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恪道:“没吃。” 程先生不解道:“为什么不吃呢?” 闵恪道:“难得做一回瞎子,我怕先生的药太灵,吃了就好了。” 程先生一头雾水,心道这王爷的想法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从容道:“那王爷还是先吃雪莲丹罢,若是不管用,我再想办法。” 闵恪点点头,道:“你明日再来,不要提雪莲丹的事。” 程先生更是莫名其妙,也不好多问,答应了,便退出来了。
第六十五章 捉襟见肘 此时二月里,江南枝头已见柳芽新绿,漠北早晚还是天寒地冻。 燕燕到了陌生的地方,头一晚总是睡不着,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毫无春天的柔和,心想闵恪贵为皇子,二十岁便离开繁华的京城,来到这里驻守边关,风华正茂的年纪与战马黄沙作伴,极不是滋味。 辗转反侧,又想谈璓回京已有四个多月,不知亲事定了没有。每思及此,便心酸难忍,不禁落下泪来,无声哭了半晌,才有几分困意,囫囵睡去。 次日用过早饭,两名侍卫带着桂清来了。 这孩子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见了燕燕便扑上去,抱住她道:“婶娘,我不是在做梦么?于大哥真的是襄王?” 燕燕见他双眸闪光,小脸泛红,从未有过的高兴样儿,点了点头,笑道:“王爷的母亲与我娘家沾亲带故,你既然愿意跟随他,我也不拦着你了。你往后就留在这里当差,但不可向人说我与王爷有亲,显得自己高人一等,明白么?” 再三叮嘱,桂清都记在心上,燕燕带他去见闵恪。 闵恪早已起了,正在房中处理公务。他离开行辕这些日子,公务虽有人代为处理,案头文牍依然堆积如山,都是要他亲自批阅的。他看不见,便坐在椅上,听人读给他听。那人姓冯,是名参军,三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斯文。 见燕燕带着桂清走进来,冯参军便止住声,起身做了个揖。闵恪穿着赤色盘领窄袖袍,两肩前后各有一织金蟠龙,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折角冠,看起来英气逼人,又透着几分严肃。桂清见他这副样子,完全不同于平易近人的于大哥了,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闵恪给他安排了差事,让冯参军带他去熟悉周围环境,对燕燕道:“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燕燕走过去,他打开放在脚边的一只皮箱,只见红的紫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是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做工都很精美,想必是西域的贡品。 “我记得你喜欢这些东西,看见好的,便替你留着。” 先帝也知道她喜欢这些东西,每次有新的送来,都让她先挑。 闵恪那时看见她寝殿里琳琅满目的玻璃瓶子,不解道:“妧妧,你要这么多瓶子做什么用呢?” 她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就是喜欢。不成想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没那么喜欢了,他还记得。 燕燕有点鼻酸,拿起一只淡紫色的玻璃瓶看了看,道:“那你要是找不到我,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闵恪不是没想过,道:“那就做我的随葬品罢。” 燕燕立马变了脸,啐他道:“你这个人,一点忌讳没有!” 闵恪笑起来,摸了摸案头未处理的公文,还有许多,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燕燕见他很像厌学的学生,忍俊不禁,拿起一本,道:“我读给你听罢。” 程先生走到门外,听见莺声娇软,念的虽是枯燥无味的公文,亦叫人忍不住想多听两句。 门口的侍卫无情地打断他的耳福,隔着帘子道:“王爷,程先生来了。” 燕燕并没有回避,程先生见一个满身锦绣,花容月貌的女子坐在闵恪身边,殷殷地等着他诊断,忽然就有点明白闵恪为何不吃雪莲丹了。 他是个聪明人,当下逢场作戏,说了一通医理,总结道:“王爷失明,乃体内余毒所致,待我开几副药,吃了疏散疏散便好了,不必担心。” 总算碰上个有办法的大夫,燕燕欢喜非常,送他出去,从袖中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道:“有劳先生了,小小意思,拿去买酒吃罢。” 程先生暗自诧异,他与闵恪相识不是一日两日了,对他的钱财状况心里是有数的。近年来,西北军饷克扣,闵恪常常要拿自己的俸禄补贴军士,他根本没什么钱。 这女子是何来历,出手如此阔绰? 程先生不由重新打量她一番,笑道:“姑娘客气了,替王爷治病是我应尽之责,这钱万万受不得。” 燕燕见他再三推辞,只好作罢,回房继续读公文。冯参军回来见这情形,知趣地找别的事做去了。 中午阳光灿烂,比早晚暖和得多,吃过饭,燕燕与闵恪在花园里散步,道:“桂清的伯父知道我的身份,临终前想让我来找你,便叫人在这镇上盘了一间铺子,以备不时之需。下午我过去看看。” 闵恪点头道:“他倒是想得周全,我叫人送你。” 燕燕道:“我看离这里也不远,我自己骑马过去便好。” 闵恪道:“你不知道,这里常有暴风卷沙,你遇上了根本回不来。” 西北外商往来频繁,绸缎生意是很好做的,铺子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上下两层,带一个院子。掌柜的姓褚,是薛老板从苏州调来的老人,认识燕燕,见她来了,坐的还是襄王府的车,好不诧异。 “东家?您怎么来了?莫不是出什么事?”褚掌柜一面让她里面坐,一面叫人上茶。 燕燕道:“褚掌柜,你莫紧张,只是桂清仰慕襄王,一心要来西北,我便送他过来。他如今在王府当差,毕竟是个孩子,王府不比家里,我终究放心不下,往后还劳你多多照应。” 褚掌柜看出她与襄王关系非常,堆笑道:“这是自然,少爷跟随王爷,将来若能建功立业,老东家地下有知,也无憾了。” 燕燕道:“我哪指望他建功立业,只盼他平平安安便很好了。” 说了会儿话,看了看铺子里的情况,又交代了些生意上的事,燕燕正要离开,褚掌柜道:“东家,年前襄王派人送来两箱绸缎,让我替他发卖了。这两箱绸缎少说值三五千两银子,我这儿还没出手。既然少爷在王府当差,您看怎么处置?” 燕燕愣了愣,道:“拿来让我看看。” 褚掌柜叫人抬来那两只箱子,里面是二十匹青织金妆花斗牛云缎,和二十匹大红妆花云凤缎,都是织造局的料子。 宫里年下的份例拿出来贩卖,闵恪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竟缺钱至此! 想来也知道是为什么,朝廷腐败,军饷克扣,更有计家从中作梗,巴不得逼他造反才好。 燕燕攥着手帕,默然半晌,道:“既然叫你替他发卖,你就卖个好价钱罢。” 回去的路上,狂风骤起,天色大变,沙子打在车壁上,噼里啪啦地响。到了行辕,下车只见漫天黄沙飞舞,街上的人踪迹全无,变得空城一般。 燕燕用汗巾子蒙着脸,疾步走回房中,喘了口气,道:“这边的暴风狂沙说来就来,跟鬼似的,好不吓人!” 淇雪替她掸着身上的沙土,道:“可不是么,没风沙的时候太阳又大,难怪婢子看这里的人脸皮子都又糙又黑,只有王爷白净得像咱们江南人。” 燕燕笑道:“他小时候比我还白呢,我说你要是去唱戏,连粉都省了。” 淇雪咋舌道:“夫人这么说,不怕他生气么?” 燕燕但笑不语,从来只有姑姑恼侄儿的份,哪有侄儿恼姑姑的份。 外面昏天黑地,屋顶门窗,到处都在响。主仆两个有些害怕,缩在一处看高嬷嬷从容淡定地做针线。 闵恪知道她回来了,听外面的风沙一发狂虐,恐她害怕,便过来陪她。燕燕不提那两箱绸缎的事,闵恪也不记得,两人坐在榻上下盲棋,直等风暴过去,他方离开。
第六十六章 小姑有郎 前朝沈家,美人辈出,闵恪的未婚妻沈四小姐当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闵恪只见过她两次,印象中,她像神殿里的雕塑,美得凝固,不像处处比她短一寸的小姑姑,有一种流动的美。 他那时想,再过几年,沈四小姐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头衔就该让贤了。 世事难料,没等他看见小姑姑长大后的样子,她便在那场由他父亲发动的血腥政变中销声匿迹。沈太傅被杀后,沈四小姐在房中点火自焚,到死都是京城第一美人,真正应了红颜薄命的诅咒。 这一早醒来,闵恪只觉双目刺痛,灰暗被光明取代,床帐桌椅渐渐变得清晰。他心中欢喜,急忙起身穿衣,梳洗了去看小姑姑。 五马山上她蒙着脸,他只看见那一双盈满泪花的眼睛,还不知她是何模样,是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燕燕还未醒,高嬷嬷坐在外间煮茶,见闵恪兴冲冲地走进来,站起身行了一礼,道:“主子还没醒呢,王爷待会儿再来罢。” 闵恪道:“我就看看她。” 高嬷嬷教过他武功,对他是有些情分的,见他复明了,也不忍心拦着,便让他进去了。 闵恪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见床上的人严严实实盖着一副红锦被,只露出巴掌大的脸,落在散乱的青丝中,仿佛一瓣洁白细腻的玉兰花,却不知为何,沾着露水般的泪珠。 他目光一转,看见枕边的话本子—《探花郎与俏寡妇二三事》,倏忽便明白她为谁泪湿枕巾。 待燕燕醒了,高嬷嬷端茶给她,道:“方才王爷来过了,他的眼睛好了。” “真的么?那太好了!”燕燕甚是欢喜,梳洗过了,穿着银灰色狐狸皮袄,外面罩了件莲青回纹织金斗篷,蹬着鹿皮小靴,来看闵恪。 门口的侍卫却说闵恪去花园了,燕燕便带着淇雪走到花园,只见一身劲装的闵恪正在空地上和十几名军士练拳脚呢。众人将他围在中间,其中一个冲上前,被他一拳击在肋下,攥住胳膊,重重一摔,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又一个扑过去,没两下也被撂倒。他出手又快又狠,看得淇雪忍不住道:“没想到王爷看起来挺和气的,打起架来这么凶。” 燕燕道:“人不可貌相,你看谈大人不也挺斯文的,那年角力会上把一个东瀛人打得差点送命。” 淇雪见她自己提起来了,也就不避讳了,好奇道:“那夫人您看,谈大人和王爷谁武功更高?” 燕燕看着场上的闵恪,道:“论高低,可能差不多,不过路数不太一样,谈大人出招讲究章法,王爷没那么多讲究,只求实际。” 淇雪道:“谈大人毕竟是个书生,做什么事都想这想那的。” 一名军士已经和闵恪过了十几招,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两名女子,一个分神左脸便挨了一拳,正要去挡第二拳,小腹又挨了一脚,栽倒在地,神情痛苦。 闵恪看着他,冷冷道:“东张西望什么,不要命了?” 那军士连声告错,闵恪移开目光,看了一圈,都倒下了,心里那口郁气也才出了一半,还有一半只能咽下,向燕燕走过去,笑道:“我刚才来你还睡着,饭吃了么?” 燕燕摇头道:“听说你眼睛好了,我便来看你了。” 闵恪道:“那我带你出去吃罢。” 随从递来斗篷,闵恪披上,带着她出了行辕,走到一间卖早点的铺子里。这才卯牌时分,铺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有深目高鼻,卷发的外邦人。不多时,伙计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肉羹,闻着扑鼻香。 燕燕道:“这是什么东西?” 闵恪道:“你先尝尝看。” 燕燕吃了一口,甚是鲜美,却尝不出是什么肉,再三问他,他只是不说。吃完了,走出铺子,闵恪方告诉她是蛇肉。 燕燕犹在回味,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恰好有个蛇贩子用细铁丝笼子提了两条乌梢蛇走过来,她一看便头皮发麻,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闵恪站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等她吐完了,还递手帕过去,道:“这有什么好恶心的,不就和鱼差不多么。” 燕燕推开他的手,自己拿手帕擦了擦嘴,没好气道:“这怎么能差不多,鱼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也不会咬人。” 闵恪道:“有的鱼也很吓人,也会咬人。” 燕燕不想与他争辩,道:“既然你眼睛好了,明日我便回去了。” 闵恪牵住她的手,哄道:“别生气了,我以为你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谁知道还是……”笑了笑,道:“是我不对,让我再看你几天,好不好?” 燕燕别过脸,不理他。她原本脾气大,对情人尚有几分顾忌,对闵恪一点顾忌都没有。闵恪哄了她许久,总算是答应再留几日。 次日傍晚,两人带着酒去沙漠里骑骆驼,看落日。晚霞似锦,连绵起伏的黄沙披上一层金红,仿佛层层波浪,却是凝固的,推向天尽头。 驼铃声声,回荡在晚风中,清脆又悠长。走到一湾清泉旁,闵恪抱着她下了骆驼,随从捡来干柴,点起篝火,两人坐在篝火旁烤羊腿吃。 肉香飘散,天色渐黑,变成一块缀满细碎晶石的巨大幕布,兜头罩下来,看着近,其实远,熠熠星辉迷离人眼。 燕燕吃了半只羊腿,喝了一坛酒,十分满足,裹着毛毯,仰望星空,却叹出一声气。 闵恪道:“妧妧不开心么?” 燕燕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可惜,如星为功名所累,不愿辞官随我浪迹天涯,无福消受这等良辰美景。” 又是他,闵恪默然,他想不明白一个效忠于父亲,效忠于她的仇人,不知她是谁,亦无力保护她的外人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燕燕拎起一坛酒,又喝了两口,脸庞在火光中泛红,熏熏然道:“飞卿,你说做官有什么意思?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还年轻,即便这一朝得势,下一朝谁知是什么光景?还不如跟着我享福,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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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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