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也打量着他,道:“那我们去书房说罢。”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谈璓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他来之前,她是在独自饮酒么? 进了书房,谈璓关上房门,燕燕在罗汉榻上坐下,看着他笑道:“深更半夜,大人与我闭门共处,意欲何为?” 谈璓不理会她的调侃,抽了张圆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道:“昨晚子时左右,你在做什么?” 燕燕听了这话,已知其来意,却不解自己哪里露了马脚,莫不是那颗珠子被他捡着了? 心念电转,神情无辜道:“那个时候,我自然是在家睡觉。” 谈璓默了默,道:“那把算盘,能否再让我看看?” 燕燕眼睛一眨,道:“哪把算盘?” 谈璓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哪把。” 燕燕低头片刻,道:“你怎么又吃醋了?都说了我只当他是长辈。我嫁给他,是因为他救过我。” 这话似乎与案情,与他的来意并无关联,谈璓却忍不住问道:“怎么救过你?” 旁边的酸枝木矮几上放着一只青铜缠枝莲花炉,燕燕伸手拨了拨炉盖上冒出来的袅袅白烟,缓声道:“我幼时家破人亡,流落至太原,身边仅剩下一个高嬷嬷。不久,高嬷嬷生了重病,我们的钱也用光了。我去当铺典当先母留给我的玉锁,那当铺的掌柜问我为何要当这玉锁。我那时小,不知人心险恶,便告诉他家中有人病了,急等着钱用。” “他料想我家中再无大人,见玉锁珍贵便起了歹意,先给了我一百两银子,然后派人跟踪我,想知道我住在哪里,抢劫更多财物。我发现有人跟踪,怕害了高嬷嬷,不敢回去,就在街上打转。他们不耐烦了,抓住我逼问住处。我怎么都不说,被他们毒打了一顿,关在柴房。” 谈璓听到这里,已知那掌柜必然就是莫荃威,心像被抽了一鞭,疼得收缩。 燕燕转眸看向窗纱上婆娑的树影,道:“那是我头一回挨打,永生难忘。原本我是逃不出来了,不想那位掌柜有个拜把兄弟,喜好男风,见我女扮男装,以为是个小子,半夜欲来奸污我。” “我趁他不备,狠踢了他一脚,夺门逃出柴房,翻过院墙,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一座桥上,实在没有力气了。见他们追过来,我就从桥上跳了下去,那是秋日里,水好冷,好深,淹过我的头,往鼻子嘴巴里涌,我喘不过气,到处都是水。那滋味真是难受极了,你若是试过一次,我保证你再也不想死了。” 谈璓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言语在这样的经历前,显得苍白无力。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往事,只因这个人与他有关,强烈地牵动着他的心。 燕燕看他一眼,微微笑道: “就是那时,先夫在船上看见了我,叫人把我救了上来。”
第三十八章 耿耿秋灯 “我醒来后,他已经叫丫鬟给我上了药,换了干净衣服。他说他是苏州的商人,来太原经商,问我出了什么事。我相信他是个好人,便都告诉了他。万幸他真是个好人,叫大夫替高嬷嬷看病抓药,告诉我们要抓我的人与山西巡抚有亲,劝我们离开山西。我们无处可去,便和他来到了苏州。” 之后的事,她没有再说,谈璓想必然是熟悉之后,薛凝运便要娶她,他于她有恩,她自是不好拒绝。不过又是一场见色起意,只是手段正大光明。 谈璓终究是觉得这段婚姻委屈了燕燕,但有什么办法?两个女子初来苏州,人生地不熟的,纵然高嬷嬷武功高强,许多麻烦并不是武功能解决的。嫁给薛凝运,至少燕燕有了栖身之所,衣食无忧。在当时的情况下,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 冷风自窗棂间隙漏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像一口沉沉的叹息。 他抬手抚上她略带凄然的脸庞,道:“燕燕,我真想早点遇见你,现在虽然晚了,但能遇见你已是此生之幸。” 知道她经历的磨难,才知道能这样面对面坐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倘若那晚她没有逃出来,倘若没有人救她,倘若救她的人不是薛凝运,他们都无缘相见。 烛火晃动,明灭之间,燕燕看见他满目流动的怜惜,鼻尖一酸,眼角泛开胭脂色,两行泪水滑落脸庞。 回忆这段不堪的往事,她其实并不觉得怎样,毕竟这不是她真正的伤痛。那三个人,她也不是真的恨,流落在外,早晚会遇到这样的人。他们叫她看清这妖魔横行,是非颠倒的世界,说来她还要感激,所以这些年来都没有主动去寻仇。 叫她落泪的是他的疼惜,比她想象的更多,更强烈,于是她一发不可收拾,扑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女人天生会演戏,爱演戏,哭也要人捧场,没人捧场哭也没意思。 谈璓轻抚着她的背,心叫那丰沛的泪水融化了,哄了她许久,道:“燕燕,能告诉我,你父母是谁么?” 燕燕脸贴着他濡湿的衣襟,哽咽道:“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你别再问,也别去查,好么?” 这必又是另一桩公案,尘封的卷宗里,除了她不为人知的身世,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才令她如此劝诫? 谈璓望着跃动的烛火,沉吟不语。 燕燕抬起脸来,泪盈于睫,又说一遍:“别再问,别去查,好么?” 见她眼睛里滚动着不安,楚楚可怜的模样,谈璓替她擦了把脸,道:“好,我不问,也不查。” 他知道燕燕其实并不信任他,花魁大会那晚,汤净出头,引人注目,燕燕想必是那时发现他们三个来了苏州,便寻思着杀人的勾当。而后他去见她,她却只字不提,滴水不漏,若不是作案时露出马脚,他现在还一无所知。 她是认为他不会帮她,还是根本没想过他? 谈璓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不免有些气恼,一般女子作案,总要找个姘头做帮手,她倒好,自家把人杀了,合着他连姘头都不如了。 偏生燕燕不知趣,见话说开了,便问道:“那颗珠子能还给我么?原本是一块翡翠雕出来的,配了别的怕不好看。” 她这样在意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 谈璓脸色沉了沉,自袖中拿出包着那颗珠子的手绢,往桌上一扔,捏住她尖尖的下颌,低头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燕燕吃痛地唔了一声,牙关半启,他趁虚而入,舔了舔那嫩滑的丁香小舌,滋味曼妙,一时欲罢不能。燕燕脸庞发烫,身子发软,没骨头似地由他抱着,压倒在榻上。 两人身体相贴,谈璓如卧重棉,燕燕却觉得他哪里都是硬的,胸膛压着她的乳,玉带硌着她的小腹,往下那硬物是什么,她大约晓得,把脸羞得飞红,像被利刃抵住了要害,动也不敢动。 谈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穿着荼白的立领斜襟纱衫,两片领子包裹着修长的粉颈,上半截红透了,叫人十分好奇下半截是否也一样红。 他目光炙热,却说起不相干的话:“那把枪呢?” 燕燕愣了一愣,露出迷茫的神色,道:“什么枪?我不知道。” 谈璓见她不肯交出来,也不勉强,道:“那东西容易走火,你小心别伤着自己。” 燕燕不作声,他的眼睛已经走火,她要被他烧着了。 谈璓解开她衣领上的扣子,果然红到了底,摩挲着那一片细腻的肌肤,呼吸渐沉。 燕燕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吐息拂在面上,简直要灼伤她。他的手指划过锁骨,带着试探,爱惜,她心知他要做那春宫画上的事了,却不知该顺从还是反抗。她也想尝尝情事的滋味,又怕他得了她的身子便有所怠慢。 思来想去,伸手推他一下,小声道:“如星,我……今日身子不便。” 谈璓僵住,燕燕睁开眼,局促地看了看他,嗫嚅道:“我刚才没想起来,不是……” 不是什么,她说不下去。 谈璓看她片刻,笑了笑,替她合拢衣襟,道:“那你早点休息罢,我回去了。” 燕燕坐起身,低头扣上扣子,歉然地看他一眼,道:“山西巡抚杜友良出了名的惧内,他小舅子死在苏州,必然要向你讨个说法,你怎么办?” 谈璓道:“我自有对策,你不用担心。” 燕燕好奇道:“什么对策?” 谈璓道:“回头你便知道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喝了口茶,才冷静些,道:“别再自己做这么危险的事,那一枪若是打中你,如何是好?” 燕燕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差点被打中了?” 谈璓道:“墙板上有弹痕,看高度,想必是擦过了你的袖摆,那颗珠子才会掉出来。” 燕燕叹道:“大人真乃神人也。” 嘴上恭维,恐怕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谈璓无可奈何,径自离去。 燕燕回到卧房,残酒未撤,便又吃了两杯。秋窗秋雨,耿耿夜灯,与先前却是两般滋味。 次日晨起梳妆,闻得桂子飘香,原是院中的几株金桂开了。燕燕折了一枝,立在廊下逗鹦哥,下人说景玉来了。 “带他过来罢。” 景玉走进院子,那鹦哥瞅见他,便梗着脖子学着下人的腔调,叫道:“祝大少爷早!” 景玉笑了笑,道:“薛伯母早,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燕燕道:“什么事?” 景玉道:“我们去别处说罢。” 燕燕见他不想叫人听见,便和他走到书房,想起昨晚在这里的事,不禁脸上一红,见景玉关上门,看过来,旋即又恢复如常。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花魁大会那晚,和我抬价的那个人,还有他的两个同伴,前天夜里都被人杀了,你知道么?” 燕燕露出意外的神色,道:“我只听说死了三个人,原来是他们?” 景玉不作声,只看着她。 燕燕坐在椅上,端起一盏热茶,吹了吹,感叹道:“可见这种外地人,最不能露富,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啊!” 景玉抿了抿嘴,道:“燕燕,是不是你叫人做的?” 燕燕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瞪大眼睛看着他,道:“你胡说什么呢?一大早,疯言疯语的。” 景玉与她对视片刻,低头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道:“我知道你不想牵连彩云,所以才叫我包下她,这钱还给你,我不会告诉别人。”说罢,告辞而去。 燕燕发了会愣,拿起那一沓银票,笑叹了一声。
第三十九章 多愁多病 汤净等人的命案,没过几日便以水匪杀人这一论断结了案。 这三人他乡而来,花魁大会上出风头,和祝家斗富,人尽皆知,引起水匪的注意本没什么奇怪的。就连杜友良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疑有他。他夫人汤氏见弟弟死了,哭天抢地,一定要那些水匪偿命。 杜友良便让自己的两名亲信,路师爷和方千户带了一队人马来苏州兴师问罪,这一路山高水远,少不得走上一个多月,暂且不提。 却说燕燕自从那晚以那女子最常用的借口拒绝了谈璓,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唯恐他嫌她一个寡妇还如此拿乔。虽然谈璓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但他这种书生,嘴上说的未必是心里想的,有时不高兴了还笑若春风,叫人捉摸不透,方是为官之道。 观察了些时日,发现他依旧给她写信,却不怎么约她见面了。一个月来只见了三次面,其中还有一次是为公务。 燕燕想他终究还是恼了,又拉不下脸为这事去说好话,兀自闷闷不乐。 入秋天气渐凉,雨水不断,这日在码头看货受了风吹,回来打了两个喷嚏,有些鼻塞,也没在意,看账本直至夜深,次日起来便浑身乏力,懒得动弹。大夫来把了脉,说是小伤寒,开了两剂药,叮嘱她要静养。 淇雪煎了药来,她只叫放着,一口不喝。高嬷嬷来劝了一回,也不管用。夜里淇雪守在外间,听见她翻来覆去,隐有啜泣之声,心知是为了什么缘故,暗自叹息。 次日午饭后,淇雪忙忙来到衙门求见谈璓。谈璓正在书房和几名下属筹备剿匪之事,听说她来了,便走了出来。 淇雪行过礼,道:“谈大人,我家夫人病了,您今日若是不忙,好歹去看看她罢。” 谈璓吃了一惊,忙问道:“什么病?重不重?” 淇雪道:“原本只是小伤寒,她不肯吃药,又有心事,思这想那的,倒变成重症了。” 谈璓道:“她有什么心事?” 淇雪看他一眼,轻声道:“大人没来苏州前,她从不这个样儿,就是对我家老爷也没有过的。大人别怪她小性儿,她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老爷走后,她一个依靠都没有,难免想的多些。” 谈璓听她说对我家老爷也没有过,深感悦耳,听了后面这句,叹息道:“我怎么会怪她?你回去罢,待会儿我便过去。” 燕燕坐在床上看着账本,高嬷嬷在一旁做针线,做了一会儿,劝道:“别看了,歇一歇罢。药不肯吃,整日劳心费神,这不糟践自个身子么?” 燕燕放下账本,望着她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道:“小时候,嬷嬷给我绣过一件百花飞蝶的长袄,我喜欢极了,接连穿了好几日,只可惜没能带出来。” 高嬷嬷笑道:“有什么可惜的,奴婢再绣一件就是了。” 燕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道:“那些料子我都用不了了。嬷嬷知道我为何喜欢如星么?” 高嬷嬷不作声,听她道:“小时候我想象中的夫君便是他这个样,和他在一起,我好像还是闵妧。” 高嬷嬷听见这个名字,手中的针好像刺进了心里,嘴唇微抖,眼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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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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