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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为祝襄也不能免俗,会带着他娘从洞玄观求来保平安的符,直到后来才知道,护心镜里面其实是周皎新婚之夜裁下的一缕长发。
结发,结发。
祝襄不信鬼神,但他信周皎,也知道走上这条路,战死实属是平常宿命,那么即便死也要死在一处。
沙场上死去的人无数,他见了无数,那些捷报看似风光,字字都是血。埋在凉州的枯骨是别人的夫君,也是别人的爹。
他不能免俗,有时连战马耗尽力气折亡,他都会难受无比,故而平生最恨一个“死”字。
可晏闻偏要往他痛处上撞,才走了几步就提着灯笼不肯挪了,有理有据道,“你站后面,山上精怪肯定先吃你,你没了我怎么办?”
“不吃你就行了。”
祝约推了他一把,自己站在后面,语气不善,“闭上你的乌鸦嘴。”
晏闻不做声了,老老实实地往前头又走了两步,然后突然甩了竹竿,一手扣住祝约手腕往前一拉,身后的人踉跄一步,撞在了晏闻的后背上。
动作并不逾矩,寻常书院打闹勾肩搭背也是常有,晏闻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火上浇油,低声交代道,“离我近点,这样后面有妖怪吃你,我还能扛起你来就跑。”
儒衫上有山间的草木气和书院的笔墨味道,耳朵边上还残有状似亲昵的低语。
祝约这一撞撞了个脸色通红,但天黑没人看见,他想后退手腕却被牢牢牵着,只能咬着牙忍受浑身针扎似的不自在。
平日里上山只需两刻种的路被晏闻走了整整半个时辰,等到了山下,罪魁祸首才长舒一口气,笑道,“到了。”
晏闻不知道他的难处,一脸阴谋得逞且笑得坦荡,“可算把你骗下来了,藏书阁那地方也是能睡人的?你不怕冻着?走吧,回书院了。”
他料想祝约这般脾气,得知被骗肯定会再次生气,但今夜他已经惹了小侯爷许多次,不差这一次,能把人哄下来不睡那凄凉地方比什么都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左眼再挨一拳的准备。
谁知祝约心不在焉地抽出手,收了灯笼,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往自己屋走去了。
“欸!”晏闻在背后喊他,“你别生气,我不敢一个人下山是假的,但我怕黑是真的!没骗你啊!”
祝约脚步不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个事儿好不好!”晏闻急了,上来两步抓住他,照祝约的本事,现在转身给他一掌都是本能,可人依旧没反应。
晏闻终于慌了,灵岩山多年没人,总不会真的生了精怪勾了小侯爷的魂。
他晃了晃祝约,那人才抬起头,满脸淡漠得有些刻意,冷冷道,“你说。”
晏闻反而松了口气,幸好,还是那个不给他好脸子的祝循如。
“我怕黑真不是骗你。”他不知道如何讲起,只道,“我爹那人吧...我行三你知道吧,我长姐十七就嫁了人,我二哥是个生意户,他就把所有宝压在我身上,小时候读书但凡错个字儿都要被关进祠堂,也不点灯,对着一排黑漆漆的牌位换谁不害怕?”
“后来...长大了没那么怕了,但还是怕...哎,怎么说呢,这毛病改也改不掉了,所以这个真的没骗你!”
晏闻想了想又道,“我爹那个人心比天高,晏家多少年没出读书人了,常州府那位大人来说亲的时候他给挡了,我当时虽然没有嫁娶的打算,但说了一嘴人家姑娘挺漂亮的就被他给揍了,说我满脑子儿女情长不知上进,我后来才知道他推了婚事不是因为我不上进又没入仕,而是老头子嫌人家官小,不愿意结亲呐。”
祝约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直觉晏闻要说出什么他不乐意听的话。
果然晏闻眨眨眼,“他们送我来湖东,就是因为听说金陵有大官在此修养,盼着我能攀上高门,我过来一瞧,果然是高门,定侯府啊,多风光,可小侯爷总是出乎我意料。”
刚才山麓上那点心动彻底冷了下来,祝约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晏闻却笑得真诚,叹了一口气,“你真不像金陵来的纨绔,这几日我邀你赏花游乐,你全给推了,也不好女色,我回去跟老头子说祝小侯爷油盐不进,结交不了,又被打了一巴掌说我无用。”
“我本来想着再试试,可今夜见你抄书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你要是不想搭理我,那就不搭理吧。”晏闻拍了拍他,“好了,回去睡个好觉吧,对不住啊,我发誓,往后不吵你了。”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了,祝约举着还带着温度的灯笼在夜里深深地盯着他。
晏闻也不躲,任他看,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开了小侯爷对他从此不会再有什么好感,但就是说了。
因为祝约生了一张让人不忍心骗他的脸,哪怕是看他踌躇不安的样子,晏闻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这是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孩子。
前三年于他而言,“清净”二字怕是从未有过,好不容易到了梅里还被百般纠缠。若是得了清净能让他舒坦几分,那他违逆亲爹的意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晏闻静静地想着。
祝约最终骂也无,打也无,只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晏闻站在原地看他屋子里的灯亮了一下又彻底熄灭才默然离开。
第12章 成荫
祝约想不明白。
前十六年,他在金陵和凉州,头顶定侯府三个大字,也不是没人上来谄媚逢迎,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他面前送,游园马球的拜帖更是从未停止。
他从未在意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也能应付得体,不留把柄。
但他从没想过晏闻也是其中之一,自他到湖东书寮起,晏三公子做什么都很自如,仿佛都是出自他本心,太湖畔射柳也好,邀约也好,哪怕是后来深夜爬上灵岩山找他也好,都能让人沉溺在里头,盲了眼睛。
就好像他是真的在待你好一般。
晏闻是个祸星,这是他想了一夜得出的结论。
可他为什么又要摊开来讲?祝约仍然有没有想通的地方,往后几日他没再去灵岩山,安静地呆在书寮,晏闻果真信守承诺没有再来烦他,耍乐也不再叫他。
祝约确实清净了几天,心头的疑云和焦躁更盛,他去医庄找祝襄也被推出来,去灵岩山又显得矫情,一时间无处可去,只能呆在学舍里发呆。
自那场深夜同行后七天,晏闻突然没有再来书寮听学,学生们问吴舜冬,夫子也只是摇摇头说晏闻家中有事,哪门子事也说不清楚。
而后有人大惊小怪地插了一句,“晏然觉莫不是病了吧。”
那堂课讲的是七国之争,一向认真的祝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待下了学才听几个素日与晏闻交好的学生说要去晏府瞅瞅,他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又想到那夜晏闻说的话,最终还是站在案前,垂下了手。
结果他们没走多远,书寮门口就进来了一堆人。
为首的是个面阔高鼻的中年人,身后跟着的是消失了一天的晏闻,走路有些一瘸一拐,面色苍白,看着确实像是大病初愈,那群学生都瞬间让开了路。
等看到学堂里的夫子和孤零零站在那里的祝约,晏闻突然挺直了身子,稳步走了过来。
晏凌鸿是个生意人,眉宇间有生意人的精明算计,晏闻有一双和他很像,却清澈许多的眼睛,他跟在父亲身后,行动自如,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路过祝约时还眨了眨眼。
祝约看晏凌鸿走到走到吴舜冬面前,姿态摆的很低,张口便是一句,“犬子给贵地添乱,是晏某无能,把他养得无法无天,今日晏某来替他向夫子赔罪。”
吴舜冬正在低头理书,他受了这莫名其妙的一礼,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明白晏闻做了什么,只能站起来道,“晏闻他最近...没犯什么错啊。”
“是犬子还没敢告诉夫子,他将祝将军的儿子给打了。”
一语惊了满堂人,连站在门口的学生都有人小声发出惊呼。
“还不过来!”晏凌鸿一巴掌将晏闻往前推了几步,歉然道,“如今我只能腆着一张老脸亲自来赔罪,定侯府满门忠勇怎可受此孽障的欺辱,不知祝小侯爷可在此处?如何罚了犬子还请他与夫子做主。”
晏闻站在那儿,不置一词。
吴舜冬瞥了一眼祝约,祝小侯爷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出,僵在当场。
晏闻看祝约像是呆了,才勉强开口道,“爹,不过同窗之间玩闹,哪有这么严重。”
“放肆。”晏凌鸿何等眼色,他见了吴舜冬那一眼就明白了眼前这个清俊少年是祝襄之子,他捉住晏闻走到祝约面前,毫无负担地朝他一揖。
商贾给侯门行礼符合礼法,但祝约不常受长辈的礼,站着也不知该如何。
他恍惚想起来前几日晏闻是顶着被他打伤的眼圈回了家一趟的。
灵岩山那晚他情急之下出手不算轻,晏闻回去势必与他父亲说了不想和自己结交一事,晏凌鸿又是急功近利之人,定然会问他发生了什么,晏闻只能说是自己和祝小侯爷打了一架。
想通其中关窍他立刻看了一眼晏闻,晏闻也在看他,眨眼示意他别当一回事。
“小侯爷为人宽厚。”晏凌鸿一礼毕,也不再管身后的吴舜冬,气势不减道,“犬子多有得罪,还请小侯爷责罚,只求留他一命,莫断了晏家香火。”
说罢,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递了过去。
看见那条鞭子的一瞬,晏闻眼底寒意乍现,但很快又被无所谓的神色取代。
祝约站在那儿,没吱声也没接,吴夫子赶忙上来打圆场,“晏老爷莫急,这二人都是好孩子,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就算是误会,大错也已铸成,晏某虽非读书人,也知将门为国的道理,今日小侯爷不打这孽障,晏某良心难安。”
晏凌鸿分毫不让,倔起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倒是和晏闻很相似。
吴舜冬是个读书人,从前书斋里打来打去的也不是没有,罚抄书或是罚跪孔祠也就结了,哪能动鞭子,他斟酌几下,想开口劝,从一开始就没有动静的祝约突然开了口。
“是我把他打了。” 祝约抬眼,神色如常,“他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课业,我睚眦必报,把他摁在地上给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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