷冷地泛着光。于燕燕看了,心酸道:“香奴自愿卖身入青楼,就是为了换钱给她弟弟治病,到头来一家人都死于非命。” 谈璓听了这话,并未作声,心情也是沉重的。这场火显然不是意外,香奴的母亲和弟弟想必是知道什么,才被灭口。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实在心狠手辣,恐怕是惯犯。 他仔细地查过这两具焦尸,又在废墟中找了半晌,发现一只金花钏。他记得香奴昨晚也戴着一只金钏,和这只很像,可是早上看见她的尸体时,金钏却没了。 他将金钏用一方手帕包起,揣入袖中,又查了一遍,再没有什么发现,方对李松道:“我和表小姐说几句话,你去给马喂些草罢。” 李松便牵着两匹马走开了,于燕燕也让刘安等人退下,只留淇雪在身边。 谈璓道:“你到底是不是祝景玉?” 于燕燕道:“众所周知,祝景玉是祝家的大少爷,而我是个女子,怎么可能是他呢?” 谈璓有些怀疑,道:“你真是个女子?” 于燕燕瞪大眼睛,道:“我看起来不像么?” 昨晚看他还是个美少年,这时再看,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肤若凝脂,鬓似鸦羽,唇红齿白,确实很像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可是哪有女人在戏园子里和侍女说那些荤话,又叫花娘寻欢作乐的? 谈璓谨慎道:“有些男人扮起女人也是很像的。” 于燕燕冷哼一声,别过脸道:“方才我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如此蠢笨,连我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亏你还是个男人,白长了一双眼睛。” 她说话清脆婉转,语气是女孩子的娇嗔,谈璓还是不敢大意,道:“先不说这个了,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做什么?莫非你会算命?”于燕燕说着伸出右手,男左女右,算命的规矩。 “两只手。” 于燕燕又伸出左手,借着淇雪手中的灯笼,谈璓看她,姑且是她罢,这双手纤细雪白,如玉雕琢,指甲并不是很长,修剪得十分整齐,俨然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你不是杀害香奴的凶手。” 于燕燕听他这么说,挑眉道:“何以见得?” 谈璓道:“香奴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而死,她脖颈上有几道血痕,凶手的指甲必然有破缺,不会像你这么整齐。而且香奴昨晚戴着一只金花钏……”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刚才捡到的金花钏,道:“和这只很像,可是早上我看她的尸体,却少了那只金花钏。我想十有八九是被凶手拿走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和祝景玉又是什么关系,但我想你这样的人,是看不上这点财物的。” 于燕燕看见他手里的金花钏,才依稀想起香奴昨晚确实戴着一只差不多的。这金钏做工粗糙,送给她她都不要。 “你还真是个聪明人,比那些官差强多啦。” 一会儿聪明人,一会儿又说他如此蠢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谈璓发现她真的很喜欢评价别人。 “我叫于燕燕,是苏州的丝绸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第七章 共乘一车 于燕燕报上家门,是看他有些本事,想拉拢此人帮自己查找真凶。 谈璓听了这个名字,却是一愣。 于燕燕,前任苏州丝绸行首薛凝运的遗孀,也就是现任的苏州丝绸行首。谈璓来之前,便知道她的大名。 本朝民风虽然较以往开放,女子经商终究是件稀罕事,薛于氏把这件稀罕事做得风生水起,可谓传奇人物。她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一般男子还多,言行举止自然有些特别。云清楼里那些话若是她说的,倒也不算稀奇,叫花娘听曲子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在谈璓的假想中,薛于氏终究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应该更精明,更市侩,更老成一点。眼前的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户人家的大小姐,太年轻稚嫩了些。 新任知府的身份多有不便,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于夫人,久仰大名,竟在此地相遇,真是太巧了。在下陈澹,是元和县的新任知县,正要前去上任呢。” 似于燕燕这等富商大贾,区区知县她是不太在意的,也不知道元和县是否有这么个新任县令,但看他是个做官的样子,便信了。 “失敬,失敬,原来是陈大人。”于燕燕道个万福,便娓娓诉起冤来。 “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家与祝家一向交好,上个月我和景玉都在南京打理生意,昨日他本要来平湖镇,只因家中有事,便回了苏州。我要了他在金盛客栈客房的钥匙,想在平湖镇逗留几日,也是景玉推荐,我才点了香奴的牌子。” “不料香奴给我主仆二人下了迷药,唉,我也是被美色迷惑,阴沟里翻了船,有道是色字头一把刀,果然不假。我醒来时,天还黑着,香奴已经惨死在我身侧,我惊慌之下便带着小婢逃出了客栈。之后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 谈璓理了理头绪,感觉她这话应该不假,道:“原来如此。” 于燕燕苦着脸道:“大人,这真正是飞来横祸,民女委实无辜,必然是有人想算计景玉,却误打误撞算计到了民女头上。您一定要替民女,替祝家大少爷伸冤呐!” 谈璓道:“于夫人,你放心,此事虽不在我辖内,但这帮人手段歹毒,无视纲常法度,嚣张至极,我身为朝廷命官,决不能放过他们,也希望你能配合我查案。” 于燕燕忙不迭道:“这是自然,大人若能查清此事,民女必有重谢。”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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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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