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来,两人诧异至极,立时都警觉起来。 谈璓面上客气道:“在下正是谈璓,不知尊驾是?” 那汉子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叫董虎臣,原在京中旗手卫当差,内子姓潘,正是潘尚书家的千金。” 这些年来,谈璓都不知道潘小姐与何人私奔,虽然早已不在意此事,终究是好奇的。燕燕也很好奇,由于女人的天性,她甚至比谈璓还好奇。 眼下谜底揭开,两人错愕地看着董虎臣,一时只觉难以置信。 却说文靖侯和大长公主之事传遍大江南北,董虎臣也有所耳闻,见他夫妻二人在此,心中明了,暗叹造化。 半晌,谈璓拱手笑道:“原来是董兄,天地浩大,人海茫茫,今日相逢实乃缘分,不知尊夫人可好?” 董虎臣道:“她很好,只是一直觉得对不住谈探花,想当面向你赔个不是,又不好意思回京。今日既然碰见了,寒舍就在附近,两位过去坐坐罢!” 谈璓看向燕燕,燕燕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董虎臣甚是欢喜,正好沈霄和李松带着那只黄鼠狼还有两只野鸡回来了。谈璓介绍一番,沈霄和李松也诧异极了。 董虎臣也请他们去吃杯茶,沈霄无意跟着掺和,道:“你们去罢,我在这里再转转。” 谈璓对李松道:“既如此,你便留下陪沈兄罢。若是回去得早,便对老夫人说一声。” 夫妻二人跟着董虎臣下山,行不到二里路,便看见一簇人家住处,约莫有两三百家,家家依山通路,傍岸临溪,柴扉竹院,好不齐整。 走到路头一家,董虎臣下马敲门,道了声我回来了。燕燕和谈璓也下马,只见开门的妇人头上罩着一幅元青绉纱包头,穿着月白长衫,清秀的一张脸,笑吟吟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目光落在后面的两人身上,她便愣住了。 潘小姐闺名如黛,许多年前,她在绣楼上偷偷看过和父亲在花园说话的谈璓,当时心想,好一个小白脸!将来少不得招蜂引蝶,万万嫁不得。 她还记得谈璓的模样,一如董虎臣之前那样不可思议,道:“你是……谈璓?” 谈璓也见过她,印象并不深刻,此时再见,造化弄人之感油然而生,微笑着点头,介绍燕燕道:“这是内子。我们在山间打猎,碰巧遇上了董兄,便过来看看。” 燕燕打量着潘氏,含笑上前一步,敛衽道:“我与如星全靠潘夫人成全,此番恩情,永世难忘。” 潘如黛想起她的身份,急忙还礼道:“殿下言重了!民妇担当不起,民妇多有对不住文靖侯的地方,还望海涵!” 两人客气一番,董虎臣笑着招呼他们进屋。 院子里种着一大片百日红,花团团,压低了枝头。一个下人打扮的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女孩儿站在廊下,燕燕见那孩子穿着红绸袄儿,红纱裤儿,两只小脚套着虎头鞋,乌油油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生得粉白可爱,走上前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儿,笑道:“令千金长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 潘如黛:“叫素姐儿。”又哄孩子叫伯父伯母。 那孩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燕燕满心欢喜,却见她脖子上的金项圈是内造的样式,不禁一愣,会过意来,不动声色地褪下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子,递给潘如黛道:“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像样儿的礼物,这个权且当作给孩子的见面礼罢。” 这对镯子甚是贵重,潘如黛连忙推辞,燕燕执意要给,她只好道谢收下,又祝他二人早生贵子。 谈璓本想劝她回京看看家人,免得潘伯父潘伯母一直牵挂忧心,见了这孩子脖子上的项圈,便明白其实老两口儿早已知道他们的下落,只是不好意思对自己说明罢了。 董虎臣将那只鹿交给仆人料理,向谈璓和燕燕笑道:“两位是大富大贵之人,我们久居山野,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能入两位的眼。待会儿我下厨做几个菜,两位尝尝我的手艺罢。” 燕燕道:“董大哥还会做菜?” 潘如黛笑道:“他经常做给我吃,手艺很不错呢。” 燕燕瞥了谈璓一眼,道:“如星怕是连煮白米饭都不会。” 谈璓面上只是笑,心里想着她烧厨房的事,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潘如黛陪他们在堂屋坐着,董虎臣自去厨房忙碌,三人逗弄孩子,说着闲话,多是两个女人在说,谈璓不过旁听。潘如黛和燕燕都是不拘常理,十分胆大的女子,言语间颇有相投之处,咯咯笑个不住。 几个凉菜和炒菜很快便端上桌,一时间香气四溢。看董虎臣满头大汗,忙来忙去,燕燕和谈璓都过意不去。 燕燕道:“董大哥,你别忙了,坐下吃罢。” 董虎臣烟熏火燎了这半日,没有一点躁气,笑道:“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 潘如黛见他端着一碗红焖鹿筋来了,站起身欲帮把手,董虎臣忙道:“你别动,烫得很。” 潘如黛缩回手,见他放下碗,脸上汗涔涔的,一道道往脖子里淌,情不自禁地拿出帕子来替他擦汗,忽然想起还有外人在场,尴尬地笑了笑,将帕子往丈夫手里一塞,坐下了。 燕燕尝了一块鹿筋,酥香爽口,极力夸赞。 董虎臣偌大的汉子,竟笑得有些扭捏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家常菜罢了。” 酒足饭饱,天色已晚,两人起身告辞。潘如黛送了他们一袋自家风干的栗子,又命下人拿来一盏羊角灯,和董虎臣送他们出门,将灯递给燕燕,再三叮嘱他们路上小心。 燕燕接过灯系在鞍前,与谈璓骑马去了。 目送那一点灯光远去,夫妻二人转身进门,董虎臣忽拉住妻子的手,轻声道:“如黛,你可有悔?” 他知道妻子不愿嫁给谈璓,大半是怕这等世家公子三心二意,婚后受气,可是谈璓并非三心二意之人,他待大长公主可说是情比金坚。 倘若妻子当初依父母之命,嫁给谈璓,想必也能幸福美满,享荣华富贵。即便皇权更替,谈璓弃官离京,他终究是名声赫赫的文靖侯,世人眼中的好男儿。 董虎臣自知比不了,今日一见,更觉其风采名不虚传,不由生出此问。 他紧紧盯着妻子的眼睛,忽又不敢多看,他怕那里头有他不想要的答案,于是垂下眼睑看着地面。 他如此紧张她。 潘如黛笑了,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似晚风,道:“虎臣,这些年我常常想,若是没有遇到你,我会变成什么样。想到最后,我发现这是没有答案的,世事无常,遇到一个人便是一种结果。我对现在的结果很满意,用不着去比较,我不悔。” 董虎臣抬起眼来看住她,那两点坚定不移的漆光直照进他心里,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如霜月色中,两人共乘一骑,走得不紧不慢。良辰美景,何必走得快,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燕燕道:“我和潘小姐哪个美?” 谈璓环着她的腰肢,笑道:“自然是你更美,大长公主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燕燕陶然自乐,忽听他问:“公主将来可会后悔离开京城?” 燕燕眨了眨眼睛,道:“将来的事,我怎么说得准?驸马若对我不好,兴许我便赌气回京去了。” 她偏爱辖制他,要他年年季季,日日夜夜,不得怠慢,好在他偏爱被她辖制,看她得意洋洋,百媚千娇。 虽然潘如黛和董虎臣不会泄露他们的行踪,为防万一,次日众人还是离开了武昌。???? 折桂令番外之卿可有悔(下) ??年复一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闵恪想,朝夕相对的夫妻哪有不生龃龉的?或许哪一日她便赌气回来了。 她知道他做的事又怎么样?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皇宫是她的娘家。时间会消弭她的愤怒,他终究是她最稳固的依靠。 偌大的国家,各州各府每日都有数不清的奏报传来,闵恪常常批阅至深夜。整顿朝堂,充盈国库,收拾父亲丢下的烂摊子,人都道他是个好皇帝,却不知好皇帝的日子有多枯燥。 他怀恋西北的金戈铁马,怀恋与她一起看过的大漠星辰。 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等待她的消息,成了他困囿中的盼头。 直到这日,一封密报传来,上面说她和谈璓住在成都浣花溪畔,她化名沈燕,开了两间茶叶铺子,生意兴隆。 他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儿,取名谭苏苑,小名貘儿。据说是因为孩子出生前一日,后竹林里来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兽,当地称之为貘。 元宵节,他们携子出门赏灯,在万里桥孙记酒馆饮酒。她很喜欢那里的桂花酿。 花朝节,他们夫妇泛舟锦江。 清明节,他们往青城山道观中观赏壁画。 七夕乞巧,中秋赏月,金吾卫送来的奏报措辞谨慎,他依然能想象,在那风景秀丽的锦官城,他们游山玩水,恍如神仙眷侣。 闵恪将奏报摔在地上,心中抑郁难言。 他不要去找她,凭什么去找她?她根本不在乎他。 太监孟仲礼见状,把后面送来的奏报都悄悄收了起来。他看不见,心又痒,她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遇上麻烦?孩子可好?那也是他的亲人啊。 貘儿七岁时,谈母去世,三年后他们回了苏州,她又开起绸缎铺。 看她欢喜,他恼,看她不欢喜,他忧,终究还是希望她欢喜,即便那份欢喜与他无关。 这年初的内阁会议上,他提出南巡的计划,遭到一众大臣的反对,理由是国库空虚。 闵恪有些气恼,六部尚书纷纷倒起苦水,户部尚书几乎声泪俱下,他只好放弃这个劳民伤财的计划,命桂清前往苏州任守备。 年纪轻轻的薛守备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换了常服,带着随从来到下塘街的谭宅。 一窈窕女子穿着玫瑰紫袄儿,松花色的裙儿立在门首,左右顾盼。 桂清下车见了她,满心欢喜道:“淇雪姐姐!” “桂清少爷!”淇雪高兴得一时忘了礼节,疾步上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方才想起来,行礼道:“民女见过薛大人。” 桂清忙伸手将她扶起,道:“姐姐不必多礼,快带我去见婶娘罢。” 这宅子外面看着寻常,里面倒是十分精致,转过影壁,穿过回廊,走到中庭,一路上花木扶疏,凤竹细细。 燕燕和谈璓正坐在堂上等他,桂清进了门,怔怔地看着燕燕,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躬身行礼道:“侄儿见过婶娘,见过文靖侯。” 他代表闵恪来,这声文靖侯是旧账一笔勾销的意思。 谈璓并不稀罕,但看见他也欢喜,笑道:“你婶娘半个月前便知道你要来,成天在我耳边念叨,总算是见着了。” 燕燕让桂清在身边坐下,拉着他问长问短。桂清五年前已经娶妻生子,她都知道,听他又说一遍,还是欢喜。 “皇上可好?”谈璓吃着茶,忽问了这么一句。 桂清看了看他,道:“皇上甚是思念婶娘,希望婶娘和文靖侯还有貘儿能回京城。文靖侯府皇上一直叫人看着,一砖一瓦都没动过。还有公主府,婶娘还没去看过呢。” 谈璓淡淡一笑,道:“看你婶娘的意思罢。” 燕燕知道他不愿对闵恪俯首称臣,默然片刻,道:“我还是喜欢苏州,且这边生意才做起来,丢不下的。” 桂清也不好勉强,问道:“貘儿呢?我还没见过他呢。” “他在房里练字呢。”燕燕转头对淇雪道:“去请少爷过来。” 十岁的谭苏苑穿着鱼白春衣走进来,他脸庞轮廓酷似谈璓,一双眼睛极像燕燕,是个画上走出来的小郎君。 他知道桂清是母亲故人之子,唤他哥哥。 桂清送他一套文房四宝,又拿出一块九龙佩给他。他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道谢收下了,燕燕和谈璓也没有阻拦。 谭苏苑自小在成都长大,习惯说川话,饭桌上桂清听他和燕燕叽里呱啦,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有趣。 燕燕对桂清道:“你伯父的宅子我叫人收拾好了,你就去那儿住罢。” 桂清道:“那么大的宅子,我一个人住着多冷清,婶娘你们也搬过去住罢。” 燕燕嗔他道:“这么大的人了,也是个正经四品官儿,还和我们一起住像什么话?” 桂清说不动她,只好道:“那我今晚住在这儿,和婶娘多说会儿话行么?” 燕燕笑着点点头,饭后桂清去衙门走了一趟,众官员都知道他是天子亲信,奉承话说了几箩筐不止,又见他往谭宅去了,心中了然,登时对这户外来的人家高看起来。 晚上燕燕和桂清坐在房里说体己话,他方才拿出一卷画轴,道:“来时在码头有个杭州商人派人送来这幅画,让我转交给婶娘。” 燕燕打开画轴一看,上面大片粉白的樱花,漫山遍野,云蒸霞蔚,山上有一座红色的建筑,她知道是东瀛的神庙。 “你见到那个杭州商人了么?” 桂清摇了摇头,见她神色兴奋,道:“婶娘知道是谁么?” 燕燕道:“是你祝大哥。” 桂清惊诧道:“祝大哥回来了!” 小时候景玉常陪他玩耍,两人颇有感情,桂清如今也是经历风雨之人,更觉得这份儿时的情谊可贵,激动地站起身,道:“改日我去杭州找他!” 燕燕摇头道:“别去,也别和其他人提起,他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 桂清又坐下,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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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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