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被证实,谈璓心头一跳,望着桌上渐渐沸腾的汤锅,道:“他其实是襄王的人。” “欧阳嵘与夫人十分恩爱,襄王给他桑黄,救他夫人的性命,他自然感激非常。半个月前,他向五皇子自荐,我想是出于襄王授意。襄王早已获悉计贵妃给你们下毒栽赃于他的计划,故意让欧阳嵘操控傀儡打翻那壶酒。” “他装作不知情,被人栽赃陷害,等到一切查清,获罪的便是计贵妃。他要让计贵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怀疑那些淫器是他派人放到秀珠房中,嫁祸给罗瑾的。” 敲门声响起,伙计来上菜。沈霄止住话头,让他进来。切成片的鲜羊肉,糟鸭掌,醋溜白菜,一样样放在桌上,伙计道了声客官慢用,便退了出去。 谈璓一味地出神,沈霄夹了箸羊肉放在锅里滚着,道:“戕害功臣,构陷皇子,秽乱内廷,罗瑾这条狗命是保不住了,他做的事自然和计贵妃脱不了干系,这贵妃的位置想必也悬了。” 氤氲的水汽袅袅上升,对面沈霄的脸变得模糊,闵恪进京的所有事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般在谈璓眼前闪过,他从中看见一条连贯的线。 “我想他的计划从进京的第一日便开始了,他故意在大街上与燕燕打招呼,惹来流言蜚语,以此激怒我。我和他动手,人尽皆知,计贵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一石二鸟的机会。他授人以柄,自愿入圈套,事情澄清之后,皇上看计贵妃,齐王都居心叵测,只有他是无辜的受害者,必然更多信任。”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不曾漏算一招。” 说完这番话,谈璓吃了杯酒,那滋味真是难以言喻。他一向自诩聪明,看别人都是通透的,遇上闵恪,方有云深雾绕,不识高低之感。 沈霄塞了满嘴的羊肉,嚼了一会儿,咽下去道:“你说桑黄的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谈璓道:“一个王爷,能施药救济平民,即便他有私心,也是很难得的,算了罢。” 沈霄点点头,道:“襄王心机虽深,但不算险恶,不然也犯不着让欧阳嵘打翻你们的酒。” 谈璓哂笑,道:“他或许只是想救燕燕。” 吃完饭,沈霄要进宫面圣,两人在岔路口分手。沈霄骑在马上,笑道:“有这样的人惦记你媳妇,你这福气,我当真羡慕不来。”说罢,策马踏雪而去。 谈璓固然有些担忧,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来日方长,他乐意奉陪。
第九十二章 不期而遇 天睿帝得知毒酒之事系贵妃主谋,罗瑾帮凶,又涉秽乱内廷之罪,大发雷霆,下令将罗瑾凌迟处死,降计贵妃为安嫔,是要她安分守己的意思。回想那日齐王在旁冷言冷语,对闵恪落井下石,用心险恶,天睿帝又把他斥责一通,命他在家闭门思过,连除夕家宴都没叫他来。 到了十五,天上元宵,人间灯夕。用过晚饭,谈璓便和燕燕出门去街上看灯,李松等人跟随。到得街市上,只见游人如蚁,士女潮涌,香尘不绝,笙箫聒地,一片灯光缭乱,热闹非凡。 谈璓道:“六合会馆每年有灯谜赛,你想不想去看看?” 燕燕点点头,儿时她和闵恪也去猜过灯谜,闵恪很会猜谜,每次都能赢得许多彩头。 两人携手走至棋盘街,在六合会馆门口,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闵恪。他穿着天水青的缎袍,腰系玉带,脚上穿着一双皂靴,身后只跟着桂清一名随从。 燕燕在这里看见他,不禁十分欢喜。闵恪也看见了他们,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在错杂的灯光中难以辨清。 谈璓看了看燕燕,拉着她走上前,微笑道:“王爷也来猜灯谜?” 闵恪点点头,道:“小时候过元宵节,我和令宜经常来此猜灯谜。”一边说,一边半是怀恋半是感伤地看着燕燕。 燕燕见他又演上了,唯恐谈璓拈酸吃醋,忙解释道:“哪有经常,也就来过两三次。” 管他几次,谈璓心里都不舒服,但看出闵恪很有些挑拨离间的意思,面上淡笑道:“王爷总是沉湎过去,人还是要往前看。” 闵恪脸色微冷,燕燕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两人又打起来,灵机一动,抢先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巧都来了,我们一起猜灯谜罢。如星也是猜谜的高手,王爷敢不敢和他比一比?” “这有什么不敢的?”闵恪抬脚跨进了门,馆长正和两个监生闲聊,一眼看见他,急忙过来行礼,又见谈璓走了进来,心中咯噔一下,又行了遍礼。 闵恪道:“马先生,请你准备一炷香,我要和文靖侯比一比谁猜的灯谜多。” 原来这两人武斗还不够,又来文斗了。马馆长心中了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打架砸场子便好,一面答应着,一面叫人去准备。 会馆内多是些书生,听说襄王和文靖侯夫妇来了,好不稀奇,都围过来看热闹。 燕燕怡然自得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抓了把瓜子,等着收彩头。 谈璓见她这个样子,好气又好笑,道:“你倒像那渔翁儿。” 燕燕抿着嘴一笑,道:“文靖侯,你加把劲儿,这么多人看着,可别输了脸面。” 准备好的灯谜都贴在灯上,尽是些晦涩难猜的。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闵恪猜对了三十二个,谈璓猜对了三十三个,燕燕得了六十五份彩头,都是时下新巧的小玩意儿,装了一大口袋,开心极了。 闵恪因比谈璓少猜一个,面色沉沉,看得马馆长心惊肉跳,又送了他们许多烟花爆竹,不住打圆场。 燕燕与谈璓嘀咕两句,道:“王爷,我们一起去放烟花罢。” 闵恪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好像还是十多年前,她小小的人儿望着年少时的自己,巧笑嫣然:“飞卿,我们一起去放烟花罢!” 明明是两个人的戏,为何偏要有第三个人的出现? 闵恪看了看不远处的谈璓,心里不太想去,架不住小姑姑满眼期待,他明白她的心思,想在此佳节和亲人相聚的单纯心思。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怎么能拂她的意? 燕燕见他答应了,更是满心欢喜,道:“我记得三凤桥那边有片空地,离这里也不远,就去那边罢。” 随从拿着赢来的彩头和烟花爆竹,一行人来到三凤桥边,已经有人在这里放过烟花了,地上散落着彩色的纸屑,残留的硝烟味在风中游走。 谈璓帮燕燕放了几个桶子花,闵恪只站在边上看着,一簇一簇的火光在他眼中闪动,硝烟味越来越浓。 谈璓让桂清陪燕燕继续放,走到闵恪身边,拱手道:“千秋宴上王爷的救命之恩,我在此谢过。” 闵恪微微一怔,意外地看他一眼,道:“我并没有救过你,此话从何说起?” 谈璓道:“王爷心里明白,或许你并不想救我,但我受人恩惠,理当答谢,改日我请王爷小酌几杯罢。” 闵恪冷淡道:“不必了,若不是她在,我也很期待你喝下那壶酒。” 谈璓付之一笑,燕燕见他们在一处便有些不放心,凑过来道:“你们说什么呢?” 谈璓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燕燕也想和他们聊聊,沉吟片刻,找到一个安全的共同话题,道:“也不知道计氏的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只怕后患无穷。” 谈璓道:“大节下的,别提这些晦气事。” 此时月上中天,珠斗灿烂,三人看了会儿烟花,就见一队演目莲戏的戏子浩浩荡荡走过来,前头的牛头马面打着两盏纱灯,后面阎王鬼母,夜叉罗刹,有的开膛破肚,有的吞火喷烟,阴森可怖,浑似一幅《地狱变相图》。 燕燕打了个寒噤,往谈璓怀中缩了缩。谈璓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天晚了,我们回去罢。” 燕燕点点头,道:“王爷也早点回去罢。” 桂清听说要走了,把剩下的几个炮仗一股脑都点了,砰砰砰好几声响,谈璓帮燕燕捂着耳朵,红纸屑炸得四处纷飞。 闵恪目光一转,道:“文靖侯,我给你出个对子罢。” 谈璓道:“王爷请讲。” “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 谈璓略一思索,道:“道诵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 闵恪不予置评,燕燕望着刚刚走过去的戏子们,笑道:“这副对子倒是应景。” 回去后,夫妻俩吃了几杯酒,燕燕靠在谈璓身上,脸颊酡红,吐息间都是酒香,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 谈璓道:“很少看见你这么高兴,是因为襄王么?” 燕燕道:“其实襄王于我,就像亲人一样,我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 谈璓看得出她对闵恪并无男女之情,也明白在经历家破人亡的剧变后,十三年来依然关心她,爱护她的闵恪在她眼里是怎样的身份。 “可是他并不这么想。” 燕燕哈哈一笑,并没有点破,环住他的颈子,将两瓣温软的唇贴上他,双双倒在铺着新猩红毡子的暖炕上。 次日下午,燕燕去了一趟码头,回来时经过天桥,想起计家就住在这附近,不知这会儿是个什么光景,便叫轿夫往计府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声嘈杂,忽闻一名男子高声道:“疯婆子,你松手!” 一个哽咽的女声道:“文谦,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疯婆子,你再不松手老子揍你了!” 燕燕急忙说了声停轿,掀开轿帘,走出来见不远处卖烧饼的摊位旁,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正拉扯着一名穿长袄的男子。地上滚落了两个烧饼,那男子满脸怒容,眉眼与唐烨是有几分相似。
第九十三章 一枝红杏(上) 再看那女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布袄,袖口破洞,棉絮都露了出来,脚上没穿鞋,只有一双沾满泥浆的袜子。 她哭哭啼啼道:“文谦,你看见景墨了么?他是我们的孩儿,你看见他了么?” 淇雪难以置信道:“那是祝夫人?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疯子,你认错人了!”男子使劲将她推开,却见她倒在地上,衣襟松散,露出一片白腻腻的肌肤和红肚兜,立时起了淫心,换了副笑脸,拉她起来,道:“走,我带你去见咱们的孩儿。” “站住!”燕燕走上前,道:“她是我家一个疯了的下人,你想做什么?” 男子见她脸色不善,身后跟着一众家仆,连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松开手,一溜烟跑远了。 “文谦,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走!”祝夫人急声呼唤,发足欲追,淇雪拉住她,道:“祝夫人,他是想占你便宜的臭流氓,不是唐知府!”朝那男子背影啐一口,道:“臭鱼烂虾,连疯子的便宜都占,送到衙门去打一顿才好!” 祝夫人痴痴地看着她,道:“你是谁?谁是祝夫人?” 淇雪道:“我是薛府的淇雪,您不记得我了?祝老爷是您的丈夫,祝大少爷是您的儿子,您就是祝夫人啊!” 祝夫人听了这话,身子一缩,得了疟疾似地发起抖来,哆哆嗦嗦念经一般道:“我不是祝夫人,我不是祝夫人,我不是……” 燕燕知道她的心病,见她这个样子,可恨又可怜,道:“你是计家的棋子,可是老祝又做错了什么?没有他的钱,你爹拿什么讨好皇上!你自以为是侯门贵女,看不起老祝,连自己的亲儿子也看不起。他被你逼得远走异乡,现在还不知怎么样!” 祝夫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个怕挨打的孩子呜呜地哭。 淇雪叹息一声,对燕燕道:“夫人,要说他们家的人也太无情了些,好歹是自家小姐,嫁到祝家为他们捞了那么多年银子,现在祝家没了,人也疯了,就弃之如敝履,这和妓院里的鸨母待妓女有什么区别?” 祝夫人听了这话,哭声一顿,继而更幽咽了些。 燕燕道:“他们家的人一贯如此跟红顶白,捧高踩低,这没良心的人对外对内都一样。”看了祝夫人半晌,到底不忍心,这女子落难比男子惨上千百倍。 “叫辆车来,送她去普济庵。” 普济庵是沈皇后设在东郊的一座尼姑庵,专用于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每年由户部拨款,如今朝廷腐败,户部早已断了这笔开支。燕燕日前去看过,可喜的是,几位师太并未忘却母亲设立普济庵的初衷,即便不甚富裕,还是尽力照顾那些可怜的女子。 感动之下,于老板当场捐了五百两黄金,并且许诺以后每个月叫人送一百两银子来。把师太们惊为天人,听说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文靖侯夫人,倒也罢了。祝夫人这个情形,留在计家还不如去那里。 车来了,祝夫人哭闹着不肯上车,淇雪哄她道:“我们带你去见唐知府。” 唐烨于她似乎有魔力,一听说去见他,便安静下来,乖乖上了车。燕燕坐在她对面,淇雪怕她发疯伤人,坐在旁边按着她。 到了东直门,不知出了什么事,有御林军在城门口搜查过往车辆,前面便拥堵起来。 轮到燕燕这辆车时,淇雪扶着祝夫人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不想那御林军的头领认识她,忙不迭地作揖道:“原来是文靖侯夫人,您也不说一声,我们怎么好搜您的车呢,还请上车罢。” 燕燕道:“公事公办,你们搜你们的,别到时候出了事,又往我们头上赖。” 那头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笑道:“您看您说的哪里话。” 燕燕坚持让他查,他只好道了声得罪,叫一名手下上车去查。这时后面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人,因是太监打扮,燕燕便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不上二十岁,生得很是清秀,不知是宫里出来的,还是哪个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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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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