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岐道:“哦?此人是谁?” 陆鸣道:“此人叫张作,是北狄使节在苏州期间的翻译。谈大人离开苏州的第二日,张作便来找下官,说谈大人有一天晚上叫他相陪去驿馆见富察那,说的正是地图之事。他怕受牵连,便来向下官自首,以求从宽处置。” 温岐点头道:“这就对了,富察使节也说有这么个人,他今日来了么?” 陆鸣点了点头,温岐便传张作上堂。须臾,一个三十出头,神情紧张的男子被衙役带到堂上,低头拱背跪在地上。 温岐道:“张作,谈知府与富察使节私相授受果真是你亲眼所见?” 见张作微微点了下头,温岐又看住谈璓,冷声道:“谈璓,你有何话说?” 谈璓道:“张作,那晚我为何要带你去驿馆?” 张作道:“您怕富察那告发,叫他写了一份字据,又怕他在字据上使诈,便叫草民查看。” 谈璓笑了笑,语速很快地说了一番话,却不是汉语,其他人都没听懂,只有张作和富察那脸色大变。 谈璓又用汉语问道:“富察大人,请你告诉在座的诸位,我方才说的什么?” 富察那瞪圆了双眼,吃惊地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张作脸色煞白,陆鸣和温岐都不明所以,韩岩听谈璓说的像是北狄语,有些明白了。 沈霄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道:“你们不知道,谈知府翰林出身,自己便懂北狄语么?他若与富察使节私下有交易,何须带什么翻译!” 计划好的一切在这句话前轰然倒塌,陆鸣,张作,富察那,三张脸上写满不知所措。韩岩端起桌上的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 温岐无奈扶额,他也是童淮的门生,理该帮忙落实谈璓的罪名,但眼下的情形也是无力回天,只有拔高声音道:“张作,本官再问你一遍,谈知府与富察使节私相授受是否你亲眼所见!” 张作身子颤了颤,眼睛看着陆鸣,不敢言语。 温岐道:“陆鸣!是不是你收买张作来诬陷谈知府!” 陆鸣扑通跪下道:“卑职冤枉,不知张作受何人指使来向卑职谎言自首,卑职是被他骗了!” 张作双目圆睁,手指着他,转脸向堂上道:“抚台,温大人,沈大人,是他绑架了草民家人,逼迫草民来此作伪证!” “你胡说八道!我几时绑架你家人!”陆鸣急得满头是汗。 温岐不耐烦道:“行了,在座的没功夫听你们瞎扯,事实怎样本官会查清楚。你们诬陷朝廷命官,已是重罪。来人,把富察那,陆鸣,张作押入大牢!” 三人被衙役押走,温岐缓和脸色,对谈璓道:“谈知府,此事已然与你无关,你可以回去了。” 地图来处尚未问清,谈璓知道沈霄会留在这里继续查下去,朝韩岩和温岐抱拳一揖,道:“多谢抚台和温大人还卑职清白。” 若不是金吾卫来,此案哪有公审的机会,这话中的讽刺之意,韩岩和温岐都听得明白,一个面露愧色,一个假装不懂。 谈璓转身走出按察司衙门,回官驿收拾了行李,当日便带着姚开返回苏州。
第五十三章 杨柳依依 回到苏州的第二日,谈璓便照常坐堂。这一年来州府吏治整顿,较之过往好了许多,官军几番剿匪,太湖水匪也有所收敛,百姓看在眼里,故而虽然知道他与燕燕有私情,心里其实明白他是个好官,并不希望他出事。见他回来了,奔走相告,一片欢喜,恰逢端午将至,送了许多菖蒲艾叶到衙门,说是给他去晦气。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全然是百姓心意,谈璓便收下了。 忙了一天公务,及至掌灯时分,来到薛宅看望燕燕,薛宅的下人却说燕燕去了湖州。 谈璓有些意外,虽是生意繁忙,也不至于回来没两日又走罢?一时无可奈何,只好打道回府,继续处理公务。 逾日,沈霄来到苏州,谈璓在揽月楼请他吃酒。 “地图的事,邓春招了么?” “唉,别提了,我怕他不招,便让那个吴万晚上扮鬼和他对质,谁曾想,他招是招了,人却吓疯了。”沈霄满脸郁闷,端起一杯酒仰脖饮尽。 谈璓笑道:“是真疯还是装疯?” 沈霄道:“看着挺像真的,到底怎么样,只有带回京,让太医们诊断了。” 谈璓道:“你几时启程?” 沈霄道:“明日就走。”转头看向窗外,细雨飘忽如雾,小桥流水人家都笼罩在这一片朦朦胧胧的雾气中。 “人人尽说江南好,你在这里可有遇见钟意的女子?”沈霄忽而笑问。 谈璓心想憋了半天,总算问出来了,道:“沈兄何必明知故问?” 他和燕燕的事都编成话本子了,沈霄身为金吾卫统领,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难以置信,道:“你当真和一个寡妇……” 说有染,太难听了,说私定终身,一个是京城官宦世家的独生子,一个是江南富商的寡妇,这样的两个人定什么终身?沈统领词汇匮乏,一时形容不出他们的关系。 谈璓见他词穷的样子,笑道:“原本我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可是燕燕……她很特别。” 看似柔弱,其实刚强,会为一点小事赌气流泪,风波之中却言笑晏晏,种种矛盾融合在她身上,复杂得看不穿,于是更迷人。 沈霄观其神色有几分呆怔,心想这是陷得深了,愈发好奇道:“到底是怎样的大美人,值得你名声都不要了,能否让我见见她?” 谈璓道:“她不在苏州,以后再见罢。”说完这话,蓦然觉得有些巧合。日前燕燕前脚离开南京,沈霄后脚便到了,眼下沈霄来了苏州,她又不在,倒像是躲着沈霄似的。 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何要躲着沈霄?躲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金吾卫的身份? 换做别人,谈璓也不至于如此多疑,偏偏燕燕,她太过神秘。兀自猜疑间,一阵风灌将进来,吹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洒了一桌子。沈霄扶起酒壶,唤伙计来收拾。谈璓关上窗户,擦了擦扑在脸上的雨丝,将话题从燕燕身上转开了。 燕燕在湖州待了几日,回到苏州,沈霄一行已经回京了。 谈璓再次来到薛府,她在画舫上备了一桌酒席,庆祝他摆脱官司。 谈璓更加怀疑她是躲着沈霄,却无法询问。燕燕比任何疑犯都狡猾,她不想说的事,他是怎么都问不出的。 这日,简从也回了苏州,燕燕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夸奖一番,又叮嘱他严守秘密,不要招摇。 这小厮点头答应,再三叩谢过后,道:“夫人,那位蒋公公有话带给襄王。” 燕燕道:“什么话?” 简从道:“他说皇上有皇上的难处,王爷莫要与皇上怄气,多多保重自己。” 他有什么难处! 燕燕心中冷笑,摆了摆手,道:“不关我们的事,你下去罢。” 这小厮甚是乖觉,也不多问,便退下了。 燕燕坐在椅上,望着眼前的黑漆屏风,寻思蒋芳的后半句话。 闵恪为什么与他怄气呢?难道是为了当年的事? 她不敢相信,闵恪固然是重情义之人,但他父亲坐了皇位,他也是受益者,在这样的利益面前,他还会在乎情义么? 但这些年来,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日渐冷淡。他甚至不愿再留在京城,六年前自愿去西北驻守边关。 西北,听说那里蓬断草枯,胡雁哀鸣,黄沙漫漫,一望无际。 小时候不知疾苦,读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觉十分向往,便问他:“飞卿将来带我去大漠看落日可好?” 少年时的闵恪对她百依百顺,笑起来一对梨涡旋显,道:“好,待你及笄便带你去。” 她却不欢喜起来,扭过头道:“你就会哄我,上次答应带我去香山看日出还没去呢。” 闵恪急忙解释道:“看日出要半夜出去,瞒不过宫里的人,得皇祖父和皇后娘娘答应才行。你别急,等过了端午,我一定带你去。” 阳光照在屏风上,螺钿拼画出的仕女图一幅幅熠熠生辉,盯着看久了有些眼花。 燕燕拿起丝帕擦了擦眼角,淇雪捧着一只锦匣走进来,见她有拭泪之状,忙放下锦匣,凑近问道:“夫人怎么哭了?” 燕燕道:“没什么,你拿的什么?” 淇雪眨了眨眼睛,道:“是祝夫人从娘家带给夫人的礼物。” 燕燕一愣,道:“她还是回来了。”叹了声气,打开锦匣看是一沓京城文绣斋的信笺,噗嗤笑了,道:“真是难为她了,把我们在临清买的土仪也挑两件送给她。” 淇雪答应一声,又笑又叹道:“看她这个样子,婢子也觉得怪可怜的。” 端午这日,江上赛龙舟,午后城中百姓便争先恐后地涌出城门,来到江岸的彩台旁,观看比赛。 官船停泊在彩台对面,燕燕与诸位乡绅老爷都在。 说了会儿闲话,新上任的郑同知向谈璓道:“素闻北方端午有射柳的习俗,不知府尊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龙舟赛燕燕早就看腻了,天气又热,正没精打采地剥菱角吃,一听这话,精神大振,很是期待地看着谈璓。 谈璓微微一笑,折下盆栽里的一朵栀子花,道:“射柳须有彩头,就以此花为彩头罢。”便命衙役将花系在岸边的柳枝上。 众人随他上岸,见他一身绯袍骑在马上,张弓搭箭,瞄准风中摇摆不住的柳枝。箭头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银芒,嗖的一声,羽箭射出,他策马亦如离弦之箭,飞驰上前接住半空中一截射断的柳枝。 南方人大多不善骑射,鲜少见到这般精湛的骑射功夫,人群中立时爆发出喝彩声。 燕燕恍惚回到十多年前的上林苑,耳边皆是宫人的喝彩声。 “世子爷好俊的功夫!”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也不过如此了!” 少年闵恪一身大红纻丝蟒袍,玉带束腰,手持系着彩球的柳枝,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天子面前,笑道:“皇祖父,孙儿得了您的彩头,您要如何奖赏孙儿?” 天子笑道:“朕赐你一斛夜明珠,好不好?” 闵恪摇头道:“孙儿不要夜明珠。” 天子想了想,又道:“那朕让你去御马监挑一匹好马,怎样?” 闵恪还是摇头,底下坐着的瑞王夫妇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天子好脾气,道:“那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闵恪看了看天子身边的永宁公主,道:“孙儿想带姑姑去香山看日出,望祖父和皇后娘娘答应。” 天子愣了片刻,看看满脸欢喜的女儿,又看看他,哈哈笑道:“好啊,原来你们两个合计好了出去玩,就等着今日呢!” “父皇,您就让我去罢!”永宁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 天子对这个晚来女疼爱非常,沉吟片刻,道:“闵恪,妧妧可是朕的掌上明珠,若有半点闪失,唯你是问!” 这话便是答应了,闵恪竟比小姑姑还欢喜,跪下叩首道:“多谢皇祖父。” 而今江山易主,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帝后疼爱的公主,往事如梦,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唯有眼前人,带着繁华旧梦的余晖,鲜衣怒马向她走来,下马抬手,暗香盈袖,将那朵洁白娇嫩的栀子花簪在她鬓边,浑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 燕燕望进他笑意盈盈的点漆双眸,禁不住喉间哽塞。如斯良人,若是她的驸马,该有多好。
第五十四章 子慕予兮 众老爷见两人好像戏台上的才子佳人,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都有些看不下去,各自转开目光,在心里叹一句:到底年轻。 船上的太太小姐们交头接耳,少不得说几句骚狐狸,不要脸之类的难听话。 忽闻击鼓之声,龙舟赛就要开始了,燕燕恍然醒悟,脸上一红,低头轻声夸一句:“大人好身手!” 谈璓笑道:“大家都回去看比赛罢。” 众人散去,燕燕也要回自家船上,谈璓拉住她的衣袖,道:“你不和我一起看么?” 燕燕道:“光天化日的,何必叫人嚼舌头根?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明明人都知道他们有私,她还要做那表面文章,显出与他不相干的模样。谈璓只当她是害羞,也不好勉强,便松开手,自己回了官船。 龙舟赛结束,天色已冥,燕燕带着桂清回府用了晚饭,叫家里的戏班子装扮起来,坐在水榭里正看着戏,谈璓来了。 桂清小嘴一撇,行过礼,便说困了,回房去了。 谈璓只当这孩子是怕他,并不知道他对他心存敌意,还想着若是娶了燕燕,也不能丢下这孩子不管,少不得一并带去京城,母亲知道怕又是一场气。 燕燕将戏单子递给他,道:“你看看想听什么?” 谈璓掩下心事,道:“既是端午,就唱个《白蛇传》罢。” 两人一边看戏,一边吃着酒,及至月上中天,携手回房。庭院里月色如水空明,燕燕又拉着谈璓在石桌旁坐下,叫人拿酒来接着吃。风淡淡,满树的合欢花散发清芳,不时有水红的花朵自枝头飘下,落地无声。 谈璓穿着一件素色藕丝长衫,稀疏的树影投在他身上,像一幅水墨画。 燕燕就着美色,不觉多吃了几杯,两腮泛起酡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撅起嘴道:“这凳子又冷又硬,坐着不舒服。” 谈璓会意,将她抱到腿上坐着。她又轻又软,像一只猫披了美人的皮囊,含一口酒,唇儿贴着唇儿地哺过来。谈璓用这樱桃小口杯吃了一会儿酒,手指按了按她湿润红艳的唇瓣,问道:“燕燕,你原来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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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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