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璓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触感真实,不是做梦。 燕燕被狂喜淹没,却见他松开手,屈膝下跪行礼,道:“微臣参见大长公主。” 燕燕急忙伸手拉他起来,才止住的泪水又滚落脸庞,紧紧抱住他道:“你怎么不去六合会馆见我?” 谈璓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道:“六合会馆四周都是埋伏,我根本无法靠近。你只要出宫,周围便有许多暗卫,我只能进宫来找你。” 燕燕吃惊道:“他要杀你?他为何要杀你?” 谈璓脸上晃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道:“我不愿归降,他自然记恨我。” 燕燕不知闵恪竟这样小心眼,又深感被他欺骗,十分气恼,道:“他昨日还答应帮我找你!” 谈璓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已做了皇帝,君心难测,你不能再当他是过去的襄王了。” 燕燕默然,她一直以为无论闵恪是世子,是王爷,还是皇帝,都是她最信任的人,不想他竟这样欺骗她,甚至以她为诱饵,谋害不愿归顺他的谈璓。 纵然气恼,又能怎样呢?他已是一国之君,撕破脸皮,只会害了谈璓。 燕燕忽然发现,失控的不是与她分离的谈璓,而是近在身边的闵恪。 她不由心惊,又感到悲凉,道:“如星,我们离开这里罢。” 谈璓面色欣喜,正欲言语,门框上显出一道高挑的身影,是闵恪来了。 两人都紧张起来,闵恪推了下门,发现门被拴上了,里面却亮着灯,奇怪道:“妧妧,你在做什么?” 燕燕道:“我在换衣服,准备睡了,你回去罢。” 闵恪听她声音有点哭腔,更放心不下,道:“我听说你从陈太妃那里回来便不高兴,有人欺负你了么?” 燕燕心中冷笑,道:“有皇上在,谁敢欺负我呢?” 闵恪默然片刻,道:“妧妧,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 谈璓听了这话,心中异样更甚, 燕燕却丝毫不觉,淡淡道:“没有,我困了,你快走罢。” 闵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谈璓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四椀菱花的槅门上,再看燕燕,心头有些发紧,接着先前的话道:“太上皇告诉我交泰殿中有一条密道,我便是从密道进宫的,你收拾一下,三更后我们便走。” 燕燕点点头,打开门,叫高嬷嬷进来。高嬷嬷看见谈璓,却不甚意外。谈璓知道自己进来的时候她便认出来了,不然恐怕进不来。 燕燕道:“嬷嬷留在这里,免得皇上起疑心,我和如星先走,你明早回去找淇雪,她若愿意一起走便带她去通州府的四海客栈找我们。” 还有一些琐碎事情,高嬷嬷都记着,末了嘱咐他们道:“公主脚伤未愈,侯爷带着她路上小心点。” 谈璓看了看燕燕一瘸一拐的脚,道:“这是怎么弄的?” “在文渊阁摔的。”燕燕在殿内搜罗一番,将方便携带的值钱物件用一匹绸缎裹了,打成包袱,让他拿着,遗憾道:“本来想去文渊阁拿些字画古籍给你,这下拿不成了。” 谈璓笑起来,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我把你带走便足够了。” 过了三更,两人从窗户翻出去,谈璓恐她脚痛,将她背在背上,避开巡夜的侍卫,径直往交泰殿去。 夜风习习,燕燕勾着他的脖颈,穿梭在宫墙甬道间。时隔十五年,再次逃离皇城,竟是说不出的欢喜。 到了交泰殿附近,拐角处灯光一闪,冷不防地转出两个人,却是皇后和一名打着灯笼的宫女。那宫女吓了一跳,张口便要尖叫,被谈璓劈手打晕在地。 皇后处变不惊,看着他们,了然一笑,道:“你们走罢,我不会说的。” 谈璓作了一揖,道:“多谢娘娘。” 两人的身影没入夜色中,皇后立在原地,感到如释重负。 交泰殿的密道连通报恩寺内的一口枯井,沈霄守在井边,见井绳晃了晃,便将井底的两人拉了上来。三人离开报恩寺,上了停在后巷的一辆马车,方才松了口气。 沈霄拍着谈璓的肩头,笑道:“文靖侯,你把大长公主偷了出来,堪称天朝第一神偷了,我看金吾卫以后都不会忘记你。” 谈璓道:“公主本就是我的妻,怎么能叫偷呢?” 燕燕道:“沈大人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沈霄点头道:“听说你们要去成都,正好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燕燕笑道:“那如星以后可就不愁没人切磋了。” 三人闲聊,不知不觉天便亮了。城门开启,马车驶出城门,谈璓回首望去,恢弘城墙沐浴在浅金色的晨曦中,这座繁华的都城承载着他和燕燕最风光的记忆,不知将来可有机会故地重游。 路上柳色青青,春风醉人,燕燕唱起那首《笑中缘》: 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展齿一笑含丰羞,淑女窈窕君子逑。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不老,地不荒,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第一百零四章 折桂令番外之五月榴花 天黑之前,高嬷嬷带着淇雪与两大箱金银细软,驾车赶到通州府四海客栈。 燕燕和谈璓正在客房里等她们,这间客房是燕燕常年包下的,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 淇雪进门见了谈璓,笑道:“侯爷,您总算来了,您不知道夫人这些日子掉了多少眼泪!” 燕燕知道高嬷嬷一定把此番离京的利害对她说了,见她依然愿意跟着来,满心欢喜,却又被她当着谈璓的面说得不好意思,瞪她一眼,道:“净胡说!我何曾哭哭啼啼来着?” 谈璓笑道:“昨晚我还见殿下躲在被子里哭呢。” 淇雪抿着嘴儿一笑,燕燕恼羞成怒地拧他手臂一把,打发他道:“方才我见外面有卖馄饨的,你去买一碗来。” 谈璓知道她们主仆有体己话说,戴上一顶大帽便出去了。 淇雪道:“夫人这下可放心了,婢子就说侯爷不会丢下您不管的。” 燕燕拉着她的手道:“好丫头,我实话告诉你,皇上要侯爷的命,你跟着我们危险重重,你可想清楚了?” 淇雪道:“婢子自十五岁起服侍夫人,心里早已当夫人是亲人一般,您不赶婢子走,婢子怎么舍得离开您?”顿了顿,又道:“这些年跟着您走南闯北,皇宫大内也去过,皇上也见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燕燕闻言,心头暖流拂动,思想这半生起起落落,身边人如大浪淘沙般剩下这几个,不禁百感交集,叹息一声。 少顷,谈璓买了馄饨回来,燕燕揭开盖子,热腾腾的一盅,撒了虾皮葱花,香气扑鼻,倒真有些饿了。谈璓坐在对面看她吃得香甜,心想宫里那位发现人在眼皮子底下被带走,不知怎样气急败坏。又想他对自己的杀心,仅仅是因为自己不肯投降吗? 再远一点,在燕燕还扮演着沈令宜的角色时,他那份敌意当真是在演戏吗? 谈璓想不明白,或许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燕燕舀起一只馄饨,问他吃不吃,见他不答,兀自在那里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道:“想什么呢?” 谈璓回过神,对上她澄澄双眸,心想这才是最不明白的一个。 “没什么,你脚还痛不痛?” 他一问,燕燕便蹙起眉头,做出很疼的样子,嗯了一声。谈璓打了热水来,让她坐在床畔,自己坐在矮凳上,替她褪去鞋袜。 燕燕看着他低垂眉眼的脸庞,分离数月,好不容易才见着面,又忙着逃脱天子的掌控,到这时方得喘息,去体会夫妻间的温存。 “如星,你当真不恨我?” 她双足纤瘦秀美,浸在水里尤显得亮白,扭伤的地方还有些肿,谈璓摸了摸,道:“自从江南认识你,我便知道娶你会带来麻烦,虽然这麻烦出乎意料,但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恨你什么?” 燕燕抿着嘴唇不作声,眼中尽是愧疚。谈璓看她一眼,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脚,挠她脚心。燕燕撑不住笑起来,刚生出的那点泪意就被打散了。热流自脚底升腾上来,她惬意地眯起眼睛,足背与他掌心厮磨。 谈璓但笑不语,泡了一会儿,替她擦干水,正要站起身,被她攥住腰带用力一拉,踏翻铜盆,倒在那软绵绵的娇躯上。 隔着衣衫,燕燕感觉分明,笑容一发透着春意。谈璓这会儿却有些恨了,恨她如此轻易地挑起自己的情欲,于是咬她一口。她敏捷地吮住他的唇,情迷津渡,衣衫在他手下层层揭开,露出嫩蕊般的身子。 无人理会的铜盆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水泼了一地。 燕燕胸口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生疼,云雨毕,叫淇雪出去买了把剃刀,替他把胡子刮干净了才睡。 次日天蒙蒙亮,众人便分坐两辆马车离开通州府,赶往大同府,去接谈母等人。京中金吾卫已经出动,明里暗里,四处寻人。燕燕和谈璓有沈霄这位前任金吾卫统领同行,哪能叫他们寻着? 淇雪有些担心道:“夫人,皇上生起气来,会不会为难桂清少爷?” 燕燕道:“他不是这样的人,桂清打小仰慕他,从苏州跟他去甘肃,为了让他坐上龙椅,一副身家都交出去了,他会善待桂清的。” 谈璓也不担心,桂清只是个孩子,闵恪就算再恼,也怪不到他头上。且闵恪应该明白,留下的桂清是燕燕对他最后一丝信任。 谈母和丫鬟尺素,还有李松等人住在大同府的一座民宅内。 到了大同府,燕燕特意换了一身白绫素裙,脂粉淡施,头上只戴着几枝银钗,打扮得楚楚可怜的样儿,欲向谈母赔罪。 谈璓在车上见她神色惴惴,握住她的手道:“不用担心,母亲若是怪你,我自会劝解。” 燕燕摇头道:“你帮我说话只会让老夫人觉得我辖制你,更不欢喜,待会儿你先帮着她说我的不是,然后再打圆场,这便好了。” 谈璓思之有理,点了点头。 燕燕劝谈璓投降的事,并没有人告诉谈母,但看后来的事态,谈母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焉能不恼?听说他们来了,扶着尺素的手走出房门,看见燕燕便行礼道:“大长公主光降,不曾远接,还望公主恕罪。” 慌得燕燕急忙上前,伸手欲扶她,却被她神色冷淡地让开了。 燕燕讪讪道:“老夫人折煞我了,我自知对不住如星,对不住老夫人,您心中有气,只管说出来就是了。” 谈母道:“公主言重了,你是皇上的姑母,别说我儿还活着,就是为你丢了性命也是他活该,谁又能说什么?” “我断没有要害如星的意思,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苟活。”燕燕一壁说,一壁向谈璓使眼色,示意他帮着老夫人数落自己。 谈璓见她眼圈都红了,抿了抿唇,道:“母亲,燕燕也有她的苦衷,她既然抛下一切随我来了,过去的事便过去罢。” 话还没说完,燕燕便听着不对劲,恨不能捂住他的嘴。再看谈母,脸色更不好看,恨恨地瞪了谈璓一眼,拂袖回房,叫丫鬟把门关上了。 燕燕气得跺脚,道:“叫你别帮着我说,你怎么回事!” 谈璓笑道:“我真不知说你什么,你也别为难我了。母亲气也是一时,过些日子便好了,你别着急。” 燕燕看他片刻,伸出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叹息道:“你这个人,就是心软才吃亏。” 谈璓携了她的手,往另一边屋里走,道:“两个人都心狠,那就不是夫妻,是仇家了。” 可不是么,天底下的和和美美,原都是要有人让步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各自斤斤计较,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燕燕反扣住他的手,也笑了起来。 时已五月,院中榴花照眼,如火晚霞自天边烧过来,两行飞雁掠过不远处的华严寺顶,悠悠钟声回荡在醉人晚风中。???? 折桂令番外之卿可有悔(上) ??词曰:风落芙蓉画扇闲,凉随春色到人间。乍垂罗幕乍飞鸾。 好把深杯添绿酒,休拈明镜照苍颜。浮生难得是清欢。 燕燕与谈璓过去一个忙于生意,一个忙于公务,难得有清闲的时候。在大同府住了些时日,两人游恒山,登悬空寺,将附近的风景名胜游览了个遍,方才带着众人启程前往成都。 谈母上了年纪,受不得舟车劳顿,故而走走停停,八月末了才到武昌。这一路上燕燕态度殷勤,又有谈璓从中周旋,还有沈霄在旁说好话,她与谈母关系已缓和了许多。 此时秋风渐起,天气已有些凉爽,燕燕旧日常说想学射箭,谈璓只是没空教她,游过黄鹤楼,两人便合计着去云雾山打猎。 谈璓邀沈霄一起,沈霄嫌他们夫妻俩腻腻歪歪,等闲不凑那份热闹,但闻是打猎,十分心动,便答应了。 次日李松随行,四人皆着戎衣,骑马来到云雾山。山上多是松树,曲者如盖,直者如幢,或立或卧,奇形百态。松下草间有泉水,潺潺之声不绝于耳。 沈霄和李松在前面追赶一只黄鼠狼,谈璓见溪边有一只鹿在饮水,便手把手地教燕燕拉弓瞄准。 不曾想还未发箭,对面林中射出一支箭,闪电般击穿了那只鹿,去势不减,哆的一声,钉入树干,抖落一串血珠儿。 两人皆是吃惊,何人竟有这等臂力! 一人骑马走出林子,只见他古铜色的脸,戴着缠综大帽,身上是半新不旧的天蓝宁绸箭袖袍,下着长筒靴子,身材高大魁梧,手中拿着一把六石弓,好一条铮铮铁汉。 他也看见谈璓和燕燕,愣了一愣,走进几步,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道:“阁下莫不是谈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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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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