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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话，李景成愈说愈是从牙里咬出来的。
“我会一直道歉的，我给国舅你，赔这辈子的罪。”梁晔回复，语气很坚定。
李景成瞧见小胖子毕恭毕敬坐在那儿，活像做错事的孩童，神情诚恳，姿势标准，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景成心里的火一下就蹿了上来。
他大抵是不清楚这火气的来源，但此刻他的确正在气头上。
“你如今可真是有本事，早前我叫你留在刘鹤年那宅子里等我回来，你不听，非得跑来京城送死。如今我要你把玉玺交出来，你却两手空空来我这儿，和我东扯西扯什么赔罪的事。”
李景成边说着，边上前揪住了小胖子的衣领。
他的目光从那衣领处缓缓向上，来过梁晔的脖子，再到下巴，嘴唇，鼻子，最后是他那双眸子。
“你现在应该差不多都记起了全部，我早就在你那个破屋子里和你说过，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要你治好病，便来找我算账，我不需要你的什么赔罪。”
他的喉结滚动，盯着梁晔那双大眼睛，后边的话忽然气势变弱。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明明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的。
可这安排好的一切里，最关键的这个人却出了最大的差错。
起初梁晔被他突如其来揪住自己的衣领吓了好大一跳，但后面发现他也只是揪着自己说狠话而已，逐渐放松下身子。
“我不恨国舅你。以前听你的话，是因为我喜欢你。”
李景成的瞳孔猛地扩大了下，随后揪住梁晔的手有了点变动。
“那如今呢。”李景成问他。
“我要说的话，如今都说完了。”
“我问你话呢！”李景成对着他吼了出来。
但梁晔抬起右手，推开了他揪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望着李景成这张脸，在他恢复记忆后如此靠近自己的这张脸，在那八年来能够轻易接近的脸，往事桩桩涌上心头，穿插着那八年来数不清的快乐，痛苦，希望，感动。
他想，从来到这处宅子时他就在想，当年他心狠烧掉宅子究竟做了多大的决心，他狠起来是连带着对自己也一块狠的。
他还在想，李景成明明在当时可以凭宠臣的名义向自己大肆邀功获得无数金银财宝，但他始终对这些东西无半分心思，甚至在不停地规劝梁晔也不要对这些身外物执着，因为死后是带不走的。
“如果你当年是想要，是伤害我，我如今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做到了。我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拜国舅你所赐。”
如果那些金银财宝功名利禄他全都不要，如果他一身孑然，只是要一个复仇成功，如果他只是要这一个。
梁晔咧了咧嘴巴，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他心想，这个男人如此用心在自己身上这么些年，这么告诉他的话，他应该觉得如愿以偿的。
李景成该是觉得如愿以偿的，他但凡稍微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如意，都是对他所做下一切的背叛。
他是何等一丝不苟说到做到的人，又怎能允许自己的计划出什么差错。
故而，梁晔希望，他能如愿以偿。
第五十三章 不像假的
梁晔瞧见李景成去瞧自己的那双眸子变得狭长，目光透着无比的锋芒与狠戾。
他默默咽了口口水，身子悄然往后退缩。
直到他突然起身，紧接着被李景成猛地按回来。
“扑通”一声，梁晔被他摁住双肩重新坐回地面，忍住痛意，小声道：“你别生气。”
“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回答我呢。”李景成咬牙，又重复了遍。
他上下打量小胖子这张无辜又可怜的脸蛋，见他额角的痂痕比上回见到的要好上许多，见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颤着，见他那双眼睛亮亮晶晶，眼底微微泛起些许泪水。
他气不打一出来。
“我要说的话如今已说完……”
“我看起来像是有闲情同你在这兜圈子的么。”他扭头，望着矮桌上的瓷瓶，“这是梁暄喝下寒蚧虫的解药，本是今日作为玉玺的交换，我给你，由你自己选择要不要给他喂下。”
那日在大殿，他亲自喂梁暄喝下的毒药。
梁晔本想张嘴，但他又自顾说下去。
“你心心念念的许桃，我早就放她回你们先前一直住的那个小镇子上了，我也是打算，你把真玉玺交给我，就放你跟她……”
“把解药给九哥喝了吧，他现在一定很难受。”梁晔自然是懂中毒的体会的，他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将话给说出，看着李景成的神色，却像是在说，你不应该这样做。
这让李国舅的这颗心，变得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怎么，是觉得这种报复的方式不够意思么。”
“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没有必要报复。”
梁晔的声音很平静，不疾不徐缓缓响起在这个屋子里，伴随着东升的朝阳，窗外刮进来的晨风，这十年来的恩恩怨怨，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散得太轻易，太随和。
其实该想的不该想的，想要的不想要的，在中毒躺那的三个月里，早就全想明白了。
梁晔不愿否认那八年一起共度的岁月，那些曾经在他认为无比重要的日子，无法就这么轻易否定掉。
可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些记忆，三个月里磨磨蹭蹭的，想着干脆就忘掉吧。
李景成是开启他这段记忆的一把钥匙，梁晔想过，如若两年后他不来寻找自己，兴许自己也就会那样过一辈子的。
清醒与做梦究竟有何区别，他还是没能搞懂。
但他如今很确定，他还是想要清醒，清醒地面对过去所有一切，好的还是坏的，难过还是开心的。
他不想再逃避。
察觉到李景成摁住自己肩膀的力气逐渐加重，梁晔不自主缩起身子。
但小胖子总觉着，李景成的身子看上去很轻，很空。
很轻很空到，好似树上飘下的一片落叶，让他不由想伸出去手去接。
很多时候，梁晔无法理解李景成，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人如此喜怒无常，于是去观察李国舅的心情，成了梁晔喜爱做的事。
他不高兴了，梁晔就想办法逗他高兴。
他高兴了，梁晔心中窃喜。
只要瞧见这张俊脸上的神采奕奕，梁晔就觉得走在花儿开满的春天里那般快活自在。
只是如今，梁晔在心里盘算着好几回，觉得没有再这么做的必须。
他眨巴了下眼睛，视线最终从李景成的脸上移开，低下脑袋。
李景成的双手摁得他开始很不舒服，他小声从口中嘟囔出一句，“疼”。
李景成松了手。
他旋即起身，起先有些六神无主，但很快收拾好心绪，扭头离开。
但听见身后传来他冷静的声音。
“你左手恢复得如何了。”
梁晔下意识用右手去摸了摸左胳膊。
“偶尔觉着，像是能稍稍动了点。”
话毕，屋内再无任何响动。
梁晔迈开步子朝外走。
李景成并未阻拦。
来时他向梁宵提及此事，当然那时的五王爷对此感到相当震惊并且是无法允许梁晔就这么孤身前往的。
但小胖子很平静地叫他们放心，说他去一去也无妨，确实有事需要找个时机向他交代清楚。
梁宵还是不肯，说李景成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的，如今大家为了个玉玺剑拔弩张，他什么准备都无就这么去，肯定会发生什么事。ĆH
“你一身伤从宫里走出来，所幸是被我撞上给救下，那日我若不在，指不定如今小命丢在哪儿，你现在还去见他，你有想过后果？”
梁晔叫他五哥放宽心，回：“我身上的伤是被九哥打的，他没有打过我。”
梁宵被他逗笑：“小晔，你可知有些人伤人，是不用刀的。”
又或者说，比起刀子直接捅进去的，那些不用刀伤人的，才真的叫人觉得难受。
梁晔起初被五哥这话说得一梗，但依旧还是要去，他说他有话要对李景成说。
“他因曹大人一事心里始终记恨我，这恨解不开，他跨不过这道坎。”
“那你呢，小晔。他跨过去了也好，没跨过去也罢，你呢，你怎么办。”
五哥梁宵情绪一度激动，态度异常坚决，甚至担心梁晔会自己偷偷跑出去而打算派人监视他。
后续与小胖子来回拉扯数十回，最终决定派人蹲李景成宅邸外潜伏，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如若半个时辰后他出不来，就派人直接闯进去。
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都未到，小胖子就从国舅府里走了出来。
梁宵松了口长气，再去看走出来的梁晔时，瞧见他耷拉着小脑袋，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最终让梁宵同意放他去的原因，是他说，他自己与李景成在一起八年，他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更了解李景成。
他叫梁宵不要担心，李景成最多也就是骂自己几句而已。
梁宵没赶上前去与梁晔同行，他与手下一同蹲在隐蔽处，见人平安出来了，就从隐蔽处走出来。
没赶上前去是梁宵觉着这小东西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来，还不如，就这么让他自己走回去。
李景成的宅邸距他的王府并不远，起先他想过很多法子应对日后李景成上他这儿要人，如今这些天过去，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杞人忧天。
梁宵觉得唏嘘，唏嘘还好虚惊一场害他白担心这么久。
也唏嘘，伤人果然不需要用刀，有些人就是有不需要利器就能伤害到人的能力。
很多时候梁晔无法理解国舅，他说笑就笑，说生气就生气，笑起来的时候能立马脸色变得阴沉，一整日脸色都不好却能忽然嘴角上扬起来，国舅的心情，比夏日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还要突如其来。
很多时候，梁晔的确无法理解。
但又在很多时候，梁晔能够感受到，他逢人一副彬彬有礼斯文条理的模样，实则心里头早就在问候这个人十八代的祖宗，他微微扭过头摆出很不爽的意思，但心里在意得要死，如若不给他个台阶，他能记恨到明年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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