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力会设在祝家的一间赌坊内,轿子停在门首,燕燕下了轿,便有小厮堆笑迎上来道:“于夫人您来了,大少爷已经在里面了。” 燕燕是头一回来,往年薛老板总以怕吓着她为由不带她。 她是那么胆小的人么! 小厮领着她走到赌坊后院,这里有一道台阶延伸至地下。下面灯火通明,空间很大,周围一圈是供人观战的高台,中间是一座够五十人同时比试的擂台。许多穿短打,带面具的男子正在台下准备。 一些头戴花翠,浓妆艳抹的女子娇笑着穿梭在看客席间,斟酒递茶,插科打诨。看客的手流连于她们身上,她们的手流连于他们的腰包。还有一些衣着更考究,直接被人带进薄板隔开的厢房。 廉价或昂贵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酒香,汗味,变成一种十分暧昧的味道。 燕燕这时后知后觉,薛凝运不带她来或许另有缘故。毕竟她在场,薛老板有些事是很不方便的。 厢房门前都挂着牌子,景玉在天字一号房里等她,走廊上有个身段妖娆,穿香云纱的女子倚栏而立,见了男装的燕燕,扭着一把杨柳细腰,风情万种地走过来,媚眼如丝,气吐如兰道:“公子要奴家伺候么?” 燕燕歉然道:“姑娘对不住,我喜欢男子。” 女子不甘心道:“公子不试试,焉知奴家不如男子?” 燕燕但笑不语,那女子含恨带冤地看着她进了厢房,只好去别处招揽生意, 又见前面来了一个男子,锦袍玉冠,身量欣长,虽然戴着面具,亦看得出气质不俗,便上前道:“公子,您是哪间房,奴家带您去。”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男子声音清越,目不斜视,带着小厮径直进了一间天字号厢房。 女子深受打击,怔在原地,直到一个中年男子上来勾搭,她才笑着与那人去了。 每间厢房朝着擂台的方向都有一道围栏,燕燕与景玉坐在围栏前,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景玉道:“今年有两百多人,少说得比个四五日。” “铁叔,你那年有多少人?”景玉转头问身后的中年汉子。 铁四道:“小人那年只有一百多人。” 燕燕道:“我听老薛说你是那年的魁首,老祝花了大价钱请你去了他们家,是么?” 铁四谦逊道:“都是祝老爷看得起,混口饭吃罢了。” 说话间,下面一个青衣人登上擂台,宣布了比武者抽签的顺序,用竹牌写了名字,挂在一面墙上。因怕赛后寻仇,比武者都戴着面具,名字也都是假名。 第一场有五十人,两两一组,各自划了界限,同时在擂台上比试。角力会不准用兵器,为防有人作弊,上台前都要搜身。 锣鼓一响,台上五十人拳脚相加,打成一片,好不热闹。 景玉从袖中拿出一只花纹精致的鎏金小圆筒,递给燕燕道:“你用这个看得清楚。” 燕燕知道这是西洋的望远镜,透过镜片台上人便好像近在眼前,毫发毕现,连脸上的汗珠都颗颗分明。 开始的几场因为实力参差不齐,胜负分得很快,一般都点到即止,没什么好看的。她便将望远镜转向对面的看台,看见何老爷和何夫人也在。何老爷坐在夫人身后,把一只手伸进了旁边丫鬟的衣摆里。那丫鬟生得丰满,叫他揉搓着,银盆似的脸布满晕红,嘴唇紧抿,不敢作声。 何老爷笑得荡漾,都说他惧内,看来也不尽然。燕燕看得有趣,忽闻一声惨叫,方将望远镜转回台上,只见一名武者捂着胸口倒在台上,神情痛苦,他的对手,一名个子不高,却满身肌肉的汉子欺身上前,跨坐在他身上,提起醋坛大小的拳头狠狠捣在他的眼眶上。
第二十一章 一介书生 又一声惨叫,被打的武者脸上面具变形,嵌进了皮肉里,鲜血迸流,一颗圆溜溜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他的眼珠,沾着殷红的血,好像滚到了自己面前,燕燕头皮发麻,惊呼一声,放下了望远镜。 景玉接过去看了看那壮汉的名字,道:“赵苏?哪里来的狠角色?” 胜负已分,对手已经重伤,那名叫赵苏的汉子还要再打,旁边有人喝道:“住手,再打他就要没命了!” 赵苏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指着说话的那人,道:“好,那你来和我打。” 他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听着不像中原人士。 被他指着的那人不甘示弱,迈开步子,拳带劲风挥了过去。赵苏不闪不躲,由他一拳打在身上,竟似钢筋铁骨一般,震得他手臂发麻。 好硬的功夫!那人眼神惊诧,被赵苏一脚踹在胸口,身子飞出擂台,摔在地上,吐血不止。 赵苏立在台上,目光冷峻傲然。众武者见他如此厉害,不免被激起好胜心,也顾不得比试次序,又有人向他挑战。 裁判当然不会阻拦,向来意外才是看客们最想看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五个人都被赵苏打下台,个个重伤。 赵苏嗤笑道:“我听说贵国武学博大精深,不想尔等如此不堪一击,真是令人失望!”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他竟是个外邦人!看这架势,分明是来踢馆的。 原本角力会不过是民间的武术比试,输赢都是个人的事,不打紧,但这外邦人的出现立马使事情变得严重起来。 裁判正色道:“敢问尊驾系何方人士?” “斋藤一郎,东瀛人。” “原来是斋藤先生,失敬,失敬。”裁判拱手作揖,态度客气,转身面对众人,道:“既然这位斋藤先生远渡而来,欲领教我天朝武术,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座中一人起身,径自走上台,道:“斋藤先生,我是苏州千户所花自安,愿与你切磋。” 花千户是武举出身,真正的练家子,挺腰坐马,摆开架势,便与旁人不同。猛地一拳捣出去,端的是虎虎生风。那斋藤一郎抬掌相迎,运力一推,花千户下盘极稳,纹丝不动。 两人交手数十回合,不分胜负,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但见花千户汗如雨下,身法在对方疾风密雨般的攻势下渐显狼狈,最终被他一脚踢下了台。 斋藤一郎扬起下巴,环顾全场,道:“还有人敢来么?” 燕燕恼道:“这个花千户忒不争气!” 铁四攥了攥拳头,道:“少爷,让小人去会会他!” 景玉点头,铁四正要下场,一道身影飞掠而出,稳稳落在台上,却是个戴面具,穿月白长衫的男子。他身量颇高,头戴玉冠,看气质儒雅似书生,不太像武人。 “斋藤先生,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他压低声音,向斋藤一郎抱拳施了一礼,斜身上步,一掌劈他面门。 斋藤一郎并掌为刃,削他手腕,同时一拳击他腹部。此人脚步腾挪,似慢实快,拳掌交替,刚柔并济,变幻莫测,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拳脚功夫,最怕少壮,他显然比花千户和斋藤一郎都年轻,出招接招别有一股子生气,让人不禁好奇那面具下是怎样一张脸。 燕燕端着望远镜,恨不能看穿他的面具,感叹道:“苏州多文人士子,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高手!” 景玉也很好奇,道:“铁叔,走的时候你跟着他,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铁四点了点头,场上两人交手越来越快,掌势拳风逼得周围人纷纷退散,相比之下,之前的比试简直如同儿戏。 斋藤一郎胸口受了一记重拳,连退三步,道:“你究竟是何人!” 长衫男子道:“一介书生罢了。” 这是哪门子的书生?众人又惊奇又好笑,眼见他占了上风,各自心中欢喜。 倏忽间,斋藤一郎脚底寒光一闪,燕燕用望远镜看得分明,失声叫道:“小心!” 书生见寒光刺来,闪身避开要害,手臂被划了一道,血染衣袖。原来斋藤一郎鞋底藏了匕首,他待要抬腿再刺,书生冷冷道:“蛮邦夷民,果然无耻。”说罢,左脚飞起踢中他的腿弯,右手擒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斋藤一郎面具掉落,满脸痛苦地呻吟,一时爬不起来。全场一片叫好,连铁四也忍不住称赞道:“好身手!” 书生掸了掸衣服,话不多说,径自下台离开会场。 当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燕燕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心动神摇。 铁四暗中尾随而去,景玉叫人把斋藤一郎丢出去,燕燕方才从门口收回目光,道:“我们是天朝上国,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找个大夫给他看伤,养好了,赶紧打发他回去。” 景玉笑道:“他这是走了什么运,碰上你这样的活菩萨。要我说,让他死在街头都是客气。”说罢,还是照她说的吩咐下去。 燕燕道:“摸清楚那人的身份,记得告诉我。” 景玉道:“你要请他去你们家做护院么?” 燕燕笑道:“他要是愿意,多少钱都使得。” 出了这样的意外,众人哪里还关心比试,议论纷纷,无不是在猜测那书生的身份。时已过中午,裁判宣布剩下的人比试推迟到明日,众人便带着种种猜测,陆续离开赌坊。 回到家,燕燕兴致勃勃地对高嬷嬷说起一介书生打败斋藤一郎之事,高嬷嬷察言观色,便知道她什么心思,提醒道:“这等武功做派,很像是金吾卫,主子可要小心。” 金吾卫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燕燕脸上笑意尽褪,沉默半晌,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不会再找我了。” 高嬷嬷道:“或许是为别的事来,总归谨慎些好。” 衙门后院的房间里,李松正在给谈璓包扎伤口,胡杏轩走进来,诧异道:“哟,这是怎么弄的?” 李松道:“被人暗算的。” 胡杏轩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暗算朝廷命官?” 谈璓道:“是个东瀛人,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胡杏轩道:“东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松道:“少爷说偷那三个孩子的人可能是大户人家养的高手,今日便去角力会上找线索,结果线索没找着,碰见一个来踢馆的东瀛人,少爷没忍住就下场和他打了起来。” 胡杏轩很好奇道:“赢了还是输了?” 李松道:“哪能输呢?老将军向来喜欢和江湖人士打交道,将军府里总有这些客人,少爷打小跟着他们习武,打架从来没输过!”说着将药和纱布收到木匣子里,站起身放回原处。 谈璓放下衣袖,纠正道:“也不是没输过,去年还输给长吉了。” 长吉是金吾卫统领沈霄的字,李松道:“沈统领那不是一般人,您要是赢了他,皇上该叫您去做金吾卫统领了。” 说得谈璓和胡杏轩都笑起来。
第二十二章 众里寻他 铁四跟丢了人,景玉将这一结果告诉燕燕,燕燕自是失望。直到角力会结束,那名事了拂衣去的书生也没有再露面。 不贪名,不谋利,行事果断干净,确实很像金吾卫的作风。如若他是金吾卫,找到还不如找不到,燕燕如此安慰自己。 这日和两个四川来的丝绸商坐在茶楼里谈生意,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压价,燕燕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忽见一个穿长衫的男子立在书摊旁,背影欣长,像极了那人。 燕燕霍然起身,丢下两个丝绸商,径自下楼走到书摊前,那男子还在。她拿起他旁边的一本书,假装翻书,余光打量着他。男子方脸大眼,忠厚模样,年纪在二十左右,与她所想差不多。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孟子集注》。 燕燕放下书,转脸向着他道:“公子,敢问贵姓?” 她一身织锦绣服,阳光下金丝银线熠熠生辉,如兰似麝的幽香扑鼻,男子早已注意到她,只是不好意思正眼相看。 闻她发问,有些惊讶,转过脸来神情局促,道:“在下姓陶,姑娘有何贵干?” 燕燕道:“陶公子,请让我看看你的左臂。” 陶生愣了一愣,难以置信道:“姑娘,你说什么?”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吃惊地看着燕燕,心道这灯画似的美人不在家里好生待着,跑到大街上要看陌生男子的手臂,怕不是个疯子。 燕燕浑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淡定从容地重复道:“陶公子,请让我看看你的左臂。” 陶生脸色泛红,下意识地捂住左臂,结结巴巴道:“姑娘看我左臂作甚?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燕燕只当他在掩饰,招手叫来随行的两个小厮,吩咐道:“把他衣袖掀起来,让我瞧瞧。” 这一定是个疯子!陶生骇然,转身便跑,燕燕急声道:“给我抓住他!” 两个小厮风一般追过去,陶生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跑,这整日读书的书生能有多少体力?跑过了一条街便上气不接下气,眼看要被追上,受剥衣露体之辱,心急如焚,忽见一顶官轿迎面而来,如见救星,扑上前道:“晚生有难,还望大人主持公道!” 轿中不是别人,正是谈璓,闻言便命停轿,掀开轿帘,走出来打量他一番,道:“你有何难?” 薛府的两个小厮见知府在此,也不敢造次,便躲在人群里。 陶生眼尖看见他们,手颤颤地指着,愤然道:“回禀大人,有个疯妇指使这两人剥晚生的衣服!” 衙役把那藏头缩尾的两人带到谈璓面前跪下,谈璓认出其中一个是薛府的小厮,不动声色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两个小厮也不好否认,解释道:“大人,家主并无恶意,只是想看看他的手臂。” 谈璓蹙起眉头,道:“看他手臂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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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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