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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不仅是晏闻,还有躲在一边的学生都睁大了眼睛,只有晏凌鸿没说话,低头看着这个半大孩子。
“晏伯父虽非读书人,见识评判却远在小辈这等沙场粗人之上,今日见伯父带然觉负荆请罪,实在是让我惶恐。”
祝约喊了晏闻小字,好像他们从前真的很亲近一般。
“听晏伯父一言,深感自己不该如此粗鄙,坏了同窗情谊,然觉肯为我侯府名声在外揽下过错,我更惭愧,今日一事,不如让夫子做决断,到底该罚谁。”
他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摘了晏闻又给了吴舜冬台阶。
吴舜冬一听,打圆场比谁都热络,做好人道,“循如他是西北长大的孩子,行事难免有些偏激,晏闻肯为同窗着想,不以此坏了定侯府名声。循如经此一事也算是明了事理,非要罚的话不如罚循如替我抄书,到此也便算了吧。”
晏凌鸿没有下吴夫子的面子,只道,“晏闻不小心毁了他人课业,是他泼皮,也得一并罚过。”
吴舜冬能阻了一场血光之灾那里还在乎多罚一个抄书的,忙不迭点头。
晏凌鸿深深看了一眼祝约,面色稍霁,正要将长鞭收回,又听祝约开了口。
“沙场上多见冷兵器,还未见过这样的精铁长鞭,不知晏伯父可舍得割爱......我也好看着它,时刻记得今日的教训。”
少年歪着头朝他摊开手掌,一笑粲然,虽然身量还未长成,面庞也略显稚嫩,却叫晏凌鸿生出一阵胆寒。
那是天生高门的矜贵气度夹杂着癫狂的杀气,似乎容不得他说一个不字。
晏凌鸿顿了一下,将鞭子递过去,爽朗一笑,“小侯爷近来客居梅里,莫说是一根鞭子,缺什么都可派人来晏府通传一声,但凡晏府有的,晏某人定然奉上。”
他看见祝约接过鞭子的手掌白皙且五指纤细,如果不是上面布满的细碎伤痕,应当是一只弹琴写字的妙手。
这只妙手在接住精铁长鞭时候,稳当且有力。
闹剧过后,祝约和晏闻被关在各自学舍里抄书,吴舜冬擦着汗送走了晏凌鸿。
祝约抄书早已经得心应手,就是看见身边那根鞭子,隐隐有些不快,晏凌鸿是千年的狐狸,如果不是晏闻提前和他说了他爹趋炎附势的德行,他恐怕还真的会以为这是个铁面慈心的父亲。
面上一口一个敬重,实则一步一个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恼了晏家。
如若他是个纨绔轻狂之辈,晏闻被痛打一顿他也不会在乎。如若他不是,一定会反过来维护晏闻,这样面上也能过得去,不彻底撕破脸就还有卖儿子的希望。
人人都以为他和晏闻已经闹僵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晏闻一瘸一拐走进书院大门的时间,他差点没压住自己那点翻腾的戾气。
祝约心不静了,他无奈地放下笔,开了门,学舍是一人一个小间,这里和晏闻的住处隔着七八个学子的屋子,庭中此刻无人,他抓着鞭子和一罐跌打药犹豫了一下,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坐下了。
算什么呢?那夜学舍前的剖白实则与绝交无异,他晏闻耍心机勾搭侯府也好,看开了不想勾搭被亲爹揍了也罢,这其中并没有他祝约什么事儿,今日出口相助也不过是因为同窗之谊。
是他大人大量不计较晏闻欺骗在先。
祝约收了鞭子和药,打算出了院子找个侍从给他送过去。
头顶上已经传来一阵笑,“我都等半天了,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我的屋子可不在那个方向。”
祝约猛然回头,晏闻正坐在屋檐上,一只腿还垂下来不怕死地乱晃。
笑容难得一见的开怀,挑眉看着他手里的鞭子道,“那个,是要给我的吧?”
“确实是要给你的。”祝约抬起手,“害你被你爹责罚是我不对,现在两清了。”
庭中骤然安静了下来,晏闻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不语地坐在屋顶上,仍然有些苍白的唇似乎轻颤了一下,变成了一个自嘲的笑。
祝约看不清他的神情,见他不愿下来,就把药膏和长鞭一道放在了地上,起身的刹那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砸在了身上,他下意识接住了。
冰凉凉的有些硌手,紧接着是晏闻跃下屋顶,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有些恼火道,“你今天为何要帮我?!”
祝约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手里抓住的是一方两寸多长的木匣。
“我......”
晏闻打断他,“对,我从前是心怀不轨纠缠攀附你们侯府,我认错了道歉了,你不愿搭理我也是我该!可你今天维护我,我总觉得撇开大人那些阴谋诡计不谈,你待我这样好,我们还是好兄弟,还能一块打马球吃锅子......你如今又说什么两清,祝循如,你的血是不是真是冷的?”
祝约抓着檀木盒僵在那里,他望着晏闻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情态,双肩被捏得生疼,似乎有什么就要脱口而出。
他想说自己并不想看晏闻受伤,也不想看晏闻委屈,更不想和他像书院其他人一样,勾肩搭背做兄弟。
直到晏闻扣住他肩膀的一瞬,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不该萌生的东西正破土而出,意识到半波亭外初见时的怔然和后来藏书阁一夜抓心挠肺的不自在究竟说明了什么。
又到很多年后他才发现,原来那么早自己就已经中了魔障,明明连情爱是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晏闻,就已经固执地认定这辈子都只能是这个人了。
长大后的他没胆子也不该说出口,十七岁的他则更加怯懦,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剩牙关紧紧地咬着下唇,破皮出血也没了感觉。
“罢了。”晏闻放开他,失望至极,他颓然靠在柱子上,“那个盒子烧火还是砸了,都随小侯爷高兴吧。”
说罢弯身拿走了鞭子却没碰药,等看着那道身影颤颤巍巍地消失在月门处,祝约才从僵硬中缓过来,发觉脸上有点湿意。
指腹捻上去,竟然真的是眼泪。
门口传来慌里慌张地一声“诶呦”,一个仆从打扮的人就大呼小叫地冲进来。
祝约认出那是他父亲身边的人,忙胡乱擦了眼睛,问怎么了。
祝襄一直懒得管他,遣人来定然有什么大事,只听那仆从匆匆忙忙行了个礼,一开口果然是大事。
“九皇子最近身子不大好,吴昭容又是出身吴氏,宫里就安排他来梅里外祖家住段时日,已经上路了。将军正巧也在梅里,宫里意思是多照顾着,这不,想着小侯爷和九皇子小时候就认识,特来让我通报一声,让您准备去接人。”
侍从又指指门外,“将军说小侯爷生辰快到了,今夜得回趟医庄,马都给您栓好了。”
第13章 潜龙
洞玄观已经彻底入了三更,祝约跪坐在蒲团上,将长箫又放回了柜子。
凉州和江南不同,连器乐都是粗犷的,吹奏一声苍凉得像是嘶鸣的号角,半点风花雪月也无。
当年他跟晏闻说自己不懂射柳不懂琵琶不懂这些江南风月,那人就寻了这东西,还没来得及送到他手上,就被一句两清灭了兴致。
他突然又庆幸当时没有一时冲动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旖念和盘托出,因为仅仅半月后,还不是皇帝的九皇子朱端和康南长公主朱翊婧一道来了太湖梅里。
太湖畔晚春初夏,多少诗画本里的年少初见都在那一瞬。
陪哥哥来书寮找祝小侯爷的少女跳下马车,丹唇粉面,巧笑嫣然,一下就撞进了正巧出门的晏三公子眼里。
后来种种,湖东书寮人尽皆知又心照不宣。
朱端兄妹一母同胞,他二人之母吴嫔入宫前曾与周皎一道学过书画女工,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美人。
周皎生前常叹这位姐妹运气没有那么好,生的貌美,却有那样逆来顺受的性子,被一朝选入帝王家,家中没人照拂,日子一定不好过。
本来只是同情,不料一语成谶,吴氏朝中无人,吴嫔出身不高,脾气又温吞可欺,在宫中地位可想而知,祥初帝孩子多,吴嫔就算先后生了两子也不受重视,九皇子十岁的人了还瘦瘦小小的,见到人都是畏畏缩缩的样子。
幼时定侯府数金陵乌衣巷武将名门第一,连祝约这个侯府独子都比朱端得宠许多。祥初帝重视他的祖父和父亲,连带着也喜欢让祝约和长辈们一道进宫见见世面。
不过大多数时候大人都在武英殿议事,小孩听也听不懂。
某个冬天,武英殿里熏了龙涎香,碳烧的也热,祝约照例无聊,又被烘得直犯困,祥初帝见他那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大笑,挥了手让宫人带他去御花园玩。
祝约被祝襄拍了下后脑勺,然后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宫人走了,外面在下雪,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正和女使枪一支珠花的朱端。
小小孩儿还很生嫩,非要做出龇牙咧嘴的样子吓唬女使,入冬了还穿着浆洗磨花了的老旧绒衫,身后躲着一个同样穿着旧衣脏兮兮的女孩,正放声大哭。
御花园里有不少扫雪插花的宫人,居然没有一人上去管。
“小侯爷,这边走。”武英殿伺候的宫人对此视而不见,忙把祝约拉往另一个方向,“这边儿啊,有开得顶好的红梅,奴去给您摘些如何?”
祝约抱着手炉一动不动,他看着对面三人僵持着,女使寸步不让,小孩也一脸拼命,恶狠狠地盯着眼前比他高许多的女使。
“你们在做什么?”祝约觉得好奇,大内居然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武英殿宫人“欸”了一声,见没拦住,又放下了手。
女使正和小孩僵持,突然听人一喊,吓了一跳撒了手,小孩没收住力,抓着珠钗向后一个趔趄,小姑娘又伸手接住他,奈何体格实在是撑不起,被撞到在地上,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倒在地上的小孩连爬起来,先是拍了拍小姑娘裙摆上的雪,而后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突然多出的一群人。
为首的少年和他不过一般年纪,身上穿的却是镶了兔毛的织锦袍,手里还抱着大内才有的鎏金暖炉,目秀神清,漂亮得像是观音挂像上的童子。
朱端不知道他是谁,又要帮谁,护着身后还在大哭的朱翊婧退了两步。
女使是个反应快的,见祝约穿着不俗,福了福身,“奴婢是宋贵妃的贴身侍女,来给宫中折梅,不曾想这两个手脚不干净的盗了奴婢的珠花,这才惹了贵人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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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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