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乱情迷中的燕燕一怔,眼神清明了些许,笑道:“名字称呼而已,叫什么不都一样么?” 谈璓道:“不一样,一个人改了名字,便是与一段过去告别,而我想知道你的过去,因为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更因为……” 他抿了下唇,眼睑垂下又抬起,与她目光相对,道:“我心悦你。” 这话如铜磬儿敲在耳边,心随之一颤,嗡嗡地有余响。眼见他耳根一点红起,燕燕心想床笫间羞人的话不知说了多少,也不见这般害臊,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不傻,她知道这话中有千金难求的真意。 沉默半晌,她低头把玩着酒盏,道:“如星,你看许仙原本不知道白素贞是蛇,他们过得好好的,后来知道她是蛇,便妻离子散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燕燕!”谈璓握紧她的肩头,郑重道:“我不是许仙,无论你是什么人,哪怕不是人,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意。我知道你隐瞒身世必定有你的苦衷,可你要瞒我一辈子么?” 一辈子?燕燕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她根本没想过一辈子。 谈璓抚摸她的脸庞,声音变得轻缓:“我想你或许是在躲避麻烦,告诉我,让我帮你不好么?” 他是聪明人,能想到这一步,燕燕并不意外,但他决计想不到这麻烦有多么大,她不能高估他的胆量,将那要命的秘密告诉他。 燕燕咬紧嘴唇,忽捂住腹部,眉头紧蹙,神情痛苦道:“如星,我肚子疼!” 谈璓满眼不相信,这种逃避审讯的花招他见的多了。 燕燕呻吟了两声,道:“快扶我回房,请大夫来。” 谈璓不为所动,道:“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再让人请大夫。” 燕燕眼中含泪,拉着他的手按在小腹上,似忍着剧痛,声音发颤道:“我没骗你,或许是我们的孩儿在闹呢。” 谈璓一愣,心中犹是不相信,但她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显得太冷酷无情,只得将她抱到房中,放在床上,叫人去请大夫。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诊脉良久,沉吟不语。 谈璓忍不住问道:“大夫,可是喜脉?” 大夫摇了摇头,谈璓有些失望,又问:“那她为何腹痛?” 大夫道:“夫人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和缓,流利有力,尺脉沉取不绝,可见身体十分康健。要说腹痛,兴许是粽子吃多了,胃里积食所致罢。” 谈璓心知被骗,待大夫离开,一把掀开帐子,燕燕正在偷笑,没来得及收住,被他看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点了她的笑穴。 燕燕登时控制不住,笑得满床打滚儿,发髻都散了,断断续续道:“你……哈哈……你快给我……哈哈……解开!” 谈璓抱臂倚着床柱,闲闲地看着她,道:“你不告诉我,我便让你笑到天亮。” “呜呜……大人,你放过小女子罢!”燕燕又哭又笑,模样滑稽,看得谈璓也笑了。 燕燕恨道:“你这个……哈哈……无情无义的人,看我……看我没怀上……你的孩子,便如此……欺负我!” 这话实乃诛心之语,谈璓唯恐她真这么想,无可奈何,解了她的穴道。 燕燕长喘了一口气,满脸通红,乌发蓬松,半恼半冤地瞪他一眼,眼角还噙着泪花。谈璓叫这一眼勾得魂酥骨软,一时也顾不上问什么了,蹬了靴子上床,按着她亲了又亲,便宽衣解带。 燕燕连踢带打,衣襟松了大半,露出柳黄色的抹胸,横臂护在胸前的鸳鸯戏水图上,道:“你下去,我不跟你睡了。” 谈璓抬起她的腰,褪下水绿纱裤,被那一大片莹白肌肤晃得目眩,口中道:“你不跟我睡,下回拿什么骗我?” 燕燕憋着笑,佯装气恼,两只脚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乱蹬乱踢,渐渐没了力气,溢出一声又一声的呻吟。 对她的审讯,谈璓并不着急,他想来日方长,滴水尚能穿石,他也能叩开她的心扉,听她说起那段不为人知的身世。 燕燕也不惊慌,她成了他的软肋,牢牢占据上风,更乐得与他斗智斗勇,横竖他也不能把她怎样。 两人各自打着算盘,却没想到九月下旬的一纸调令将谈璓召回京城,任兵部侍郎。
第五十五章 日暮酒醒(上) 谈璓看着手中这份调令,喜忧参半。喜的是入职兵部一直是他心中所愿,忧的是这调令来得突然,只怕是母亲不想他再留在苏州,与潘伯商议过后的结果。毕竟潘伯知道母亲的态度,若非母亲答应,是不会调他去兵部的。 正如他所料,远在京城的谈母原本并不希望儿子入职兵部,再步丈夫的后尘,但见儿子在苏州与一个年轻寡妇纠缠不清,又险些被童党所害,也顾不得许多了,便与潘尚书商议着将他调回来。 潘伯彦一心想栽培谈璓做自己的副手,虽然两家的亲事黄了,这心思从未泯灭,见谈母松口,自是欢喜。 谈母以为儿子在仕途上如愿以偿,对那小狐狸精的热情便会淡下几分,乖乖地回京来,母子相见,也不算太尴尬。 知子莫若母?未必。 事已至此,谈璓也顾不得许多了,这日来到薛府,燕燕正在账房忙碌,听说他来了,抽身出来走到花厅,见他负手站在一幅崔白的满池娇前看着,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这几日忙么。” 谈璓转过身来,看她片刻,道:“燕燕,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燕燕打量他的神色,似喜似忧,在罗汉榻上坐下,好奇道:“什么事?” 谈璓也在她对面坐下,道:“昨日我接到调令,下个月便要去兵部任职,你可愿随我回京?” 回京?燕燕呆了片刻,心中抽痛。 他终于要走了,而她怎么能跟他走?这不是往虎口里探头么! 她早知会有这一日,故不至于措手不及,只是难舍之情比每一遍想象中的都强烈,像是有人举刀要从她身上割走一部分,刀锋尚未破开皮肉,已叫她浑身乱颤。 谈璓虽在问她,其实十拿九稳,他笃定燕燕舍不得他,但见她脸色发白,目光空洞,如遭霜打的样子,心中一沉,道:“燕燕,你不愿跟我走么?” 燕燕侧头看着窗户,手指绞着帕子,极力使声音平稳,道:“我跟你去京城做什么?” 谈璓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发抖的手,道:“自然是成亲。” “成亲?”燕燕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固然知道谈璓有长久的打算,也只当他想带她去京城做个见不得人的姘头。成亲,怎么可能呢?且不说她的难处,他的亲朋好友,上司同僚知道他娶一个寡妇,会怎么想他!就算他昏了头,他母亲也万万不能答应的。 谈璓见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倒有些好笑了,道:“你我如此,我早该娶你,只是家母那边……不太方便。我原想慢慢劝她,但眼下回京在即,你先随我去见见她罢。她若是答应,便再好不过,不答应,我便带你去别院住,回头再劝她。只是如此,难免让你受些委屈。” 燕燕没想到他真昏了头,望着他带歉意的双眸,怔然半晌,心中竟有一股冲动,莫问前程,就此随他去罢! 然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那是危机四伏的京城,你的身份一旦败露,可知会带给他怎样的灾难? 这话如当头一棒,敲碎了她不切实际的浪漫孤勇,她恢复理智,吃力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声音干涩道:“谈大人,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谈璓刚才明明看见那双眼中涌动的喜色,她是愿意的。 燕燕低头道:“薛家上下都指望着我,我走不了。” 谈璓捉住她的手臂,道:“燕燕,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快活,你若喜欢经商,去了京城我也不会阻拦你。我知道薛老爷于你有恩,你放不下桂清,过一阵派人来接他就是。” 不要再说了,你可知你在诱惑我去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 燕燕看着他,泪纷纷落下,顺着尖尖的下颌,一滴滴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他手背上。 谈璓的急躁叫这泪水扑灭,他冷静下来,问道:“燕燕,你不愿去京城,当真是因为薛家么?” “你别再问了!”燕燕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他,夺门跑了出去。 谈璓待要追她,一道身影毅然挡住他的去路,是高嬷嬷,她行了一礼,冷冷道:“谈大人,请回罢。” 谈璓道:“高嬷嬷,京城是否有你们的仇家?” 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低了低头,语气愈冷,道:“谈大人要我家主子随你去京城,你家人必然不待见她,偌大的京城,她唯有仰仗于你。而身为男子,你的宠爱能有多久?将来我家主子色衰而爱驰,你叫她如何自处?不如现在放手,好聚好散罢。” 原来他方才与燕燕在房中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谈璓早就发现这位武功高绝的嬷嬷对他十分戒备,道:“嬷嬷这番话看似有理,其实不过是推托之词,你一直都不希望我接近燕燕,可是因为我从京城来?” 高嬷嬷暗自惊诧于他的洞察力,默不作声。 谈璓心中越发确信,道:“请你转告燕燕,去了京城我定保她平安,她若改变主意,我随时恭候。”说罢,离开了薛府。 高嬷嬷当然没把这句在她看来甚是狂妄的话转告燕燕。 兵部侍郎,仅次于兵部尚书的三品官,他以为他的权力够大,大得过天么? 燕燕擦了把脸,又回到账房,坐在椅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账本,听着掌柜们的汇报,心里想的都是自己与谈璓的事。过去她只怕他待她不够真心,到这个时候,倒希望他少一点真心,多一点敷衍,她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掌柜们看出她不对劲,道:“东家若是累了,我们就明日再说罢。” 燕燕连这话也没听见,木偶似地坐着,唯有一双眼睛泛着泪光。 掌柜们面面相觑,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孙掌柜又叫她一声,她方才回过神,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道:“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回去罢。” “东家多保重。”众人散去,偌大的账房便看起来空荡荡的。 燕燕站起身,从这头走到那头,用铜罩子将桌上的油灯一盏盏熄灭,让黑暗淹没自己,背靠着一面壁橱,身子滑下去,抱膝坐在地上,埋首痛哭起来。 谈璓升兵部侍郎的消息传出,乡绅富豪们无不想法子巴结这位即将离任的京官,燕燕成了唯一躲着他的人。 宴席聚会,但凡谈璓要到场的,她都推脱不去,众人看出端倪,只当她是被抛弃了,同情者是少数,大多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话都憋在肚里,只等着谈璓一走,便对她发作。 这日中午,她乘轿从码头回府,走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阊门大街上,轿子忽然停住,周围都静了下来。 正要问怎么回事,淇雪低低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穿过轿窗帘子,道:“夫人,谈大人在前面把路拦住了。”
第五十六章 日暮酒醒(下) 燕燕心中一突,如临大敌,每根头发丝都戒备起来。她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摇。 谈璓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红缎轿帘,神情落在围观的众人眼中,端的是难以捉摸。 轿夫们不知他意欲何为,但看这架势,倒像是来抢人的,各自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谈璓下马,走到轿前,道:“你出来。” 燕燕手攥着袖边,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在这狭窄昏暗的轿厢里,出奇地响。 谈璓等了一会儿,心中恼火,他原不想与她有什么瓜葛,是她纠缠在先,如今他不顾名声,欲与她修成正果,她却退缩了。 到底是什么麻烦,不能一起面对,连说也说不得? 她还是不信任他,即便同床共枕,恩爱情浓这一年,她还是不信任他。 谈璓一把掀开轿帘,见那娇滴滴的人儿受惊似地身子一缩,心先软了三分。 燕燕抬着头,逆光看他乌纱帽下的如玉脸庞,眼中酸涩,轻声道:“大人有何贵干?” 谈璓弯腰进了轿子,在她身边坐下。就这么大地方,燕燕不得不挨着他,他身上的淡淡香气散入口鼻,心似在刀尖上起舞,愈跳愈快,愈快愈痛。 谈璓道:“你当真不跟我走?” 燕燕涩声道:“承蒙大人抬爱,民妇无福消受,只能辜负大人一番美意了。” 谈璓蹙起眉头,抿了抿唇,道:“你不跟我走,我便要娶别人了。” 燕燕听了这话,好像一把盐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痛得脸色惨白。她当然知道,他这个年纪早该成亲,京城也有的是名门闺秀愿做他的夫人,他母亲一定已在张罗他的亲事,他这一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这是她一直拒绝去想的事,他偏要说出来! 到底是最亲密的人,深知哪一处是她的死穴,欲以此逼她就范,却不知她若有选择,何须他如此逼迫。谁愿意把心上人,枕边人拱手相让? 燕燕眼中水汽弥漫,转脸对着轿窗,一言不发。 谈璓也不再说话,沉默的对峙将时间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欲走,燕燕心中着慌,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 谈璓眼风一扫那张满是不舍的脸,欣喜暗生。 燕燕启唇,声音轻柔道:“如星,你辞官好不好?辞了官,留在苏州与我成亲。”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直到他摇头,黯然收了一腔柔情,松开手,强笑道:“既如此,便祝大人回京娶得如花美眷,早生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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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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