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恪点头道:“妧妧待他一片真心,是他不识好歹,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燕燕道:“可我不想他做别人的丈夫,他是我的驸马,怎么能做别人的丈夫?”说着带了泣音,泪水夺眶而出。 闵恪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他沉浸于与她重逢的喜悦,她却沉溺于与另一个男人分离的悲伤不能自拔。 情人果真有如此重要?闵恪不能理解。 可是没办法,从来只有她恼他的份,没有他恼她的份。 他只能将她抱在怀里,好言劝慰,道:“往后日子还长,等你遇到更好的驸马,就不要这一个了。” 燕燕蛮不讲理道:“我还没遇到更好的,我就要这一个!” 闵恪道:“那我去把他绑过来,给你做驸马。” 燕燕想了想,摇头道:“这样不好,他会恨我的。” 闵恪道:“那你要怎么样?” 燕燕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道:“飞卿,你去做皇帝罢,罢了他的官,永远不许他再入仕,这样他就死心塌地跟我成亲了。” 闵恪沉默半晌,道:“那要是在这之前,他已娶妻呢?” 燕燕蹙眉想了想,恨声道:“那就杀了他。” 闵恪抚摸着她一头绸缎般的长发,展颜笑道:“好,那就杀了他。” 火中的木柴哔啪作响,一缕缕黑烟裹挟着猩红跳跃的火星子,翻滚盘旋着飞向夜空。 此时北狄内政动荡,京师十万大军正准备赶往辽东,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十万大军的统帅不是别人,正是兵部侍郎谈璓。 儿子出征在即,谈母自是难以入眠。天交四鼓,她方欲就寝,听见敲门声,叫尺素去看看是谁。 谈璓站在门外,道:“老夫人睡下了么?” 尺素摇头道:“还没有,正要睡呢。” 谈璓走进来,看了看母亲,面露迟疑之色。 谈母道:“你有什么话说?” 谈璓道:“母亲,您当真没有看到苏州寄来的信?”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谈母满腹愁绪全变作怒火,厉声道:“说了没看到,你还要问几次!难不成我给你藏起来了?” 谈璓真有如此怀疑,但见母亲神色,又不像作假,只好讪讪道:“那大约是还没寄到,母亲早点休息罢。此去辽东,我会小心,母亲不必牵挂。” 若不是看在他要走的份上,谈母已经一棍子打上去了,冷冷道:“我不牵挂,你早走早好,省得惹我生气!” 谈璓抿了抿嘴,道:“若是苏州的信寄到家里,还望母亲转寄给我。” 为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寡妇,执着到这般田地,简直疯魔了!谈母端起手边的茶盏就要向他砸过去,看看他这样,又不忍心。 茶盏放回桌上,谈母叹了声气,道:“知道了。”
第六十七章 玉壶冰心 燕燕吃多了酒,回来睡了七八个时辰,醒来并不记得自己在沙漠里与闵恪说了些什么。 天睿帝命谈璓率军前往辽东,攻打北狄之事,闵恪早已收到消息,却半个字都未向她透露。他知道她早晚会知道,但就是不想让她现在知道,然后整日在他面前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添堵。 这日燕燕走到他房中,见冯参军也在,他半弯着腰站在桌边,正看着闵恪手中一只打开的锦匣。天色阴沉,房中光线昏暗,那锦匣里不知是什么东西,散发着瑰丽的红光,将两人的脸都照亮了。 燕燕好奇道:“什么宝贝,让我也看看。” 冯参军见她来了,作了一揖。闵恪将锦匣递给她,里面是五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成色极好。 燕燕十分喜欢,又知道他没钱,道:“我出二十万两,王爷卖给我好不好?” 依着情分,再贵重的东西,只要她喜欢,也随便她拿,可是这五颗宝石……闵恪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应。 燕燕有些意外,想了想,笑道:“这是送给王妃的么?那我就不要了。” 闵恪想就这么认了,冯参军却多嘴道:“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这是皇上要王爷替长公主找的五颗宝石。” 燕燕脸色一僵,那五颗宝石的光芒骤然像针刺进眼里,刺进心里。 长公主,好个长公主。 闵恪知道她不好受,对冯参军道:“你下去罢。” 冯参军好心替他解释,发现解释之后,气氛反而不对劲了,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燕燕若无其事地放下锦盒,道:“这趟出来久了,我想明日便回去了。” 闵恪将锦盒收到抽屉里,道:“妧妧,留在这里不好么?” 燕燕幽恨的目光被抽屉夹断,移开至别处,道:“生意上还有许多事,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做个闲人。等明年我再来看你,还有桂清,你替我看好他,万不可有闪失。” 闵恪再三留不住,只好叮嘱她多保重,派人护送她回苏州。 次日一早,行辕门前还是六辆马车,只不过车上少了三个人,高嬷嬷将徒弟初七留在褚掌柜的铺子里,帮忙照看桂清。 燕燕将一只檀木匣子递给闵恪,道:“等我走了再打开。” 闵恪目送车队离去,扬起一片尘烟,街道两边伫立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回到房中,闵恪打开手中的檀木匣子,却是厚厚一沓银票,用红线绑着,足有三十万两。银票下面压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压岁钱。 三十万两的压岁钱,好阔气的小姑姑,她一定是发现了他这边入不敷出的拮据现状,才以如此不伤他自尊的法子接济他。 闵恪望着这沓来自长辈的深厚关爱,心中滋味难以名状。 离开甘肃,行至西安府,天已不像来时那么冷。燕燕与众人在客栈住下,恰好大堂里有两个客人正在看一份邸报,口中议论道:“听说这位出征北狄的谈侍郎就是前任辽东总兵谈平的儿子!” “都知道现任辽东总兵王逊是童阁老的干儿子,皇上派这么个人过去,只怕童阁老的位置悬喽!” 话音刚落,手中的邸报被人抢了去,两人正要发怒,一看是个美貌女子,又换作笑脸,道:“小娘子也关心辽东的战事?” 燕燕不理他们,将邸报上关于谈璓的新闻来回看了几遍,满腔思念倒有一半变成了担忧。 “小娘子?”那两人奇怪地看着她,叫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放下邸报,呆呆怔怔地往楼上走。 淇雪跟着她,不放心道:“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燕燕喃喃道:“为什么要派他去?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 淇雪没听明白,道:“谁跟您过不去?” 燕燕不作声,走到房中倒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帐顶,两只手抓住水滑的被面,狠狠地撕扯着。小指上留长的指甲断到了肉里,也不知道疼,满心只想着他现在到了哪里,情况顺不顺利,他若有什么不测,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她倒宁愿他娶个女子,老老实实待在京城过日子。 之后一路打探消息,直到扬州,听说大军在建州首战告捷,燕燕才松下一口气,跟着千里之外的谈璓高兴起来。 回到苏州,已是暖风熏得行人醉,半壕春水一城花。马车停在薛府门前,燕燕下了车,走到厅上见了沈仲,坐下吃了半杯茶,将桂清已安置在闵恪行辕的事告诉他。 老管家自是欢喜,又说了几句家里的近况,道:“夫人,你们走后的第二日,李护卫来过。” 燕燕一愣,道:“哪个李护卫?” 沈仲道:“就是谈大人身边那个,谈大人,现在该叫谈将军了,他派李护卫送来一样东西,再三叮嘱老奴务必交到您手上,想必是很要紧的东西。” 燕燕接过他递来的红木雕花匣子,也顾不上问别的事了,走到房中打开,却是一只白玉雕琢的酒壶,阳光下冰清玉润,很是精美。壶底刻着一首诗,蝇头小楷,是谈璓的笔锋,需仔细看才能看清。 梅花清太极,雪月与通灵。老树从心折,春风就手迎。 这首诗正是前朝太傅沈若水所作,谈璓以为燕燕身为沈太傅的女儿,自当把父亲的诗词熟记在心,看见这首诗,便能明白他已知她的身份。 哪知燕燕连先帝的诗作都记不住,何况三天一首诗,五天一篇赋的沈太傅! 她看这首诗,风花雪月的,只当是一首情诗,解出了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意思,知道谈璓还想着她,却不知他已逼近真相,他愿意接受沈四小姐,这个近似真相的身份会带来的风险。 她想纵然他一片痴情难得,只要他在朝为官,官做得越大,他们越不能在一起。 这玉壶,这份心,是要还的。可他现在战场上,炮火连天,何等凶险,万一伤了他的心,铸成大错,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燕燕决定还是等谈璓回京,亲自去还这玉壶。或许想这么多,她只是在为见他一面找借口,是又怎样? 苏州百姓对谈璓这位前任知府印象颇佳,故而也很关心辽东的战况。码头街坊,茶楼酒肆,时常听见人提起他。邸报一到苏州,大家争相抄录,薛家小厮永远冲在第一个。所幸传来的总是好消息,不知不觉到了年下,大军已经攻下七八座城,还要继续往东北进攻。 辽东总兵王逊因贪污军饷被谈璓弹劾,天睿帝免了他的官职,命谈璓接任总兵一职。此举大扫童淮颜面,天睿帝对谈璓的偏爱,众人有目共睹,纷纷猜测他此番回朝,怕是要封伯位。 这场战争,将谈璓推至风口浪尖,街头巷尾都流动着他的传闻,连他和燕燕的话本子都卖得一发紧俏。燕燕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知他的近况,然而听得越多,越是思念。 那厢谈璓每日回到营帐,都要检查来信,始终没有她的回信,一面失望,一面觉得不合情理。 他猜到了她隐瞒多年的身份,她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至少应该问问他是怎么猜到的。 是信送丢了,还是他猜错了?
第六十八章 人生如戏(上) 谈璓二十余载的人生,读书做官,上阵杀敌,文戏武戏皆唱得漂亮。听过太多喝彩声,他很少怀疑自己。那一对分执在襄王与燕燕手中的印章,印章上沈太傅的字,令他坚信燕燕就是沈家四小姐沈令宜。 且他已经查过,沈令宜当年在房中点火自焚,并没有人真正看见她的尸首。 所以一定不是他猜错了。 要说信送丢了,也不太可能。于老板神通广大路子野,连司礼监大太监都能搭上线,要送一封信给他,哪有送不到的道理? 此时东北寒风凄厉,雪片儿赶集似的一阵紧过一阵。谈璓穿着一副厚重的铠甲,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马,带着一队骑兵刚从关口巡防回来。 他下了马,靴子踩在积雪上咔嚓咔嚓响,走进营帐,又翻了一遍来信,还是没有她的。 思前想后,得出一个堵心的结论——燕燕根本就没有写信给他。 究其原因,只有一个,她还是信不过他,便采取这样沉默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 谈璓满腔热情被她消磨殆尽,甩帘子又走出营帐,抓起一把雪,攥成雪球,狠狠打在一棵松树上。树枝震颤,积雪纷纷落下。 周围的军士们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不痛快。谈璓又攥起一个雪球,心想回去便多娶几个,再也不管她的事! 雪球打出去,过了片刻,咔嚓一声,一丈多长的宽大树枝整根断裂,掉在了雪地上。 北风夹着雪花,吹过长江,白墙黛瓦的薛府庭院里,青石板地面上枝叶堆积,草木芬芳弥漫。 “你们小心点,别剪多了,光秃秃的,不好看。” 燕燕抱着手炉坐在一方铺了褥子的石凳上,看花匠爬上爬下,修剪树枝。 景玉坐在她对面,剥着一只橘子,闲闲道:“桂清不在家,你也不去相亲么?” 燕燕叹了声气,道:“我如今行情不比从前了,没什么人找我相亲了。” 她和谈璓关系暧昧,谁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断了没有,谈璓这会儿风头正劲,谁敢招惹他的姘头?连知府唐烨平时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 景玉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也不说什么,只笑道:“最近生意清淡,你也别总在家里闷着,明日我爹做寿,你过去走走罢。” 燕燕点点头,道:“怎么大少爷你最近也这么闲,整日来我家蹭吃蹭喝?” 景玉道:“本来我该去江西一趟,可是江西今年先是洪灾,又是瘟疫,情形实在不好,我便没有去。” 燕燕也有所耳闻,又说了会儿生意上的事,见天色黑下,景玉便告辞而去了。 次日众人齐聚祝府,唐烨在上座与祝老爷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一团和气。燕燕看着他们,想起上个月她在摘星楼与两个徽商吃饭,摘星楼共有六层,是苏州城中最高的酒楼,顶楼可以俯瞰全城。 吃完饭,两个徽商有事离开,她便拿着望远镜倚栏四处张望着玩。却见祝老爷的轿子停在祝府门前,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穿过庭院,走到祝夫人院中,对廊下的丫鬟说了什么。那丫鬟急忙转身去敲门,不一会儿,唐烨便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胭脂印子,疾步从后门离开了。 这情形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看来好像一出戏,她只觉有趣,心想自己一个女人尚不能容忍与别人共事一夫,这唐烨倒能忍着与祝老爷共事一妻,不愧是官场里混出来的老油子,能屈能伸。倘若祝夫人这会儿老树发新芽,有了身孕,也不知是谁的种。 越想越好笑,见唐烨敏感地看过来,她旋即垂下眼睑,端起一杯酒盖住唇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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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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