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没了,哪来的家呢?何况那也不是她的家。 燕燕无甚兴致,却不忍拂他一片心意,便一起去了。 门楣上御赐的匾额已经被摘下,留下突兀的铁钩。偌大的宅子,人一走,便显得格外凄凉。湖边的长廊爬满紫藤,这时节只剩下曲曲折折的枝条,一片叶子也无。过去沈令宜住的院子在东南角,被烧毁的房屋重新粉刷过,计家搬进来后也没有人敢住,一直空着。 院子里有一架秋千,在风中摇晃,燕燕坐上褪色的画板,一时间好像回到小时候,令宜坐在她身侧,两个人打秋千,裙裾飞扬,笑成一块,慌得太监宫女在下面叫道:“公主,小心点,别摔着!” 令宜道:“你们放心,有我在,姑姑摔不着!” “圆圆。”四下无人,谈璓唤她的名字。 妧妧,燕燕一怔,抬头看着他,嘴唇微动,终是未吐一词,伸手抱住他的腰,闻着他衣衫上的淡淡香气,沉迷于这来之不易的恬静中。
第八十七章 风雪归人 因为东南战事,太仓库入不敷出,祝家把银子给了义军,计家原本打算给天睿帝祝寿的园子也没盖成,今年的千秋宴只能在宫中举办。户部为此拨出了二十万两银子,一时间连京城官员的俸禄都发不起了。 户部尚书周悬是刚从南京调过来的,一上任便接了这烂摊子,头大如斗。 这日朝散,周悬跟上谈璓,道:“文靖侯,在下有一则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谈璓道:“周大人请讲。” 周悬干笑道:“为了给皇上筹办寿宴,太仓库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都知道文靖侯家境殷实,想必不急等着俸禄过年。我想您这份能否先缓一缓,先给那些家境清贫的官员发放,好让他们过个安生年?” 家境殷实的谈璓不禁失笑,自从娶了燕燕,他便成了文武百官眼中的富豪。 “周大人考虑的是,但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你难道要一个一个去找家境殷实的官员协商?” 周悬苦着脸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谈璓叹了声气,道:“我知道有几位同僚不缺这份俸禄,回头我帮你跟他们说说。” 周悬再三谢过,告辞去了。 虽然知道于老板不在乎自己这点俸禄,谈璓每个月还是交给她保管。回到家,谈璓便告诉她户部的难处,自己年下的俸禄要先拖欠着。 燕燕笑了半日,回头说给淇雪听,主仆二人又笑了一回。 天愈发冷了,屋里炭火不息,燕燕睡觉还要汤婆子。谈璓从来不用,和她睡简直热得冒汗,早上醒来,总被她抱着,像只趋热的猫儿,紧紧地贴着他。感觉他这个大暖炉要走,便不满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看,裹紧被子,翻过身去继续睡。 谈璓见她娇憨可爱,一般也不扰她,偶尔实在忍不住,便逗弄她一番再走。 这天夜里开始下雪珠,次日清晨,窗外莹亮,谈璓醒得比平日早,起身推窗看去,屋瓦皆白,地上也积了雪,天上还在飘雪花。 “好冷!”帐中传出一声嘟囔。 谈璓回头看她一眼,弯起唇角,从窗台上捏了一小撮雪,关上窗,走到床边塞进她的脖颈间。 “啊!”燕燕猛一哆嗦,睡意全被惊散,睁大双眼,气愤地瞪着他。 谈璓笑道:“起来罢,我们出去吃早饭。” 燕燕无可奈何,起身穿衣梳洗了,与他踏着乱琼碎玉出门,去不远处的茶楼点了两碗热汤面。 等面的时候,谈璓道:“襄王昨日已经到通州了。” 那今日便要进京了,燕燕两年多没见闵恪和桂清了,闻言还挺高兴,道:“是么?那桂清应该也和他一起来了,回头我叫桂清过来吃饭。” 谈璓看她的神色,倒是一片风光霁月,丝毫没有可疑之处,点了点头,道:“我也许久没见桂清了。” 吃完走出茶楼,他乘轿前往兵部,燕燕直接去铺子里。中午时分,雪还在下,外面一阵喧哗,原来是御林军来清道了。众人冒雪挤在街道两侧,等着闵恪率军经过。 听见马蹄声近,众人纷纷道:“来了!来了!” 燕燕披着大红织金斗篷,戴着风帽,遮了大半张脸,抱着手炉和淇雪走上楼,立在窗边张望。 寒风中明黄色的旌旗招展,雪花似玉龙翻甲绕空舞,落在众军士的铠甲上,落在地上,被马蹄碾碎。 见他们走近,淇雪兴奋道:“夫人,您看王爷后面那个是少爷吗!” 燕燕定睛细看闵恪身后那员小将,可不就是桂清,吃惊道:“他长这么大了!” 桂清头一回来京城,还是跟着闵恪,十分兴奋,又被此地百姓的热情震惊,没看见燕燕。倒是闵恪一眼便看见了她,目光相对,他表情淡漠,一直走到绸缎铺门前,抬起头,向楼上的她粲然一笑,挥了挥手。 燕燕一愣,立时所有人都向她看过来。即便皇帝默许沈令宜的存在,这终究是一件秘而不宣的事,闵恪不该在人前显得与她认识。燕燕想他是情难自禁,待要走开,桂清也发现了她。这孩子双眼一亮,想叫婶娘,又觉得不合适,便忍住了。 燕燕见他勾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又不忍心,直等他们过去才消失在窗口。 “那好像是文靖侯夫人啊,她不是苏州人么,怎么会认识襄王?” “生意人,见多识广呗!” “看襄王的样子,两人还挺熟!” 这文靖侯夫人因是寡妇改嫁,向来深受非议,襄王也是京中的话题人物,中间还夹着一个炙手可热的文靖侯,众人议论起来便没完没了。 谈璓下午回家得早,见燕燕还没回来,便换了便服带着李松步行去铺子里看她,这一路听过去满脸结霜,走到一间茶馆坐下,对李松道:“去把苗泉叫来。” 苗泉是东厂之事后,谈璓调出来暗中保护燕燕的侍卫之一。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贩夫打扮的年轻人便跟着李松走了进来,向谈璓行过礼,道:“侯爷有何吩咐?” 谈璓道:“襄王今日进城,有何特别举动?” 苗泉听他语气透着寒意,心知为何,便将襄王经过绸缎铺门前的举动如实禀告。 谈璓听来分明就是调戏,气得脸色铁青,又问道:“夫人如何反应?” 苗泉道:“夫人并无反应。” 谈璓心想她就不该看闵恪,有什么好看的,又想或许是在看桂清,也不好为此责怪她,冷静了一会儿,吃了半盏茶,方才去绸缎铺。 年关将近,燕燕一下午都在账房忙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传言,看见他走进来,道:“你怎么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 谈璓道:“你忙你的,我等你。”便在暖炕上坐下,慌得屋里的掌柜伙计们都丢下手里的事,赶忙上前行礼。 燕燕做出不高兴的样子,道:“你看你一来,我这里都乱了套了。” 谈璓笑着摆手,道:“都去忙罢,耽误了正事,你们东家要怪我。” 众人战战兢兢地回到原位,哪敢叫他等着,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快点把账算完,一时间屋里打算盘的声音都紧张了几分。 这样的气氛让谈璓似曾相识,仿佛回到做苏州知府的时候,看着燕燕和丝绸行的老板们核算税银。那时万没想到她是前朝太傅的孙女,是襄王的未婚妻,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她流落在外,与他相识。 他嫉妒她与襄王青梅竹马的过去,然而他与她的经历又何尝不是独一份的呢? 燕燕已经做出选择,他不该再质疑她,怪只怪闵恪不自重,大庭广众之下那般举止,惹人非议。 谈璓想他多半是故意的,转眸看向斜方格的窗棂,心里因抢占了他的未婚妻的那点过意不去都烟消云散了。 等到酉牌时分,众人手上的事情才做完,忙不迭地告退。谈璓撑着一把青绸伞和燕燕离开铺子,择了一条人少的小胡同往家去。 胡同里还有没被破坏的雪,燕燕穿着羊皮小靴,这边踩一脚,那边踩一脚,谈璓跟在后面,只见满地都是她的脚印。 “我好多年没见过大雪了,去年下大雪,你又不在。” 燕燕弯腰抓起一团雪,攥成球,向他砸过去。他不躲,也不还击,砸了几个,燕燕冻得手麻,跑到他身边一把伸进他的风领里。 谈璓吸了口凉气,道:“你还真是记仇。” 燕燕笑起来,在他脖颈间摸了摸,拿出焐暖了的手继续往回走。
第八十八章 针锋相对 次日雪晴,正是冬至,官员放假。襄王妃姜氏一早便去西院见闵恪,侍卫却说王爷去花园了。 襄王府四进四出,带一个大花园,雕梁画栋,处处见水,原是一块风水宝地。同样是御赐的齐王府,安王府,都不及襄王府的规格。府中有一座楠木楼,门窗隔断皆仿照宫中的制度,闵恪却从来没有进去看过。 姜氏走到花园,只见银柳千条,满树梨花,湖石堆雪,白茫茫的一片。循着侍卫的喝彩声,她找到正在射箭的闵恪。 他长身玉立于湖畔,拿着一把开元弓,穿着大红妆花云龙过肩缎曳撒,在雪景里着实醒目。 三丈开外的几只靶子上羽箭皆中靶心,周围的侍卫见王妃来了,都让开了些。 姜氏笑盈盈地走上前,道:“王爷箭法愈发精进了。” 闵恪看她一眼,淡淡道:“王妃有事么?” 昨日他先进宫,回来天都黑了,吃过饭,话也没说几句,便去西院歇息了。 姜氏住在二进东院,闵恪只有大婚那晚进去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姜氏是聪慧女子,出嫁前便对闵恪有所了解,知他重情重义,冷落她不过是在与皇上赌气。她以为胳膊拧不过大腿,总有一日闵恪会服软,只要自己温柔相贴,这一日会更早地到来。 天睿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婚后不久,闵恪便请命前往西北驻守边关,竟是连京城都不愿待了。天睿帝心中恼怒,索性让他去西北受苦,这一去便是九年。九年里,闵恪对他一句软话都没有,父子情分日渐冷淡。 姜氏与他的夫妻情分更是徒有虚名,偌大的府邸,他偶尔回来,若非她主动去见,竟连面也碰不上。 “今日是冬至,王爷中午在家吃饭罢?” 闵恪嗯了一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拉开弓对准靶心。 姜氏又问:“那王爷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准备。” “随便。”话音刚落,羽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扎在靶心上。 姜氏望着不住颤动的箭尾,道:“王爷不吃酥油泡螺了么?” 闵恪一怔,发现她话中有话,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甜食。” 姜氏笑了笑,道:“那日我去文靖侯府,和文靖侯夫人说了会儿话,她倒是很喜欢吃酥油泡螺。” 她红口白牙咬重文靖侯夫人这个称呼,闵恪知道她什么意思,虽然是个误会,心里却很不痛快,脸色冷冷的没有接话,又拿出一支箭,刚搭上,小厮过来禀道:“王爷,文靖侯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见您呢。” “知道了。”闵恪蹙起眉心,幽黑的瞳孔盯住箭头与那鲜红的一点,拉满弓,一箭将靶子射得四分五裂。 姜氏暗自心惊,见他丢下弓,往前厅走,跟上去道:“文靖侯深得父皇宠信,且是朝中清流的头领,王爷不宜得罪他。” 闵恪站住脚,回头看着她,道:“多谢王妃提醒,我也提醒你一句,不要自作聪明,多管闲事。” 温柔的语气,生冷的言辞,在这冬日里听来像一块冰镇在心头。 姜氏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半晌才回身,一步一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前厅里,谈璓正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侍女打起帘子,闵恪一只脚跨进来,脸上浮起三分笑意,向座椅上的他道:“文靖侯久等了。” 谈璓站起身,拱手笑道:“王爷别来无恙?” 两人见过礼,分宾主坐定,侍女又端上茶来。 闵恪吃了口茶,道:“一别三年,文靖侯南征北战,平步青云,真是今非昔比了。” 谈璓道:“哪里的话,三年前我便想登门拜访,不料王爷那回走得甚是匆忙,连年未在京中过。” 闵恪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若无其事道:“我何尝不想在家多留些时日,无奈军务繁忙,催逼得紧。” 谈璓心中冷笑,催逼得紧,倒是有空去苏州寻访故人,拐带孩子。那时燕燕尚在守寡,他意欲破镜重圆,也无可厚非,但如今明知她已改嫁,还当街调戏,便是欺人太甚了。 谈璓想起昨日在街上听到的闲言碎语,饶是涵养再好,对着肇事者脸上也挂不住,顷刻间笑意全无。 闵恪看他一眼,弯起唇角,道:“不知文靖侯今日来有何贵干?” 谈璓敲了敲放在手边的锦匣,道:“这份贺礼太过贵重,还请王爷收回。” 闵恪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文靖侯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这份礼原本也不是给你的。” 谈璓闻言,勃然色变,也不绕圈子了,冷声道:“燕燕一年前已与我拜堂成亲,王爷是天潢贵胃,举止关乎天家颜面,还望自重!” 闵恪垂眸望着手中的茶盏,眼底覆着一层迷茫,面上笑了一声,道:“我不自重?我与她自幼相识,一直以来止乎礼,发乎情。而你当初在苏州,乘人之危,占她便宜,闹得人尽皆知,她一个女子除了嫁给你,还能怎么样?” 谈璓一时语塞,他与燕燕私下来往,自知不合礼法,因母亲当初不答应这门亲事,只好叫燕燕顶着姘头的帽子受人非议,回想起来,不无愧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