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祝老爷收到那封匿名信,捉奸时起了争执,奸夫淫妇将他杀害,伪造成意外。唐烨是知府,谁会去细查? 倘若真是这样,那封信竟成了祝老爷的催命符。燕燕心中难安,更不放心景玉。他素来心细,假如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知道他父亲为何人所害,岂不也陷入危险之中? “我去一趟祝府,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 燕燕回房换了身素服,乘轿来到祝府,说要给祝老爷上香。管家便领着她走到灵堂,祝老爷已经下葬,燕燕未能看见他想必风光至极的出殡,只看见一个多月前还谈笑风生的人转眼变成了一块黑漆牌位,仓促得叫人感觉不真实。 接过小厮递来的香,燕燕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看着青烟袅袅升腾,方才有一股悲凉自心底漫延。 景玉走进来,跪在蒲团上,向燕燕磕头还礼。 燕燕想他这些天不知跪了多久,磕了多少头,急忙拉他起来,道:“你也累了,就别与我客气了。” 景玉坚持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看着他父亲的牌位,神情异常的平静,道:“我爹说他为计家卖了十几年的命,从来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这下他走了,轮到我给他们卖命了。” 燕燕道:“你一个人,万事小心。” 说得多了怕他起疑,不说又怕他大意,只能提醒这一句。 景玉道:“不是还有薛伯母帮我么?” 人家正经历丧父之痛,燕燕也不好说自己三个月后就要去京城成亲,点点头,道:“我自然会帮你。先前欠的五十万两银子,你也不必急着还,你爹的丧事想必又花了不少银子,若是周转不开,我再借你。” 景玉道了声谢,燕燕道:“我去看看你娘,你去忙罢。” 祝夫人正在房中看着景墨写字,燕燕走进来,看见灯光中这孩子的侧脸,过去未曾留意,竟有几分像唐烨。算一算年岁,景墨出生那年,唐烨刚刚调离苏州。 祝夫人一转头,见她站在门口,蹙了蹙眉,道:“于妹妹回来了。” 燕燕走上前,歉然道:“没想到老祝走得这么突然,当初先夫去世,他帮了我不少忙。他的丧事,我却没能帮上忙,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祝夫人道:“妹妹向来忙碌,有这份心便够了。” 燕燕在景墨对面的椅上坐下,摇着手里的湘妃竹扇,细细打量着这孩子。 祝夫人有些不自在,道:“景墨,你回房去写罢。” 景墨收了纸笔,走出去了。 燕燕道:“景墨今年十六岁了,和老祝长得不太像呢。” 祝夫人心头一跳,面上从容道:“他模样随我,确实不太像他父亲。” 燕燕用扇柄抵着下巴,作出思索的模样,忽而笑道:“倒是有几分像唐知府呢。” 祝夫人脸色大变,冷冷地看着她,不知是她玩笑,还是有心,露出受辱的神情,道:“于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燕燕道:“姐姐,你别生气,我跟你说着玩呢。我再跟你说一件好玩的事,正是与唐知府有关的。” 祝夫人惊疑不定,只听她道:“三年前,我在临清做生意,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座荒废的寺院,好像叫什么铁佛寺,看见唐知府,他当时还是临清的知州,与一名女子在寺里幽会。你说好不好玩?” 她眼角一飞,似笑非笑地向她看过来。祝夫人脸色煞白,她三年前就知道!但为何今日才说?莫不是因为祝新良?难道她知道是他们……这怎么可能! 祝夫人身子微颤,鬓边一支银步摇轻轻地晃动,漾开细碎的银光。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吃了一口,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笑道:“妹妹就爱乱跑,深更半夜,那唐知府是个男子,自然不怕,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若是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燕燕从这话中听出一丝威胁之意,惊讶于她应变之快,低头拨着扇片,道:“姐姐不知道,像我和老祝这样的生意人,白天黑夜,出门不出门,都少不了人算计。可怜老祝,正值壮年,家财万贯,就这样撒手去了。说不准那一日,我也遭人暗算,命丧黄泉呢。” 祝夫人口中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先夫明明是意外身亡,哪里有人暗算他?”心里却想:“她什么都知道了,万万留不得了。”一时眼中杀意迸射,就如那晚举起花瓶砸向正与情郎扭打的丈夫一般。 那砰的一下,她积压多年的委屈都轰然炸响,随着花瓶碎裂,痛快至极! 祝夫人想起那一幕,兴奋远大于恐惧。 燕燕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没有最好了,姐姐,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喜事。” 祝夫人道:“什么喜事?”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张大红请帖,放在桌上,道:“七月二十日,我与文靖伯成亲,姐姐娘家就在京城,到时候不妨回去一趟,吃杯喜酒啊。” 祝夫人愕然,别说是她,谁也想不到谈璓至今还愿意娶一个寡妇。这张大红请帖宛如一座五指山压住了她的杀意。 未来的文靖伯夫人拿捏着她要命的秘密,扭着杨柳细腰,环佩轻响,施施然离去。 祝夫人只觉座椅下埋了一筐火药,不知哪一日便会爆发,将她和唐烨炸得粉身碎骨。 她在折磨她,这歹毒的狐狸精,她要她往后余生都活在这样的恐惧中! 祝夫人眼前发黑,抬手一掀,将桌上的一套汝窑盏全部摔在地上。燕燕在走廊上听见那声音,感觉替自己,也替祝老爷出了一口恶气。 活着罢,活着才是受罪呢。
第七十五章 秦晋之好 燕燕告诉沈仲她与谈璓的婚事已定,三个月后便要去京城成亲,老管家并不是很意外,笑着拱手道喜。 “桂清不愿经商,家里的生意大约有七成在南边,我打算变卖了,换成银子和田地留给他。北方的生意我继续管着,你问一问,若有掌柜伙计愿意跟我走的,都记下来,回头我看看如何安排。” 沈仲听她吩咐,一一答应。如此忙碌了两三日,一名叫张影的男子来到薛府,自称是褚掌柜派来的伙计,求见东家。 燕燕见到他,哪里是什么伙计,明明是闵恪的贴身护卫谢英。见他乔装改扮,便知身份有所不便,屏退左右,问道:“谢护卫,你怎么来了?” 谢英道:“王爷让小的来告诉姑娘,江西天灾人祸,民怨已深,下半年恐有战乱。江南一带贪腐严重,官兵孱弱,民众一旦爆发,想必抵挡不住,您要早做准备。”说罢,从怀中拿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递给她。 燕燕拆开看了一遍,乃是闵恪亲笔,内容与谢英说的差不多,一时吃惊非常。她知道闵恪既然派人来提醒她,便不是听到一点风声这么简单。 他远在西北,为何对江南的情况洞若观火? “此事他可有通知江西巡抚?” 谢英摇了摇头,道:“江西巡抚并不是王爷的人,王爷与皇上不和,您是知道的,他若说出来,只会招来猜忌。” 燕燕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人都说闵恪只管打仗,不问朝政,看来并非如此。谢英这话一说,她尚有几分猜疑,何况那一位? “两个月后,王爷会派人来护送您去西北。” “不必了,我这里也有一封信,你帮我交给他,他看了自然明白。” 谢英休息一晚,次日带着她的信返回甘肃。 有道是: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一旦打起仗来,法度作废,烧杀抢掠都成了家常便饭。穷人苦,富人也苦。江南富商尤多,落在起义军的手里,焉能有好果子吃? 燕燕不敢走漏风声,只以成亲做幌子,加快变卖家产,倒也无人起疑。众人听说她要去京城做文靖伯夫人,纷纷赶来道喜。 任夫人满是艳羡道:“于妹妹真是好福气,先头嫁了薛老爷,后头嫁了文靖伯,真正是非富即贵啊!” 孟夫人道:“可不是么,这样的好亲事别人一桩都盼不来,妹妹一个人占全了。更难得的是文靖伯对妹妹情有独钟,郎才女貌,好一段佳话啊!” 叽叽呱呱许久,燕燕早已不耐烦,终于听她们道:“妹妹这一去,自是好的了,将来可别忘记我们这些故人呐!” 这才是重点,燕燕见她们都以帕掩面,泫然欲泣的模样,少不得也卖弄一把演技,红了眼眶,道:“这些年在苏州承蒙诸位姐姐照顾,将来若有需要之处,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众女得了这话,无不欢喜,再没什么可说的,便各自散去。 这日下午,外面细雨绵绵,燕燕在书房看着江西商铺货物变卖的账本,下人说祝大少爷来了,便请他过来说话。 景玉一身素服,掀了帘子走进来,道:“这么大的喜事,我还以为伯母会亲口告诉我。” 燕燕道:“这不是看你热孝里,我怎么好意思说?” 景玉在碧纱橱外站住脚,隔着几步远,将坐在椅上的她看了两眼,拱手含笑道:“恭喜伯母与文靖伯有情人终成眷属,往后便该叫你文靖伯夫人了。” 燕燕笑了笑,道:“你把门关上,我有件更大的事告诉你。” 景玉关上门,在椅上坐下,听她道:“江西情形不好,你是知道的,前不久有人传信给我,说下半年可能起兵乱。我已将江西的商铺悉数变卖,你也要早做准备。此事万分机密,切不可宣扬出去。” 景玉闻言,吃惊不小,因她与谈璓关系亲密,不免以为是谈璓告诉她的消息,愈发信了几分,点头道:“我明白,多谢伯母告知。” 回到家中,天色已暗,雨犹在下。经过母亲住的院落,借着檐下绢纱灯笼暧昧的灯光,景玉看见青白石砖上一溜未干的脚印,两头实,中间空,是男人的皂靴留下的,直直通往母亲房中。 大少爷勾动唇角,满眼寒星地笑了笑。 “印章之故,谈郎误以吾为沈令宜,欲结秦晋之好。感其情深意切,不忍辜负,吾将于七月上旬前往京城,望卿知悉。” 闵恪坐在灯下,看着这封字里行间洋溢着喜悦之情的信,一时竟有些想笑。 满以为战乱在即的消息能让她乖乖回到身边,谁想她要假冒他的未婚妻去京城做文靖伯夫人,这真是人生难预料。 望卿知悉,无非是要他帮她遮掩的意思,也不问他愿不愿意。 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她的话他必须听,她要演的戏他必须陪,谁叫她是他的姑姑! 看了好一会儿,闵恪将信靠近烛火,纸张蜷曲,明亮的火舌将那些恼人的字眼吞没。他松开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火光还残留在眼皮上。 沈令宜,好角色。 六月下旬,暑气蒸腾,薛家在江南一带的店铺全部脱手,燕燕将家仆大半遣散,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卖的卖,藏的藏,捡特别喜欢的装了几条船,准备带去京城。 沈仲为薛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燕燕问他今后有何打算。 老管家笑道:“我家大姑娘在开封,二姑娘在九江,都叫我去看孙子呢。” 燕燕道:“大管家好福气,我看开封比九江更适宜养老,你还是去大姑娘那里罢。” 老管家沉吟片刻,笑道:“那就听夫人的。” 于老板富甲一方,财名远播,谁都知道她嫁妆丰厚,谈璓特意派了一队亲兵前往苏州迎亲。七月初一,这行人到了苏州,燕燕辞别老管家,哭了一场,留下一座空宅子,带着十几名家仆上船离开。 船上换了文靖伯府的灯笼,一路畅通无阻,这日到了京城,停在码头,张灯结彩,一派锦绣辉煌。人们都知道是文靖伯未过门的媳妇来了,纷纷赶来观瞻,见这排场,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听说文靖伯娶的这名女子是个寡妇,两人在苏州就好上了,谈老夫人能让这女子过门,真是稀罕!” “你们不知道,文靖伯二十四了还不成亲,都是为这女子闹的,老夫人急着抱孙子,还能怎么样?” “哟,不知是怎样的美人儿,把文靖伯迷成这个样子?” 众人好奇至极,恨不得那新娘子能把脸露出来让大家伙看一看。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如此张扬,委实令高嬷嬷心惊肉跳。燕燕坐在船舱里,隔着窗纱看岸上密密的人群,却不怎么害怕。 不是因为有沈令宜的身份做遮掩,也不是因为那块免死玉牌,只是因为躲了太久,她累了。 一辆马车分开人群,停在码头,一名少女头戴帷帽,穿着锦绣衣裙,跳下马车,带着几名侍女气势汹汹地冲上船来。 李松等人忙将她们拦住,那少女手中金牌一亮,高声道:“大胆,谁敢拦本公主的路!”
第七十六章 洞房花烛(上) 原来这少女是天睿帝的女儿,福嘉公主。几个月前,她在城楼上看见得胜归来的谈璓,真个积石有玉,郎艳独绝,只消一眼,便将芳心暗许,央告母妃向父皇提议招谈璓做她的驸马。不成想事情还未说定,文靖伯与姑苏的小寡妇定亲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福嘉公主气愤非常,一日朝散,竟乘着舆轿将谈璓堵在宫道上,令他回去退亲。 谈璓理论一番,发现这位公主殿下言语间一派天真骄纵,不是个讲理的,调头就走。 福嘉公主围追堵截,胡搅蛮缠闹了一阵子,天睿帝看不下去,将她禁足寝宫,这才消停了。福嘉公主昨日才得自由,听说那抢了她驸马的小寡妇到了京城,到底气不过,非要来看看她长什么样。 谈璓吩咐在先,李松等人不敢放她进去,只能好言相劝。 “公主殿下,此处人来人往,十分混乱,日头又毒,您还是回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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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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