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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刘大人,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谈及此处,梁晔迅速打断,起身准备告别。
但刘鹤年显然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我本应允过你,这个清明带你的许桃同你一起出来玩的,还记得吗。”
他斜眼观察着小胖子,许桃二字果然勾起了他的兴趣。
李国舅说的,全都没错。
刘鹤年轻笑了一声,抬头,眯眼,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所以你得告诉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都得过好现在,为将来作打算。”
他顿了顿,去仔细看梁晔的神情。
“你如今已记起过去,你的这些话,可还算数。”
“嗯。”
刘鹤年挑眉,没想到梁晔会接的这么迅速。
“景成说你从不说谎,”
“嗯,应该是的。”
梁晔似乎因这句话变得有些心烦意燥,他回答的敷衍,一副想要赶紧离去的模样,但又因刘鹤年提及许桃,他想要知晓更多关于许桃的消息。
“你当真没有说谎?”反正刘鹤年不是信的。
但梁晔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一个“嗯”字。
刘鹤年“哈”地一声干笑,摇头,又给自己倒酒喝。
“还真是个,活菩萨。”
他苦笑,无奈地望着面前这座墓。
曹岳死于流放的路上,死得相当难看,最后也没能找到全尸,只有没能拼凑完整的尸骨。
刘鹤年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李景成抱着那堆尸骨怎么也不肯撒手的模样。
冲击太强,他忘不掉。
刘鹤年当时以为,李景成是要跟曹岳一块去了的。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很不解。
“你知道在没遇到阿岳前,这个李国舅是个何等没有良心,个性顽劣不堪,脾气冷漠残酷的人吗。”
刘鹤年手执酒杯,皱眉。
“他根本就不会对一个人有多好,他那般自私,做什么都只顾自己,若不是阿岳慢慢感化着,不,宽容着他,他早就死在自己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下了。”
往事如烟,实则过去的事早已过去,回忆具备不了任何伤害人的力量,可刘鹤年作为这些年来呆在李景成身边的人,眼瞧着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
不免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知道他当初对你的好……都是学着阿岳那个男人来的吗。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对人好。所以我每回见他对你那个殷勤样子,我知道那不是李景成,他身上有这个死人,就这个人,这个人的影子。”
几杯酒下肚,刘鹤年已然有些醉得飘飘然,他指着这座墓,奋力将这些话当着梁晔的面说出来,再去辨别他脸上的神情。
他瞧见梁晔从一开始震惊,再到后来的恍然大悟,紧接着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声,只是眨了几下眼睛。
刘鹤年彻底心灰意冷。
他在心里期盼无数回,希望看到梁晔脸上表露出一丝丝愤怒憎恨的神色,始终没有到来。
末了,他只得到小胖子很无力的一句:“嗯,我晓得了,刘大人。”
听着刘鹤年如此绘声绘色讲述这么久,梁晔其实有些累了。
他瞅着刘鹤年比他还要累的样子。
心里头的确不是个滋味。
他本想着今日来曹岳的墓前祭拜,感受下,兴许有不一样的体验,而哪怕后面遇到刘鹤年,听他讲了这么多,也无非在应证一件事:李景成的确很恨自己。
是的,他很恨自己。
仅此而已。
第五十二章 那如今呢
李国舅的府邸是在当初烧毁的地方重新建造的。
他做事向来很绝,决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办到,不会给自己和对方留任何后路。
故而当年他一把火烧掉自家的宅子,是真回不去了的。
但此事说来也好笑,当初李景成提着食盒子来找梁晔时,小胖子只被那张脸和食物所吸引,他听见李景成给的理由是无家可归,他寻思那可真好啊,正好来我这儿住。
他从未问过,他为什么无家可归。
身中寒毒那三个月里,他脑子很糊,行动不便,整日蜷缩在床榻之上,默默将这八年岁月都回忆了个遍,连同那些当初没注意到的边角落。
他回忆他是如何与这个男人初见,如何与这个男人亲近,在八年间与他形影不离,深信不疑。
他一遍又一遍将过往的记忆翻出来,反复斟酌,仔细辨别,始终没搞明白,为何最后会变成今日这个境地。
他想了又想,品了又品,他觉得那些令他心动,幸福,快乐的那些瞬间,如今回想起来,也一切照旧,让他心动,幸福,快乐。
这让梁晔很神伤。
他在那三个月里实在想不明白这事,后来就把它忘了。
两年后的重逢,在一度恢复些许记忆时,他问李景成的是,他是否愧疚。
梁晔心里是装着委屈的。
所以,他去问李景成是否愧疚。
但梁晔如今想来,这个问题很显然是得不到回复的。
清明一过,梁晔按李景成说的动身前往他的府邸。
后来建在废墟之上的宅子,梁晔一度下令要造个比原先更豪华的,但被李国舅给制止了。
国舅说百姓尚且未能全部吃饱肚子,一切应当从简才对。
那时梁晔只觉得此人清廉,视金银如粪土。
八年来的相处,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梁晔都看在眼里。
梁晔有样学样,他也不将金银财宝看得那么重。
再度来到这处宅子,宋伯上前给他开门时,梁晔走进去,发现还是什么都没变。
一切从简,没有任何装饰的屋子,连院子里的花木都看不到几处。
梁晔觉得,这正是应证了他这个人心里没什么所求。
他该是心里没什么所求,一心为这里的百姓才是的。
甚至这两年里,他不声不响孤身跑去西域打了胜仗回来,做的也都是为这个国家有益的事。
梁晔不是没想过,没想过比起自己,李国舅更适合治理这个国家。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
木门缓缓推开,光秃秃的地面,一张矮桌,桌上焚着一炷香,旁边有个小瓷瓶,边上还有一串佛珠。
那个人盘腿背对着自己,坐于桌前。
梁晔寻思李景成此人是何时开始信佛的了。
后来想想,那约莫是老人家宋伯的东西,李国舅是从来不会信这种东西的。
果不其然,宋伯拾起那串佛珠,默默离开了屋子,给两位关好门。
偌大清净的屋子,只有面朝着的方向往前走有一处露台,走过去便可将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重建宅子时,李景成只有这一个要求,希望能在院子里起一座高楼。
梁晔来的时候,正值早晨,东边高升的太阳将光辉铺洒进屋内每一处,梁晔进来时,是与他一同望向外边景致的。
梁晔又瞧见他双手交握,左手食指轻轻敲打着右手手背。
白纱布似乎全都拆了,他也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东西带来了?”开口嗓音爽朗,昭示着他此刻心情不错,梁晔眼瞅着也该是的,他气色看上去也不错。
只是梁晔不为所动,只站那儿将李景成看着。
国舅样貌英俊出众是众所周知的事,往年梁晔每回见着,都喜欢逮着空多去看几眼的。
如今,也照样。
于是李景成察觉到不对劲,抬头去看他。
梁晔迅速躲开他的视线,也跟着盘腿坐下。
“什么意思。”他问。
“我此番前来,不是同你……同国舅你商议玉玺的。”
短暂的寂静,李景成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准备骂人的表情。
但小胖子赶在了他前头继续开口:“我来,是想就当年杀害曹岳一事,向国舅你郑重赔罪的。”
“我要你个奶奶的赔罪,把玉玺拿出来。”
他态度一下蛮横起来。
但梁晔没有畏缩。
他吸了口鼻子,又正儿八经道:“恕我难以从命,玉玺一事关乎我自己和这个国家的命运,不是你要我拿来就能拿来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会将玉玺交出来。”
接着,他又迅速赶在李景成说话前开口。
“也请国舅不要拿许桃一事要挟我,她是我的妻子,是一条人命,不应该拿来交易。”
“嘁。”李景成听到“许桃”二字,一声嗤笑。
但很快,他恢复冷静,“她的性命如今在我手上,这个交易做不做,不是你来决定。”
“我会另想办法的。”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去找你那位只有银子的五哥?还是那个老不死的张阁老?”
梁晔突然伸出手,摁住了李景成胳膊。
因为他瞧见李景成脸上大有讥讽的神色,照以往来看,是他准备发火的征兆。
但他很快发现这样不妥,又将手缩了回去。
不过李景成倒是闭上了嘴。
“国舅两年前征战西域,守护一方和平,还能够平安归来,我是感激敬佩的。照理说,李家如今的成就与地位,这皇帝的位置,让给你们李家人来坐也不为过。”
李景成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梁晔。
“我知道你恨我,觉着我不配当皇帝,我其实也一直这么觉得,国舅你也晓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料到我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希望,至少念着这一点,国舅你能多少明白我的处境。”
李景成动了动嘴唇,似是有话要说,但很快小胖子的话又接上来。
“当年我贬谪曹岳一事,我后来想过,我悔过恨过,但如若重来,怕还是,同样的结局。”
“你说要来赔罪,这个罪,是这么个赔法么。”李景成问他,声音变得很沉重,变得很闷。
“我想把这份认错的心意传达给国舅你,往后无论多久,只要国舅想,我对这件事,始终道歉。”
“你道不道这个歉,人都死了,你现在道这个歉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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