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走过去,见他写的是: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她笑道:“驸马字中有剑意,别具一格呢。” “公主过奖了。” “我帮你把字裱起来罢。” 下人架起锅炉,煮沸了花椒水,两人拿着筛罗站在锅炉两边筛起白面,递送间飞起一片白雾。面粉透过筛罗,一层层覆在水面上,渐渐地沉下去。 “停放一夜,明日公主记得叫人搅匀了,要搅三日,再放三日,才能用。” 燕燕听这话不对味,隔着白雾看他,他的脸甚是模糊,她道:“驸马你要出远门么?” 他嗯了一声,松开手里的筛罗,化作无数雪白的花瓣被风吹散。 “驸马!” 燕燕大惊,丢下筛罗,伸手去抓那些花瓣,却抓住一只温暖的手。春日的庭院变成了陌生的房间,桌上灯火如豆,一身玄色戎服的闵恪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哪里?怎么会看见他?莫非还在做梦? “妧妧?”闵恪见她满眼疑惑,叫了她一声,又问道:“你渴不渴?” 不是做梦,她急忙坐起身,问道:“这是哪里?如星呢?”说完才发觉嗓子眼干得冒烟,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闵恪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她,道:“这里是白河县的县衙,谈璓让高嬷嬷送你去西安,一个时辰前在路上遇到了我。” 白河县,燕燕知道这个地方,在陕西和河南交界处,距离河南府不远。他往这个方向来,多半是要攻打河南府。 她记得谈璓答应归降,接过茶盏,顾不上吃,又问:“那他人呢?怎么不和我一起走?” 闵恪道:“他去京城接老夫人了,回头便来找我们。” 燕燕心想:是了,以老夫人的性子,别人去也接不来,他也放心不下。 心中安定些,吃了口茶,又不放心,叫来高嬷嬷,问道:“如星真的去京城接老夫人了么?” 高嬷嬷唯恐她知道真相闹出事来,点了点头,服侍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骗过她,心中不是滋味,脸上神情也不自在。 闵恪却从容自若地笑了一笑,道:“怎么我说姑姑还不信呢?” 燕燕道:“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归降。唉,是我连累了他一世的清名,老夫人知道,必然不能原谅我。”说着蹙起眉头,神色愧疚地抱膝望着地面。 闵恪道:“我让姑姑不要告诉他你的身份,姑姑偏要冒险告诉他。就算他不降,我也会赢的。” 燕燕道:“他和你也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伤和气呢?” 闵恪垂眸看着床头她刚吃过的那盏茶,微笑道:“姑姑说的是。此地条件简陋,不太安全,姑姑明日还是去西安罢。等谈璓来了,我们还有事商量,行军路上带着你多有不便,想必他也舍不得你受苦。” 燕燕踌躇半晌,道:“那他来了你记得叫他写信给我。” 闵恪点点头,道:“嬷嬷说你睡了一天一夜,待会儿吃点东西,我先走了。” 高嬷嬷跟着他走出房间,在走廊上低声道:“王爷请听奴婢一言。” 闵恪顿住脚步,道:“嬷嬷请讲。” 高嬷嬷道:“公主对文靖侯的情意,奴婢再清楚不过,她若知道文靖侯被害,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若有可能,还望王爷尽量保住文靖侯的性命。” 雪已经停了,夜幕上一轮圆月,月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冷白。闵恪望着屋檐下尖锐的冰棱,半边脸落在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不冷不热的三个字:“知道了。” 次日燕燕便在高嬷嬷和一队侍卫的护送下去了西安。 这个冬天对天睿帝来说,分外煎熬,殿内的炭火驱不走西北兵变带来的寒意,太医的汤药救不了他沉疴痼疾的身体。 一个昏昏沉沉的午后,听蒋芳念着谈璓的《告罪疏》,思想这一年来计氏的背叛,儿子的背叛,这份言辞恳切的《告罪疏》倒令浑身冰冷的他感到几分慰藉。 接过奏折,天睿帝看着上面容与风流,刚则铁画的字,叹息道:“让如星回来罢,朕想见见他。” 营帐内,闵恪将自己写的信交给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照着谈璓的字迹誊写,准备待会儿寄去西安。一名军士走进营帐,呈上一份密报。 皇上病重,召谈璓回京。 闵恪看着白色绢帛上的这行字,微微一怔,唇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谈璓回京的路上,河南府,怀庆府,平阳府接连失守,等他到达京城,襄军已经占领河南和大半个山西。 眼看就要变天,京中人心惶惶。 这日早上,安王进宫,跪在御榻边哭诉道:“父皇,儿臣愿把太子之位让给大哥,以此平息战乱。” 天睿帝冷冷看他一眼,道:“到如今,你还以为他想要的是太子之位?” 安王噤声,两眼泪流不止,满脸都是惧色。此时若有一片叶子落在他头顶,他都要吓得跳起来。 天睿帝一发厌烦,拧起眉头,呵斥道:“怕他作甚!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安王诺诺退下,天睿帝一阵猛咳,蒋芳忙上前替他轻拍着背,道:“太医说了切忌动怒,皇上要以龙体为重啊。” 嗓子眼腥甜,天睿帝松开捂着嘴的手帕,只见一抹刺目的鲜红,丢下手帕,向后倒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满脸颓然。 小太监走进来,看见地上沾血的手帕,吓得缩回视线,道:“皇上,文靖侯来了。” 天睿帝点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蒋芳绞了热帕子替皇帝擦脸,谈璓走到御榻前,见皇帝脸色蜡黄,胸口起伏不定,短短数月竟似又老了几岁,喉间一哽,跪下磕头。 天睿帝看着他,含笑道:“你不愿娶朕的女儿,倒娶了朕的妹妹,现在可有后悔?” 谈璓摇了摇头,换来他一声叹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殿试的题目?” “记得。”谈璓不假思索,道:“如保赤子,心诚求之。” 天睿帝道:“朕还记得你的文章,欲禁其贪而不先有以养其廉,恐亦类于救火扬沸之为耳。夫杀一贼不如使民少增一贼之为功多也,求一良将,不如选一良吏为力易也。你那时才十九岁,能写出这样的话,十分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么些年过去,你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谈璓听他念出旧时自己写的文章,不禁垂泪。 天睿帝又咳了两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如星,你是忠臣良将,也是一个好丈夫。你没有错,朕不怪你。” 谈璓并没有捡回一命的欣喜,他为这时日无多的君王,他的恩师感到悲痛,哽咽道:“多谢皇上。” 天睿帝又叫来沈霄,说了番话,大有遗言的意思,堂堂金吾卫统领也红了眼眶。 “兵败如山倒,他来了,断然容不下你们,快走罢。” 谈璓面色踌躇,天睿帝知道他想留下来等永宁,不禁笑道:“傻孩子,你以为他会看在永宁的面上放过你?” 谈璓知道不愿归降的自己会变成新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死别容易生离难,活着便有无数的念想。 “微臣舍不下公主。” 天睿帝想了想,抬手示意道:“你过来,朕告诉你一个秘密。” 半个月后,襄军攻下整个山西,直逼京师。胜负已成定居,西直门的守将望见襄王麾盖,开门迎降。安王亲率文武百官跪迎道旁,拥戴兄长继位,承望他不要与自己为难。 闵恪进宫,看见行将就木的老皇,成王败寇,父子闹到这个局面,比之得意,更多的倒是感伤。闵恪在御榻前跪下,亲手侍奉汤药,姿态宛如二十四孝图。 天睿帝道:“你这样,与朕有何不同?” 闵恪用手帕替他擦去唇角溢出的药汁,道:“父皇是为了自己,我不仅是为了自己。” 不日,新帝登基,改年号天成,迁太上皇至衍庆宫住,派人前往西安接大长公主回京。
第一百零一章 春庭月华 已是阳春三月,满城柳絮飘飞如春雪,仪仗队伍从西直门入,路旁挤满好奇的百姓。皇帝换了人做,对他们来说无甚区别,一样是看热闹。 “听说这位大长公主是沈皇后的女儿,流落民间已久,新帝到底和老皇帝不同,怕是要给沈家平反呢。” “新帝和沈家关系不寻常,沈家小姐不还是他的未婚妻么!” “听说沈家美人辈出,也不知这位公主殿下长什么样儿?” 燕燕坐在凤辇内,听着外面潮水般的议论声,哗然的,听不清,间或有一两句漏入耳中,莫不是在讨论她的身世。 窗外掠过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她发现人们对于女人的好奇远大于男人。似乎看一个男人只需看表面,但看一个女人务必寻根究底。她父母是谁,嫁人与否,嫁过什么人,但凡有一样不好,都算不得一个好女人。 多金的寡妇,流离的公主,她跌宕起伏的人生终又回到顶点,万众瞩目,传奇非常。 新帝头戴皮弁,身着绛纱袍,率领群臣在午门外迎接大长公主。 春风十里,凤辇缓缓而来,闵恪面上的笑意透着发自内心的欢喜,旁边刚封为宁王的五皇子从未见他这样笑过,暗道:素闻大哥与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姑感情深厚,果真如此。 须臾,燕燕戴着十二龙九凤冠,珠翠面花,扶着侍女的手,摇摇下辇,深青色翟衣上的织金云龙纹熠熠生辉。 闵恪走上前,她含笑看他一眼,这一眼足以抵消所有辛苦。 姑侄见过礼,后面的宁王失声道:“于姐姐!” 燕燕向他笑了笑,目光扫视一圈,失望道:“怎么不见如星?” 众人正纳闷这大长公主怎么和先前的文靖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闻言竟是一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闵恪眉头一蹙,又对她笑道:“姑姑莫急,待会儿再告诉你。” 燕燕有些忐忑,随他走到皇极殿,心不在焉地度过典礼,移步至偏殿,又问谈璓在哪儿。 闵恪道:“姑姑,谈璓并未归降,他那日只是叫高嬷嬷送你来找我。彼时战乱,我怕你出事,只好先瞒着你,那些书信也是我叫人伪造的。他被父皇召回京城,之后便不知去向。” 那些书信上的字迹与谈璓平日所写有细微的不同,燕燕只当是行军途中匆忙所致,没有留意,此时闻言,如闻霹雳,呆了半晌,脸上血色褪去,颤声重复道:“不知去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道:“你实话告诉我,他还活着么!” 闵恪从她眼中看到怒意,心中也恼火,大好的日子,为了一个外人何至于此!面上只能耐着性子道:“父皇没有杀他,他自己不愿意留在京城,我来之前便走了。” 燕燕盯了他半晌,松开手,道:“你父亲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闵恪带着她来到衍庆宫,殿内的熏香盖不住病老之人散发的腐朽气,已经卸下秉笔大太监一职的蒋芳还在榻前伺候,见他二人走进来,下跪行礼。 闵恪伸手扶他道:“公公不必多礼。” 榻上的天睿帝掀起眼皮,看了看这狼子野心的姑侄两,笑道:“皇妹,别来无恙。” 燕燕疾步上前,盯着他败叶般令人生厌的脸,道:“你当真没有杀如星?” 天睿帝道:“他没有错,朕为何要杀他?” 燕燕知道他没必要骗自己,悬着的一颗心且放下,冷冷道:“你杀的无辜之人还少么?” 天睿帝道:“皇妹,其实那日你们和瑄儿在郊外打马球时,朕便认出你了。你可知朕为何没有揭穿你?” 燕燕很是意外,没有说话。 天睿帝道:“朕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如星放下过去,你这么做,倒也没有出乎朕的意料。帝王家的人,哪个不自私呢?” 这话戳中了燕燕的痛处,她何尝不明白,她的仇恨和谈璓毫无关系,她利用他的爱逼迫他背信弃义,帮自己报仇,是十足的自私。 她早该想到,他怎么会做一个叛徒?两厢为难,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上绝路来成全她。 是她把他逼上绝路,幸而他得王偏爱,网开一面,绝处逢生,往后还愿意见她么? 燕燕心中绞痛,涩声道:“他有没有告诉你要去哪里?” 天睿帝见她神色痛苦,心中有些快意,摇了摇头。 燕燕捕捉到他浑浊的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快意,怒火猛地蹿上来,伸手掐住他的脖颈,逼问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你告诉我!” 这油尽灯枯的人哪经得起折腾,闵恪急忙上前拉她,道:“姑姑快松手,谈璓要去哪里怎么会告诉他?不如把府里的下人叫来问问。” 一语点醒梦中人,燕燕松开手,天睿帝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闵恪叫众人好生照看着,和燕燕走出衍庆宫。 燕燕要回谈府,闵恪道:“如今人都知道姑姑的身份,宫外恐怕不安全,谈府的人又走了许多,我多派些人保护姑姑。” 燕燕明白他的顾虑,没有推辞。桂清做了御前侍卫,和一众御林军送她回府。燕燕见他快活的样子,心想也算是对薛老板有个交代了。 到了谈府,府里的下人都出来接驾,果真少了许多,谈璓的随从都不见了。 淇雪还在,燕燕急忙问她道:“侯爷留下什么话没有?” 淇雪看了看四周的御林军,似乎有些顾忌。 燕燕与她走到一旁,她方低声道:“侯爷那日回来,告诉婢子夫人是先帝的嫡长女,新帝登基后便会回京。他不便和新帝相见,带着老夫人先去别处安置,让夫人四月初一在六合会馆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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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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