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点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已然眼中含泪,哽咽道:“谈大人,民妇姓陈,夫家姓岳,民妇要告的是山西巡抚杜友良的小舅子汤净。今年四月初八,他派他手下那些恶棍来到民妇家中,抢走了民妇的孙女翠娥,民妇的儿子被他们活活打死,儿媳不堪羞辱,在他们走后悬梁自尽。这一切左邻右舍有目共睹,然山西官员无一人理会。两个月前听说汤净来了苏州,民妇想或许此地的官员能不那样畏惧杜友良的权势,便让亮哥儿陪民妇来此,还望大人主持公道!”说着泪如雨下,起身跪倒在地,砰砰地磕头。 李松箭步上前拦住她,只见她一头白发散乱,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好不凄凉,愀然道:“老人家,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就是了,不必如此。” 那搀扶她来的年轻后生也跪在一旁,眼角泛红,满脸悲愤。 谈璓见一老一少这般形容,心知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一面可怜他们好端端的人家被害得家破人亡,一面恼怒杜友良庇护凶犯,山西官员胆小怕事,麻木不仁,沉默半晌,对那后生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陈老夫人什么人?” 后生磕了个头,开口道:“草民褚亮,自幼与翠娥定亲。他们一家出事后,草民便一直陪老夫人奔走。” 谈璓点点头,道:“有情有义,是个好男儿。” 走遍山西各大衙门,受尽冷遇,褚亮对政府官员早已灰心,此时见这里光景不同,方相信堂上这位谈知府或许真如传言是个好官,语气有些激动道:“谈大人,翠娥如今不知是生是死,求您救她则个,草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不尽!” 谈璓道:“若果真如你们所说,这汤净实乃丧尽天良的恶徒,你们可有他的画像?” “有,有!”褚亮从包袱里拿出一沓纸,道:“这是状词,还有汤净和他两个同伙的画像。” 李松接过来,呈给谈璓。 谈璓翻看一遍,安抚他们几句,差人送他们回住处,又送了十两银子用作盘缠。 退堂后,胡杏轩道:“如星,这案子你想管也管不了啊,原告被告都是山西人,事情也出在山西,和你一点关系都挨不着。除非向皇上请旨,否则刑部也不批的。” 谈璓道:“请旨是想都别想了,皇上连童党巨贪都不想管,还会管这小小的一桩人命官司?” 胡杏轩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谈璓看着院中的一池碧水,唇角微翘,道:“江南水匪闹得凶,杀几个人算什么。”
第三十六章 晚来风急 子时,阴极而阳始至,一天之中,最浓黑的时候。 船工大多歇下了,汤净和莫荃威,常舜这两位拜把兄弟正在船舱里划拳吃酒。莫荃威身材圆胖,善于经营,原本是一家当铺的掌柜,结交汤净后,借他的势力做起大买卖,如今已是太原府的巨商大贾了。 常舜是行伍出身,手下一帮弟兄皆为汤净爪牙,三人凑在一起,黑白通吃,无恶不作,甚是得宜。一个容貌妩媚的少年在旁斟酒,酒尽了,常舜伸手在他臀上连拍带捏了一把,笑得淫邪:“去给爷们拿酒来!” 少年软软地答应一声,脚步蹒跚地去了。 汤净道:“你就这么喜欢走谷道?我当真觉得没什么意思。” 常舜道:“那处滋味和姑娘不一样,大哥不好这一口,自是体会不来。” 汤净道:“当年要不是你,那小子也不会跑了。” 常舜愣了愣,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桩,失笑道:“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大哥还记在心上?” 汤净道:“你不知道,那颗珠子,我给姐夫看过,他说是宫里的东西。那小子必然大有来头,所以我才一直记着。想想那年皇上刚登基,京城里乱得很,许是哪个皇亲国戚家的孩子也未可知。” 莫荃威道:“是了,我记得那小子一口京腔,形容举止也很像大户人家的孩子。” 常舜道:“嗐,别说了,没的叫人不痛快,那晚兄弟我差点就得手了。” 三人说了会儿话,咣的一声,窗子被风吹开了,冰冷的江风灌进来,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灯火摇晃,墙板上的三条影子也一起摇晃,好像三个抱团取暖的鬼魂儿。 常舜皱眉道:“酒怎么还没拿来?” 莫荃威见窗外飘过一道白影,吓得头皮发麻,叫道:“刚刚什么东西飘过去了,你们看见了吗?” 汤净和常舜面面相觑,他们都没看见。 常舜拍了拍莫荃威的肩,道:“三弟,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只红缎面的绣鞋踏进门槛,往上看,宝蓝挑银线的裙儿,白绫绣花衫儿,一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芙蓉面,云鬓堆鸦,恍如灯画上的美人。 三人失神片刻,方才见美人身后还跟着一名中年妇人,一个笑若春风,一个面若寒霜,看着倒有些怪异。她们几时上的船?怎么无人通报? 莫不是鬼? 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有她们的影子。 “三位还记得我么?”美人开口,声音宛如黄莺出谷。 三人努力回忆,实在毫无印象。 汤净警惕道:“姑娘,我们见过?”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道:“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个罢?” 三人呆了片刻,齐声道:“是你!” 原来当年来当铺典当夜明珠的是个假小子,三人心知她们必然是来寻仇的,汤净疾呼来人,外面的护卫一点动静都没有。三人脸色更加难看,常舜眼中凶光毕现,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刀,刀还未出鞘,剑已刺穿他的胸膛。 他惊愕地看着血花在自己衣上绽放,高嬷嬷拔出剑,转手又向汤净刺去。 汤净情急之下,伸手抓住吓呆了的莫荃威的背心,向她剑上一推,另一只手从腰后掏出一把火枪,自知打不中她,便对准燕燕,道:“都别动!” 莫荃威也被宝剑穿心,倒在地上,两眼怨毒地仰视他的好兄弟,身子一抽搐,断了气。 汤净浑不在意,厉声对高嬷嬷道:“把剑放下!不然我就打死她!” 燕燕没想到他有枪,神情错愕。高嬷嬷也没想到,心中估量一番,将剑丢在了地上。汤净心头一松,却见她欺身上前,当即后退开了一枪。电光火石间,高嬷嬷飞起左脚踢中他的手腕,弹丸擦过燕燕的袖摆,打在墙板上。 燕燕吓出一身冷汗,见汤净被高嬷嬷一掌打飞出去,捡起地上的火枪,对准他的脑袋连开了两枪,打得脑浆迸溅,血肉模糊,心生快意,又朝地上已经死了的常舜和莫荃威开了两枪,空膛打不出了才放下枪,喘了几口气,喉头干涸,苍白的脸异样地红,嘴唇抖着,手也在抖,眼泪蓦然涌出来。 高嬷嬷看着她,心中揪痛,上前抱住她,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燕燕在她怀中摇头,过不去,害她至此的人正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她怎么过得去! 高嬷嬷叹息,道:“回去罢。”拉着她走出满是火药味与血腥气的船舱,纵身一跃,树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边上的一只小船上,小船晃也不晃一下。 次日天亮,谈璓梳洗完毕,才刚走出房门,一个衙役脚步匆匆,脸色凝重地过来行了一礼,道:“府尊,昨晚江面上出命案了。三条人命,船老大说他们是从太原府来的,叫汤净,常舜,莫荃威。” “你说什么?”谈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听他又说了一遍,确实是陈老夫人状告的那三个人,吃惊极了。 官轿停在码头,四周乌泱泱的人,听说船上出了命案,一张张脸上恐惧与兴奋交织。 谈璓下了轿子,一名中年汉子满脸惶恐地上前跪倒,道:“大人,草民是这条船的船老大,此事与草民绝无半点干系!”转头指着身后被绑的一名少年,道:“一定是这小兔儿爷杀了那三位老爷,昨晚只有他在船舱里陪着他们。” 那少年急红了脸,使劲摇头分辩道:“不是我,不是我,昨晚常老爷叫我出来拿酒,我走到楼梯口便晕倒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船老大道:“你少装蒜,你们这种人男不男,女不女,最会憋坏水!” 谈璓叫人看住他们,自己带着胡杏轩等人上了船,走到船舱门口,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刺鼻的火药味。 地板上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两名死者靠得较近,胸口有伤,都躺在桌边,一名死者离得较远,躺在墙角,身上并无伤痕。三人脸上血肉模糊,都有被火枪打过的痕迹,容貌有些难以辨认。 桌上的乌银酒壶是空的,身材最健壮的一名死者手中握着一把刀,才半出鞘。谈璓环顾室内,许多值钱物件没被拿走,显然凶手并不是为了财。 墙板上有一道弹痕,约有两尺高。谈璓找来找去,没找到那把枪,却在墙角发现一颗碧莹莹的珠子。 胡杏轩本以为是谈璓叫人做的,见他一本正经查案的样儿,又不太像,低头目光一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道:“如星,你来看!” 谈璓收起那颗珠子,回头走过去,见他指着门槛缝隙间凸出来的一颗钉子,上面挂着一根蓝色的丝线。
第三十七章 促膝长谈 如此色泽饱满鲜亮的蓝丝,显然是从上等的料子上刮下来的,三名死者都没有穿这样颜色的衣服,船工等人更不可能了,这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尸体运回衙门,传陈老夫人和褚亮来辨认。两人一见这三具尸体的脸,先是不敢置信,继而狂喜道:“大人,就是他们,这三个恶徒,化成灰我们也认得!” “大人,他们是怎么死的?”两双眼睛殷切地看着谈璓,凶手无疑成了他们的恩公。 谈璓暗自苦笑,道:“此事尚未调查清楚,本官也不便多言,你们先回去罢。” 陈老夫人和褚亮告退而去,李松道:“少爷,这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谈璓不作声,看着仵作验尸。 仵作擦了擦常舜脸上的血污,感叹道:“这是多大的仇,人死了还给打成这样。” 谈璓道:“他和莫荃威是否都是胸口那一剑毙命?” 仵作点了点头,道:“剑法极准,是个熟手。只有汤净胸骨断裂,像是受了重击,再被火枪打死的。” 谈璓道:“船上的护卫,还有那名娈童都中了飞针上的迷药,你待会儿看看那针上的迷药有无特别之处。” 仵作答应一声,他便回房换了便装,带着李松出了衙门。 天色阴沉,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街上人都行色匆匆。走到瑞和记,城中最大的绸缎铺,店内装饰典雅,桌上的小铜炉里焚着淡淡的梅花香,柜面上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闪花人眼。顾客多是穿着体面的女子,大约因此,伙计也生得比别处俊俏些,一个个花言巧语,能说会道,哄得那些女子满心欢喜,这也买那也要。 果然女人最懂女人。 一个伙计迎上前,笑道:“公子想看什么样的料子?” 谈璓指着一匹靛蓝色的绸缎,道:“有没有跟这个颜色差不多,但更鲜亮的料子?” 伙计想了想,说了声:“您稍等。”便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尺宝蓝色挑银线四季团花的缎子走回来道:“公子您看这个怎么样?这颜色,这花样,咱们店里独一份的!” 这独一份的颜色和留在船舱门槛上的丝线一模一样,但这花纹分明是女子才用的。 女人,又是女人。 谈璓看着店里挑选布料的女人们,老少美丑,高矮胖瘦,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会是三条人命的凶手? 或许她外表迷人,纤纤弱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凶手。 “这料子怎么卖?” 伙计笑道:“二十两银子一匹,因为织得少,现在也没货了,您若是要呢,就留个名字,下月初五再来。” 谈璓点点头,随便写了个名字,便离开了店铺。 夜雨阑珊,雨水顺着倾斜的屋瓦往下淌, 白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地上映出晃动的光圈。 灵堂内青烟袅袅,燕燕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敲着一只木鱼,轻声道:“对不起,弄坏了你最喜欢的算盘,也不知那颗珠子掉在哪儿了,等这阵风声过去,我就找人补好。” 昨晚汤净那一枪擦破了她的袖摆,袖笼里的算盘被震断了一根梁,一颗算珠掉了出来,今早才发现。 两个丫鬟守在灵堂外,听着里面笃笃笃的木鱼声,头挨着头,悄声道:“夫人这回敲的时间长,快有一个时辰了,平时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大概是老爷的忌日要到了罢。” 谈璓坐在房中,看着手里这颗翡翠珠,水头足,打磨得圆润,中间穿有小孔。就在前不久,他见过与之非常相似的珠子,这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巧合,她为何要这么做?要知道这个答案,恐怕只能去问她。 雨势渐疾,燕燕回到房中,仍无睡意,便坐在窗边,就着风雨之声自斟自饮。 吃了七八盏的功夫,下人来禀:“夫人,谈大人来了。” 这半夜三更的,还下着雨,来做什么呢? 想了一路,走到前厅,见那当官的坐在椅上吃茶,不免有些做贼心虚,面上若无其事泛起微笑,道:“大人何故深夜造访?” 谈璓端详她片刻,目光落在那双半掩于袖中的纤纤素手上,心想这双手真的会开枪杀人么? 难以置信,但剑术高手她身边是有的,那匹料子就是她家的,还有那颗翡翠珠,所有线索都指向她。 “我来是有几句话想问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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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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