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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忱正要继续与玉娘算账,忽然怀里那人恢复了力气,蹭地一下从他臂弯挣脱,走到玉娘面前,生怕她再说话似的,抢先道:“啊那个,玉姐姐今天来,有什么事啊?”
这俩人好生奇怪,说话不说全了,什么喝酒,她都多长时间不跟人喝酒了?
看一眼宣王,脸色不是很好,还是不要多嘴问了,说正事吧。
玉娘一笑,道:“启禀王爷,是昨日,礼部派人来了教坊司,听说咱们棠儿乃是京城乐师魁首,特来相邀,下月初二入宫,给宫里的娘娘抚琴贺寿。”
段景忱目光一烁,“贺寿?”
玉娘点点头,“棠儿如今已经不是教坊司的人了,我本不想来打扰,可宫中寿宴非同小可,教坊司委实拒绝不得啊。”
段景忱没说话,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而玉娘只顾着观察宣王反应,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人,眼底有狠厉神色一闪而过。
片刻消散,恢复了天真笑容。
而后是满脸的震惊,瞪圆了眼睛问她:“玉姐姐,你可知下月初二是哪位娘娘的生辰!”
这,玉娘倒是没问,“是哪位娘娘?”
“兰贵妃啊。”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段景忱。
“兰贵妃?”玉娘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兰贵妃不是王爷的……”
王爷的母妃吗!
等等,所以,是王爷安排棠儿进宫的?
不对啊,若是王爷的安排,何必还要通过礼部再告知教坊司,绕这一大圈没有用处啊。
再看宣王殿下表情,这也不像是知情的样子啊。
玉娘想不明白了,只好问段景忱:“那这……棠儿是去,还是不去呢?我怎么跟礼部的大人回话?”
“不必你管了。”段景忱道,“你先回去吧。”
“若是去,这几日棠儿还需回教坊司一趟,我与他一同挑个曲子……”
“本王叫你回去。”
玉娘被段景忱表情吓得不敢说话了,看看棠儿,对方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先走。
她于是不再多问什么,行了个礼,走了。
送走玉娘,他回到段景忱身边,眨巴着眼睛,观察他脸色。
“怎么回事?”段景忱问他:“我母妃过寿,为何会找你入宫?”
他茫然地摇头,片刻,又猛地一声惊呼,“啊!我知道了!”
段景忱皱着眉头看他。
他嘴角一撇,委屈地扑在了段景忱身上。
“完了,贵妃娘娘定是发现了我纠缠王爷,这是打算给我一座金山,将我从王爷身旁打发走了!”
沉默良久,段景忱冷冷反问:“金山?”
看他这模样,真给他一座金山,他是真的肯走。
“嗯!定是这么回事。”他重重点头,对段景忱道:“我看那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什么世家少爷爱上了风尘女子,家中长辈都是拿钱将人打发走,不收也不行,不收就威胁性命。”
他说得自己愈发害怕,肩膀都蜷缩起来了。
段景忱无奈至极,母妃性情温和,不会用钱财打发他,更不会用性命威胁他,还有……段景忱问:“你看的话本子里,写这种东西?”
他在教坊司的时候,平常都看些什么,段景忱不是没见识过,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讲得都是些肤浅□□,哪里有什么感情?
“王爷也看过?”他忽然间像是来了兴趣,“王爷喜欢看哪种?荤的还是素的?”
段景忱白眼快翻出来了,“没看过。”
“哦,王爷想看的话,我可以送你几本,都是我花了好些银子收藏的,外头已经绝版了。”
“我不看……”段景忱又想打人了,东拉西扯,这是在说什么?
没心情跟他玩笑,段景忱攥住他手腕,“你想入宫么?”
他想了想,“给兰贵妃贺寿,棠儿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担心……”
“不会。”段景忱没有听他讲完担心什么,直接对他说:“母妃不会不喜欢你的。”
第16章
兰贵妃寿辰这夜,京城街市通明如白昼,光是灯火钱就是一笔惊世骇俗的巨款,宴席上如何奢靡,便更不必多形容了。
坊间有佳话盛传,说皇上与兰贵妃幼时相识,却因兰贵妃出身寒微,皇上称帝后,未能将其册封为后,但长相厮守几十载,任后宫环肥燕瘦,贵妃却始终备受荣宠。
今夜寿宴的排场,非一国之母不能享有。
酒宴上文武百官齐聚,高朋满座,轻歌曼舞。
皇上坐在高台之上,龙体抱恙多日,因着今日喜事,染了满面的红光,每有舞姬优伶演完下场,只要博了兰贵妃一笑,便是龙袍广袖一挥,重重有赏。
有人一身盛装,站在台下昏暗处,马上要上场了。
琵琶抱在怀中,他安安静静等着宫人来传唤,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所以今日,即便要在皇上面前献艺,也未见他神色紧张。
可他不紧张,列席在宴上的某人,却不同往日那般沉稳了。
段景忱挨着兰贵妃坐,有宫人来送御膳房刚熬好的汤盅,他起身,不让宫人动手,亲自给兰贵妃端到面前,“母妃请用。”
今日寿辰,贵妃娘娘还是一如平常简朴,穿的是一身素雅衣衫,虔诚向佛,酒肉不沾,一笑,面目慈爱,“好了忱儿,不必伺候了,坐下用宴吧。”
好一派母慈子孝的光景,有人看在眼中是极度的不爽,太子酒杯捏在手中,身旁众人言笑晏晏,他脸上却不见笑意半分。
区区贵妃,寿宴办得如此铺张,他母后才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母,却何时享过如此礼遇?甚至未能亲眼见他君临天下,便在那幽僻的冷宫含恨而终。
一杯酒咽下,太子将空酒盏啪地一声搁在了桌案上。
段景忱听见眉心一蹙。
他这太子皇兄将他视为眼中钉,要想除之而后快,阴谋阳谋,尽管放马过来,可若是要在母妃的寿宴上作乱,扰了母妃心情,他绝不答应。
犀利目光扫过去,是在对太子作出警告,兰贵妃心细,察觉他变了脸色,赶紧握住他手。
“忱儿。”低声提醒,兰贵妃对他摇摇头。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太子脾气一向如此,不可胡来。
段景忱本也没有打算与他起冲突,听话地收回了目光。
不久,听见了台侧宫人提着嗓子报:“京城乐师棠公子,向兰贵妃娘娘献曲贺寿。”
语毕,有人自华灯下款款走上台,怀中抱着琵琶,月白缎袍用金线绣着海棠花纹,天青色香云纱搭在臂弯,额间有一抹朱红花钿,两鬓垂着细细的珠串,夜风一吹,摇曳生姿,宛如谪仙。
教坊司头牌,果然名不虚传。
琴弦还未拨弄,光是亮相,就已引得台下众人惊叹连连,而其间目光最是痴狂的,当属从前以清心寡欲著称的宣王殿下。
自那人上台,旁人推杯换盏,宣王殿下纹丝不动,眼神像是钉在了抚琴之人的身上,恨不能将他立刻带走,不许别人瞧上一眼才好。
目光太过灼热,连台上的人都感受到了,一面抚琴,一面迎着他目光看过来,眼波流转,嫣然媚笑,看是不经意,却是只有被引诱的人,知道他是成心。
段景忱呼吸一重,错开他目光,低头喝了口酒,面上看不出焦灼,心跳却已经乱了。
稍微平复情绪,他侧目观量兰贵妃的神色。
母妃正笑盈盈望着台上,认真听着琴曲,似乎这一曲琵琶很是得心。
见她如此,段景忱暗暗松了口气,今夜入宫后,他便一直紧张着,也不知为何,明知母妃为人和善,对人一向包容,却还是忍不住有多余的担心,担心她会……不喜欢他。
“母妃。”段景忱将她爱吃的乌梅酥夹到她盘中。
兰贵妃低头看了一眼,对他笑笑,没顾得上吃,此刻兴致全然被台上琴曲吸引。
段景忱唇角也浮现出了笑意,一同侧目去看台上人抚琴。
极好的气氛,偏偏有人见不得他们高兴。
太子端坐在对面,手里摇着扇子,开口是阴阳怪气的语调:“这棠公子,不愧是教坊司头牌,容貌倾城,琴艺也出类拔萃,怪不得京城的有钱人,排着队也要一亲芳泽啊。”
这几句话声量不小,就是故意说给贵妃听的。
兰贵妃长居深宫,自是无从听闻自己孩儿的风流事,宣王殿下宠幸教坊司一伶人,将他宠得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谁人不知。
说出来,委实给皇室丢脸。
贵妃听见这话,果然好奇转头,望向了太子。
段景忱当即沉了脸色,可今日是母妃寿宴,父皇也在上面看着,再多的不悦,他不能直接发作。
靠近兰贵妃,他低声解释:“母妃,小棠的确出身教坊司,但他只抚琴,从不与人作陪。”
兰贵妃听言点点头,怜爱道:“教坊司多苦命人,听闻朝中官员犯错,儿女都要被送进去受罪,不知这位棠公子是不是被家族连累了。”
段景忱道:“小棠是自小无依才落入了风月之地,他家世清白,并非戴罪之身。”
他身世如何,贵妃并未过问,段景忱却句句急着替他辩驳,生怕旁人误会。
兰贵妃乃聪慧之人,自己孩儿跟平常有所不同,她自然察觉出来了,稍作思量,她问:“忱儿,你与这棠公子相识?”
段景忱一顿,拿捏着措辞,道:“平日,是有些往来。”
兰贵妃一笑,并没有将他们的关系往歪处理解,柔声道:“能让我皇儿当做挚友,想来这位棠公子,定是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
不知羞耻,乖张放纵……算过人之处么?
一些过往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段景忱看着台上那人此刻衣着得体,不受控制地生了些躁动,低声对贵妃道:“他……的确与众不同。”
太子说了句惹人厌恶的话,便默默饮酒去了,没有故意在寿宴上叫贵妃丢脸,也再没多看他们一眼,将森森寒意,隐进了舞乐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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