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片刻,谈璓道:“王爷误会了,我从未强迫于她,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我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我强迫于她,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王爷与她虽有前盟,终究无缘,看开些罢。” 看开?她是他仅剩的一脉温情,怎么看得开? 闵恪抬起眼眸,看着他手边的锦匣,道:“听说文靖侯剑法高超,我想领教领教,你若赢了,我便收回这份贺礼。” 军中长大的谈璓虽然饱读诗书,却从来不信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闵恪若不是个皇子,他昨日便上门揍他了。 今日来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当下答应道:“好!” 闵恪笑了笑,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谈璓随他出了前厅,穿过几重仪门,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忽听他低声道:“谈璓,我暗中找了她十一年,她嫁给你不到半年便进了东厂。” 谈璓一怔,这语气平淡的一句话,他却能从每个字中听出恨意。 再看闵恪负着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走路,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谈璓转过头,声音亦低:“此事是我失责,绝不会再有第二次。王爷情意纵深,毕竟已有家室,即便她还愿意跟你,也只是受委屈罢了。” 闵恪轻轻一笑,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和你不一样。” 谈璓确实不明白,在燕燕的事情上,他和闵恪有何不同?不过都是想占有她的男人。 他以为闵恪这么说,只是自视甚高。 走到花园里的一片空地,两人各自取出佩剑,行了一礼,闵恪的剑便直直地向他刺过来。比剑更寒意逼人的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谈璓挥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双剑交锋,火星乱迸。闵恪腾身一转,剑光如电,又向他刺去。 谈璓身形疾起,长剑一抖,出手骤攻。两人身法皆是极快,不多时便过了几十招,惊动了一干侍卫围过来观战。 桂清也在其中,这孩子原打算下午去看燕燕,见这情形,谁伤了都不是好事,忙出门骑马去绸缎铺报信。 燕燕一早醒来身边便没人了,也不知去做什么了,如常来到铺子里忙了一个多时辰,伙计走过来道:“东家,有位薛公子要见您。” 燕燕料想是桂清,欢喜道:“快带他过来。” 桂清对京城的路很陌生,走岔了几次才找到绸缎铺,急得满头是汗,疾步走进来道:“婶娘,不好了,谈大人和王爷打起来了!” 燕燕着实吃了一惊,道:“怎么打起来的?” 桂清道:“不知道,多半是为了您罢。” 燕燕有些莫名其妙,就是谈璓不知情,上门找茬,闵恪最多不搭理他就是了,怎么还真打起来了?想了想,这也是个好斗的,没架还要出去找架打,见有架找上门来,哪有不打的道理。 “真不让人省心!”这边账本堆积如山,十几个掌柜等着见她,那边亲侄儿和丈夫打架,燕燕抱怨了一句,对桂清道:“你先回去罢,我马上就过去。” 桂清走后,她交代众人几句,坐了轿子来到襄王府。
第八十九章 红颜祸水 雪地里人影翻飞,剑光闪烁,飘忽不定,剑气激起细雪,纷纷扬扬飞在半空。闵恪一身红衣如火,谈璓穿着月白长袍,两人衣袖当风,剑法如行云流水,变幻无常,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侍卫目不转睛,看至精彩处纷纷叫好。忽见闵恪纵身一跃,挥剑斩下,谈璓横剑招架,身随剑势,一牵一引,闵恪的剑竟从手中脱走,哆的一声钉入不远处的树干。 这一招着实绝妙,众侍卫屏住呼吸,连叫好都忘记了。闵恪吃了一惊,反应极快,飞起右脚踢在谈璓手腕上,他的剑也飞了出去。 “好!”侍卫们急忙为闵恪喝彩助威。 两人都没了兵器,立马比起拳脚功夫。闵恪平日与人比武,人都顾忌他的身份,多有相让之意。谈璓却一点不让他,拳拳带风,只避开要害处。闵恪挨了几下,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他脸上。 燕燕走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惊叫一声,冲上前道:“闵恪,你住手!” 闵恪第二拳挥至半空,被这一声定住。谈璓也住了手,捂住左半边脸,蹙着眉头,微微吸气。 燕燕关切道:“疼的怎样?让我看看!” 谈璓道:“没事的,不怎么疼。” 燕燕拉开他的手,见都肿起来了,又急又气,转头对闵恪道:“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闵恪对上她的眼睛,满是责怪,找不到一丝对自己的关心,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什么。 谈璓看他一眼,捏了捏燕燕的手,道:“不怪王爷,是我没躲开。” 燕燕声音略低,嗔道:“你也是,一大早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打什么架,显得你能耐是不是?” 谈璓道:“我来还王爷那份贺礼,正好王爷邀我切磋一番,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燕听这话,竟是闵恪起的头,又瞪了他一眼,心疼地摸了摸谈璓的脸,道:“快回去敷一敷罢。” 谈璓点点头,微笑看着闵恪,向他告辞,夫妻二人携手离去。 那微笑中的含义,闵恪看得分明——他占据了她的身心,他赢得彻底。可是谈璓,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胜负言之过早。 “襄王昨晚回府,独寝,今日一早见了文靖侯,言及沈氏之事,两人大打出手。” 养心殿内,蒋芳拿着一张刚送来的揭帖,坐在矮凳上,念着上面的字。 “稍后,沈氏赶到,责怪襄王打伤文靖侯,襄王无言,沈氏与文靖侯离去。襄王亦受皮肉伤,下午在房中独饮,礼部尚书崔直求见,未见。” 暖炕上,穿着一领明黄云龙纹苏绸便袍的天睿帝眯着眼睛,靠着一只湘绣软枕,听完默然片刻,道:“十三年了,沈氏已为人妻,他还不能放下。” 蒋芳道:“王爷是个念旧的人。” 天睿帝拿过他手中的揭帖,自己又看了一遍,道:“叫人送些伤药给他。” 燕燕深知谈璓的脾性,打起架来断不会因为闵恪是个皇子便让着他,又知道两人身手差不多,谈璓受了伤,只怕他也没讨着好,回家的路上便有些担心。 次日,谈璓脸消了肿,泛着一层淤青。燕燕早上醒来,左右端详,庆幸道:“还好不曾破相。” 谈璓道:“你这么在乎我这张脸。” 燕燕道:“若不是看你长得俊,何至于有今日。” 谈璓笑着拧她一把,用过早饭,出门来到兵部,众人见了,啧啧称奇,私下议论不知是哪个强人把他给打了。 有个消息灵通的书吏道:“听说襄王和文靖侯夫人相识,那日进城,在大街上还眉来眼去的。文靖侯一定是为这事和襄王打起来了。” 众人思之有理,少不得感叹几句红颜祸水之类的话。 天睿帝召见谈璓,见他半脸淤青,忍俊不禁,道:“如星,你胆子愈发大了,连朕的儿子都敢打了。” 谈璓道:“王爷逼得紧,微臣也是不得已才还手。” 天睿帝道:“于氏已叫你娶回家了,你也不知道让着些。” 谈璓默了默,道:“微臣知罪。” 说了几句,天睿帝道:“千秋节宴,你带于氏一起来罢。” 谈璓知道燕燕不喜欢进宫,更不喜欢见皇上,原不打算带她来,皇上开口,只好答应了。 中午燕燕叫桂清来府上吃饭,问他这两年多在西北过得怎么样。 桂清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经历的奇闻趣事讲给她,淇雪在旁插嘴道:“少爷可有遇见钟意的姑娘?” 桂清一本正经道:“王爷说年纪轻轻正是历练的时候,不忙娶妻。” 燕燕笑道:“你真是三句不离王爷,王爷昨日怎样?伤着没有?” 桂清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知道,但我看见有宫里的太监来送药。” 燕燕暗自吃惊,旋即又想,也没什么意外的,闵恪手握重兵,身边自然多的是皇帝的耳目。 桂清临走时,燕燕交给他一封信。回到王府,桂清将信交给闵恪,闵恪看过便扔在火盆里烧尽了。 次日下午,燕燕在铺子里换了一身男装,从后门出去,骑马来到广和楼。 这是一座戏园子,台上演的是《长生殿》,生旦皆是名角儿,台下座无虚席。燕燕在二楼的包厢坐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戏。 宫娥道:“万岁爷驾到,娘娘刚才睡呢。”门被推开,一身常服的闵恪走了进来。 燕燕转头看他,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闵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台上,淡淡道:“不妨事。” 燕燕闻到一股药酒味,道:“好端端的,你和他切磋什么,他打起架来一向没轻没重的。” 闵恪瞥她一眼,道:“不是姑姑说,你要假扮令宜,让我配合。他抢了我的未婚妻,我不打他,怎么说得过去?” 燕燕怔了怔,心头浮起一股暖意,感动道:“原来你在演戏,是我错怪你了。” 闵恪看着她,终究是恼不起来,道:“京城凶险,姑姑不该来的。他若一念之差,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燕知道他说的是东厂之事,不禁默然。 那时她的生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她离报仇的良机也只有一念之差,错过了,或许将来再也不会有。然而活着终究是有许多好处,不然她也不会苟且偷生至今。 “飞卿,你说我该不该把我的事告诉如星?我想或许告诉他,他便能帮你坐上太子之位。”她眼神有些迷茫,因知这种可能并不大,谈璓是极有主张的人,他的原则别人很难撼动。 闵恪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道:“妧妧,你和令宜不一样,京中耳目甚多,勿要再横生枝节。我不需要他帮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冒险。将来我会恢复你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大长公主,你相信我。” 燕燕红了眼圈,望着他眼中的两簇光亮,不知他有什么计划,也没有问,只哽咽道:“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 两人不便一起走,燕燕先离开,闵恪继续坐着看戏。 台上贵妃打扮的小旦正唱一曲《字字锦》: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羞羞涩涩,惊惊恐恐,直恁被他抟弄。 闵恪看她眼波流转,仪态万方,真个贵妃模样,明日行头一换,又是另一个人。也不知戏演多了,会不会迷失在戏中,分不清自己是谁。 燕燕听谈璓说皇上要她赴千秋节宴,心知这是上位者自以为是的抚恤,并没有说什么。 谈璓道:“你若不想去,到时候称病就是了。” 燕燕道:“别人称病犹可信,我称病他会信么?没的叫你担不是,还是去罢。” 谈璓抱着她坐在榻上,叹息道:“自从来了京城,你便处处受累,都是我之过。” 燕燕望着他半边青半边白的脸,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谈璓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还笑,今天同僚都在议论我被谁打了,你知道他们私下说你是什么?” 燕燕挑了挑眉,道:“淫娃?荡妇?狐狸精?” 谈璓见她一副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的样子,也笑了,道:“比这些好点,他们说你是红颜祸水。” 燕燕有些受宠若惊,道:“你看你升官了,我的帽子也变高了。” 谈璓将她按在怀里,不禁大笑。 到了千秋节,宫里张灯结彩,一片欢腾热闹。飞檐卷角,雕甍画栋,宝瓦琉璃,皆悬以红绸锦缎,喜庆的气氛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宫人皆精心打扮,遍身绫罗,满头珠翠,一片衣香鬓影。太元殿内花团锦簇,天子和贵妃坐在丹樨之上,贵妃今日头戴凤冠,穿着金红两色交织的华服,隔着一道帷帘,朦朦胧胧的,还以为是皇后。 她身边的皇帝戴着十二缝五彩玉饰皮弁,皮弁下那张脸,燕燕适才跟着谈璓参拜时不敢抬头看,这时坐在位置上看,不由吃惊,他竟这样老了!松弛的皮肤,下垂的眉眼,几乎找不到当年的杀伐之气。 身边人握住她的手,她回过神,转眸对上他的眼,头顶的灯光洒在他眼中,半是怜惜半是歉疚。 燕燕挽起一抹笑,道:“我没事。”
第九十章 项庄舞剑 皇子们依长幼次序坐,一色的大红吉服,闵恪和姜氏坐在最前面,身后放着一盆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盛开的海棠,那花一半红一半白,泾渭分明,互不交杂。花前的两个人举手投足也透着一股疏离。 燕燕打心底同情姜氏,她是无辜的,若非皇帝赐婚,她与闵恪未必不能琴瑟和谐。 听说了闵恪和谈璓打架的事,其他几位皇子都勾着头打量燕燕,见她戴着一副金厢孔雀穿花嵌宝首饰,穿着大红五彩通袖剪绒袍,鬟鬓如云,面上花钿莹亮,浓妆艳极,倒不负红颜祸水的名头。 齐王与安王年长,性子沉稳些,还不曾说什么。四皇子和五皇子两个少年,早就忍不住议论起来。 五皇子道:“我说大哥素来不好女色,怎么也轻狂起来,原来是为这等绝色美人!” 四皇子道:“五弟,你有所不知,她就是大哥原先那个未婚妻。” 消息滞后的五皇子睁大双眼,吃惊道:“她是沈家的小姐?” 四皇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 五皇子瞥了眼父皇,又看了看谈璓,由衷感慨道:“文靖侯真是好胆量。” 每张席位上都摆满珍馐琼浆,天子尚未宣布开宴,无人敢动。皇子们轮流献上寿礼,都是些奇珍异宝,唯有五皇子两手空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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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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