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茬,燕燕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脸皮,羞得无地自容。谈璓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一定以为她要自荐枕席罢! 她何尝有过如此轻贱之举!就是比他再好的人,也不能够! 这些年风霜刀剑,坎坷流离,能放下的身段都放下了,唯独不能委屈自己以身事人。这样的误会她承担不起,一刻都不能。 “备轿,去衙门!”她急急地吩咐这一声,枉顾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已呈瓢泼之势。 淇雪看她神色,不敢劝阻,去叫人备轿。 衙门早已闭门,小厮上前把门拍得山响,门房见是薛家家主来了,忙去通禀。 谈璓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雨大作,心烦意乱,比昨晚还难以入眠。他不知道燕燕收到回信会怎么样,恐她难过,怕她伤心,甚至想她要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就是嫁过人,他也认了。 雷声轰鸣,门房敲了几下门,在外面扯着嗓子道:“大人,于夫人来了!” 谈璓听见,吃了一惊,穿好衣服出来道:“她在哪儿?” 门房道:“在外面等着呢。”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让她进来!”谈璓说了一句,箭步穿过回廊,走到门外,见燕燕立在檐下,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她竟这样执着,谈璓顿觉有些愧疚,道:“于夫人,有什么话进来说罢。” 燕燕抬眸看住他,一道闪电撕破夜空,顷刻间将苍穹照得雪亮。她苍白的脸孔在这电光中美得惊心动魄,谈璓垂眸,只听雷声炸响,轰天彻地,却盖不过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耳膜。 冷风冷雨如注,浸了水的衣衫沉重如枷锁,燕燕挺直腰背,极力不让身子发抖,泠然道:“不必了,谈大人,我来只是想告诉您,东西是我拿错了。您出身名门,前程似锦,我不敢有非分之想,还望您也不要误会。” 道声告辞,她转身走下石阶,谈璓反应过来,她已经坐上轿子离开了。 原来只是一场误会,谈璓松了口气,看着夜幕雨帘将薛府一行人吞没,心跳渐渐平复,却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回到家,侍女备下香汤,燕燕叫她们都出去,自己坐在浴桶中,热气蒸腾着脸颊,泪水溢出眼眶,点点滴滴落入水中。 纵然只是一场误会,他的拒绝依然将她所剩无多的骄傲践踏至底。 恼自己粗心闹出这样的局面,更恼他自恃身份,说什么卿意深重,缘浅难承,分明就是看不上自己。 他要的是什么人,无非是那些高门贵女。他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除了高嬷嬷,谁还知道她是谁。 燕燕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第十九章 山寺桃花 转眼到了三月暮,这日闲暇,谈璓与胡杏轩骑马去寒山寺欣赏寺中的碑刻。 天气甚好,这一路轿车马不绝,都是去寺里烧香拜佛的。远远只见楼台迭迭,殿宇重重,绿树掩映琉璃瓦,七层塔屯云宿雾,待到近前一看,端的是座恢弘古刹。 两人都不信神佛,进了山门,绕过大雄宝殿,径往碑廊。此处靠近后山,较为僻静,正看着,走廊那头有女子说笑声传来。 “林姐姐,我们去后山看桃花罢。” 谈璓听这个声音好像是燕燕,转头看去,果真是她。她穿着一身莲青色织锦大袖衫,压着玄色褶裙,头上戴着白绉纱髻,珠子箍,好像画上的观音走了下来。她身边的女子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长衫,大红宫锦宽襕裙子,看年纪三十出头,亦生得美貌。 二女身后跟着几名丫鬟婆子,看见他们,燕燕唇畔笑意一僵,顿住脚步,似乎不想过来打招呼。 自从《春宫秘戏》的误会解开,她便对他十分冷淡。上回去薛家的花萼园赴宴,宴席设在对岸,众人要坐船。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系着风灯,甚有江南风味。一船除了船夫,只能坐两个人。 她身为东道主,理该和主客坐一条船,结果谈璓上了船,她转头对祝老爷道:“你和谈大人坐一条船罢。” 祝老爷不知这两人闹哪一出,也不好问,依言上了船。她自己和计平之坐一条船,计平之只当美人有意,好不欢喜。 谈璓虽有些不舒服,又能怎样?他自知在那一场误会里,他的拒绝叫燕燕颜面扫地,她不可能若无其事,还像之前一样。而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疏远冷淡只能由她,断不可能去亲近她。 当下两人站在这条走廊里,相距不过十步,燕燕不动,他也不动,倒好像中间隔了条飞鸟难渡的银河。 胡杏轩看看谈璓,又看看燕燕,自家上前打招呼道:“于夫人,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位是?” 燕燕道:“魏御史府的林夫人,我们来上香。” 魏御史五年前去世,留下遗孀林氏和儿子魏东。两年前,魏东醉酒坠马死了,魏御史府便是林氏当家。 这林氏可是二品诰命夫人,胡杏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在下胡杏轩,是府衙里的师爷,陪府尊来此散步,偶遇芳驾,幸会,幸会。” 谈璓这才过来见礼,林氏打量他们一番,微微笑道:“原来是谈大人和胡师爷,听说谈大人自京城而来,觉得苏州怎样?” 谈璓道:“江南水乡,人杰地灵,种种风物,观之不尽。” 林氏笑道:“大人青年才俊,苏州百姓能有你这样的父母官,实乃福分。” 谈璓道:“林夫人过誉了。” 寒暄一回,燕燕便拉着林氏去后山看桃花了。春风醉人,后山百十株桃花次第绽放,有的粉蕾娇娇,有的含露吐英,漫山遍野,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林氏笑道:“你和那位谈大人有过节么?” 燕燕道:“姐姐何出此言?” 林氏道:“没有过节,方才你们怎么一句话不说?” 燕燕道:“人家高风亮节,我这一身铜臭,哪敢和他说话?” 林氏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听出这话中有女儿家的嗔意,也不点破,只笑道:“不知多少人羡慕你这一身铜臭。” 不远处有人坐在树下看书,光头僧衣,是个和尚。想是看得入迷,直到她们走近了才慌忙将书卷进袖子里,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清俊脸庞撞入众女子眼中。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带着男女莫辨的秀美。 燕燕暗道:“好个俊俏的小和尚!” 小和尚见是一帮女子,为首的两个又十分美貌,不由红了脸,站起身拂去身上的落花,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一溜烟走远了。 燕燕笑道:“姐姐可瞧见他看的什么书?” 林氏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春光照进眼眸,道:“是《西厢》罢。” 玩了个把时辰,燕燕和林氏准备回去了,刚走出山门,一名长脸男子穿着绿绸长衫,摇着洒金扇儿,带着几名随从迎面而来。 见了燕燕,他两眼发光,好像梁上君子见了那黄白之物,忙不迭地上前道:“于夫人,我几番邀约你都不得空,今日相见于此,真是缘分呐!” 燕燕眉头微蹙,又淡淡笑道:“吴知县,你也来上香?” “原本是来上香,但见了夫人,我还上什么香呢?”吴知县上下打量着她,搓了搓手,腆着脸笑道:“夫人就是我的菩萨,还望夫人赏脸,移步至寒舍坐坐。” 燕燕一阵恶心,这吴知县四十多岁了,打从一年前便想娶她做续弦,她嫌他人物粗鄙,只是不搭理,当下又推辞道:“我家里还有事,改日罢。” 吴知县深知这改日便是遥遥无期,哪能放过她,堵着她不让她走。 他大小是个官,燕燕也不好叫人动手。林氏虽是诰命夫人,但因吴知县并不是冲着她来的,也没奈何。 啰嗦了几句,身后一个声音道:“吴知县,你在此作甚?” 吴知县目光越过燕燕,看见谈璓和胡杏轩走了过来,三分谄媚七分淫邪的表情立马变成十分谄媚,拱手作揖道:“卑职见过府尊,回府尊的话,卑职来此上香,偶遇于夫人,便和她闲聊几句。” 谈璓看了看燕燕,见她满脸不耐烦,便对吴知县道:“你来得刚好,跟我去府衙一趟,我有话问你。” 吴知县一肚子不情愿,面上也不敢表露,念念不舍的目光在燕燕身上打了个转,跟着谈璓走了。 林氏笑道:“多亏了谈大人这阵及时雨,不然不知要缠到什么时候。” 燕燕冷冷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赶明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两人上了马车,回城去了。 谈璓带着吴知县回衙门,是想问他所在的长洲县这几年的刑狱情况,其实不必问也知道一塌糊涂,路上便想着怎么训斥他,腹稿都打好了,却不想这吴知县的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原来长洲县去年有三户人家丢失了孩子,报官后,也没查出个结果。这吴知县为了政绩好看,便将这三件案子都做意外身亡结案。丢了孩子的父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何能罢休?听说来了位新知府老爷,便想着碰碰运气,一纸诉状将三件案子告到了府衙。 谈璓知道这些年买官卖官,下面几个知县大都是糊涂鬼,但接到这一纸诉状,见到为三个孩子牵肠挂肚,满脸憔悴的原告,还是出离愤怒,将吴知县劈头盖脸痛斥一顿,派姚开和两个能干的捕快随他去长洲县,责令他尽快破案。 过了几日,姚开回来道:“少爷,这三个孩子分别是去年二月十二,三月十五,四月初六失踪的,将近一年过去,线索全无,现在就是把吴知县逼上绝路也无济于事。但我看这三件案子恐怕是同一人所为,此人还有可能再次犯案。” 谈璓道:“何以见得?” 姚开道:“这三个孩子都是在自家房间里失踪的,他们的家人都在房间桌上发现一朵兰花。他们说此事并非凡人所为,而是什么兰花妖,还请了和尚道士做法。真是糊涂,也不想想,这帮人若是管用,还要衙门做什么!” 谈璓道:“事情离奇,难免有鬼神之说。你把这三件案子的卷宗重新整理一下,拿来我看看。”
第二十章 地下武场 失踪的三个孩子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看画像清一色的眉清目秀。其中有个叫江竹生的,家里开染坊的,他的房间在库房楼上,上下必须经过库房,失踪当晚库房有伙计看守,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库房的门窗也关得好好的。 这伙计已经被江家辞退,谈璓去江家看过,要想不经过楼下进江竹生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可以走,这扇窗离地有三丈多高,四周并无可以借力的地方,犯人若非轻功高手,便是用了钩子索之类的机关。 姚开不解道:“我听说人家偷孩子,都是偷那些不记事的小孩子,好卖给没孩子的人家,这么大的孩子偷去作甚?” 胡杏轩道:“我在京城时倒是听说过,有人专偷这些长得清秀的少年,卖到帘子胡同供人淫乐。” 其时,京中达官贵人好男风,养娈童,帘子胡同里都是这般营生。谈璓在京中久了,自然也有耳闻,想想胡杏轩这话不无可能,这三个孩子或许是被人弄去做娈童了。 于是下令搜查苏州各处风月场所,核实每个妓女小倌的来历,看有无拐卖强迫的受害者。 查了半个多月,闹得鸡飞狗跳,也没见着那三个少年的影子,倒是救出不少被迫卖身的女子。她们的家人大多嫌丢人,不肯让她们回去,如何安置又成了问题。 李松出主意道:“衙役们不少没娶妻,若有两厢情愿的,添上几两银子办场酒席,岂不都便宜?” 谈璓点点头,道:“这主意不错。” 未娶妻的衙役们与众女子见过面,相互钟意的走了十几个,还剩下二十几个,暂时都安置在衙门后院的空房里。谈璓出来进去看见她们,好不别扭。 正为此头疼,来了一名薛府的小厮,道:“听说大人这里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不妨送到我们府上,家主会给她们安排去处。” 薛家的机房有数千张织机,养着若干女工,安置这些人对燕燕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谈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关系冷淡,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说,又欢喜又感动。 “替我多谢你家夫人。” “家主说她只是可怜这些女子。” 言下之意,并不是为了帮你谈大人。 小厮说得客气,谈璓听得明白,笑了一笑,见他要走,道:“你等等,有件东西你带给她。” 燕燕看着小厮带回来的锦匣,心有余悸,打开看了一眼,不是春宫。 当然不是,是一块卷边荷叶样的砚台,制作精巧,像是宫里的东西。 翰林编修,天子近臣,有宫里的东西并不奇怪。燕燕拿起来看了看,砚底刻着两行金漆小字: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随手丢回匣子里,道:“收起来罢。” 那些女子来了薛府,每人领了两身衣裳,两吊钱。沈仲与她们说清楚往后的工钱,她们也都是愿意的,毕竟纺纱织布还是一门手艺,谁也夺不去,其实强似嫁人。 谈璓想着风月场所找里不到那三个少年,多半便是被人藏在家里了。这可难办,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搜。 这日早衙升堂之前,祝家的小厮送来一份请帖,原来过几日城中便要举办三年一度的角力会。 角力会顾名思义,是一场比试武艺的盛会,不论身份都可以参加,最后仅有一人能够胜出。起初只是城中几名富商想出来的新鲜玩法,却极受欢迎,参与者渐渐多达上百,官府也是默许的。 近年角力会皆由祝家资助,谈璓看着这份请帖,心中一动,对祝家的小厮道:“告诉你家老爷,这几日我有事,就不去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