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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监视你!”
朱翊婧急道,她有些无措的抓住晏闻,玉葱一样的手指扣进他暗青色官袍衣袖。
“你在朝堂上啊...我虽是女子也知云波诡谲,人心难测,这次是宋丞相,以后还会有其他人,我派去的可是皇兄赐给我最好的暗卫,我怕你哪一日被他们给欺负了。”
晏闻突然觉得很累,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碧瓦彩檐下盛装的长公主,满面委屈的她显然没听懂他方才语中所指。
无关什么诡谲官场,更无关什么最好的暗卫,要紧的是他这个人,他不喜欢背后长着眼睛,那会让他后怕,不舒服,仅此而已。
“你若要对我好,也得我自己觉得好才行。”晏闻有些痛苦地告诉她,“从前的晏凌鸿也觉得他在对我好,那是真的好吗?”
被那些自以为是的好牢牢困住,如何抉择的权利从未在过他手上。
朱翊婧像是在考量他的话,她似懂非懂,咬住了丰盈的唇,说不出话来,发抖的双手仍然死死拽着他。
晏闻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有哪里弄错了,从前的朱翊婧虽然也会偶尔惶恐,偶尔担心他被旁的女子勾走。
但她从没做到过这个地步,也从未往他身侧安插过什么眼线,更遑论主动献身。
自半年前开始,近日尤其甚,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分外不安。不论他表多少次真心,朱翊婧都好像不相信似的,久而久之,两厢疲惫。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从前你那般豁达自在,最近怎么总疑心我变心?”
晏闻不是个傻子,想通这层后,他放缓了声音哄道,“无妨,若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朱翊婧望着他,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她总不能说因为从前她根本不在乎晏闻如何,实至如今才有了一点真心。
这点真心还夹杂着些贪恋,她觉得普天之下恐怕再没有晏闻这样温柔耐心的人了。
如若她告诉晏闻实情。那么梅里的过往,过去的数载光阴,都无疑在告诉晏闻,他不过是个笑柄。
朱翊婧低头不语,殊不知这幅神色落在晏闻眼中,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情态。
文华殿内隐隐有李皇后和朱端的谈笑声传来。这厢朱廊画栋下,他突然就记起了前段时日的一些宫闱流言。
从前不信是觉得荒唐无稽,但朱翊婧此刻的模样又让他觉得有些心慌。
“是不是皇上和......祝小侯爷?”
晏闻试探道。
众人都知道康南长公主与李皇后年岁相仿,情如姐妹。皇上大婚后也与皇后琴瑟和鸣,恩爱不疑,一年就生下了太子启修。
帝后情深,本是佳话。
直至后来,皇上和小侯爷的风言风语传遍了金陵城。如果流言为真,那康南看见连她从小最敬的皇兄都会轻易移情旁人...变成这样也不无道理。
果然,朱翊婧神色一凝,抓紧了他的手臂,“别说了。”
她垂首似是叹气,面上神情却瞬息万变,再抬起来时,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我实在是担心,皇嫂还不知此事,皇兄在我心中一直是君子,他们大婚也没有几年啊...皇兄的心还是说变就变了,我是真的怕......”
传言竟是真的。
听她说着这些,晏闻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不知该如何开解朱翊婧,混沌中又想起那日秦淮画舫上祝约如遭雷击般甩开他的手止不住干呕和后来靠在窗棂上那张写满哀戚的脸。
一向能言善辩的晏大人突然语塞,他有些混乱道,“你放心,祝约为人最是光明磊落,爱憎分明,断不会与皇上有君臣外的纠葛......再说帝王家这风气自古就有,皇上兴许只是一时兴起。”
晏闻又想起一事,赶忙安慰,“我还知道祝小侯爷心有所属,听说前段时日还在一道......等他们议亲下聘成婚,那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你不必担心......”
第27章 将才
中书省,衙外是皇城司泛了红的晨晖。
宋远柏一夜未归相府,他从昨夜宫中落灯时起,在屋子中央的太师椅上已经枯坐了三个时辰有余。
头上悬着块匾额,漆黑的榉木上是先帝手书“文侔世泽”四个大字。他自德元年一甲入朝为官,从翰林到御史台再到礼部尚书,最后五十岁时坐到了中书平章事的位子上,人人尊一句不知道夹了几分真心的宋相。
想来也风风雨雨走过了六十余载。
他见过德元帝晚年外放十七王,斩太傅。也见过祥初帝大刀阔斧修法典,改刑律。
两朝明君侧出了不少大忠,也出了不少大奸。
那一年,轻裘白马的状元郎刚被提拔独揽御史台,家中更有贤妻美妾在侧,何等风光,何等荣耀。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理所当然将帝王宠爱当作倚仗和威势。
直至德元帝一道圣旨,在午门斩了一朝元老,帝师纪谈。
记谈自德元帝六岁起就侍奉在侧,讲德教文。他看着德元帝从一个边省廷尉子杀到金陵,推□□登帝位,若论情生生父子不过如此。
元帝登基后,记谈获封三公,独揽朝政,风光无两。可惜晚年糊涂,为了致仕后富足,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自夸堪比圣人父。
被推上刑台那日,文武百官下朝后都去看了,看那位昔年帝师太傅囚服褴褛,头发花白,他被按着跪下,睁大浑浊的双目望向宫城方向。
浑然钟声传来,无人来看他,也无人等他,侩子手一刀斩下了半生盛势荣华。
旁观行刑的官员中有人不敢看,低了头,只有他抱着笏板,瞪大了双目。
人潮散去后,他未乘马车,独自沿着宫城外道往乌衣巷走去。
虚浮着脚步行至半道,他抬头看向碧瓦琉璃下的朱墙,白玉笏板和手一道颤抖起来,满目都是血的颜色...那是从刑台上流下来的血......
脊背上霎时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忽然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朱门乌衣,古来多少祸起于君王侧啊!
后至祥初年间,祥初帝携祝豫征战数十年不肯罢手,他战战兢兢囚于中书,九边重镇兵马粮草如何为继?普天之下臣子良民如何太平?商贾门户又要如何摘了帽子一跃入朝?都是他要琢磨的事情。
卖官鬻爵从来都有,无非看的是君王心中分寸如何。
不能做,却不得不做。
新朝四海平定,通商令已下,新帝与他的父亲和祖父大不相同,既无德元帝的城府心机,也无祥初帝的善战好斗。
他也老了,以为自己到了喘口气的时候了,谁知还是躲不过。
皇帝想要京口水师来换宋旭一命,然后呢?肃清中书,提拔心腹,到时他宋家在金陵已成空壳一座,陈年旧账被翻出来,他就是那昔日断头台上的记谈。
宋旭是他第一个孩子,是意气风发之际取了旭日东升的意头,后来发妻病逝,宋昶恨了他离家。这个孩子也成了他这些年唯一的软肋和祸根。
当然...那只在是众人眼里。
如若能拖延一段时日,只要等他门下学生王胜素带着海舆岁贡回到金陵......
铜斗漏刻迎着日光翻了个身,宋远柏理了理自己的官帽和衣襟,长叹一气,他咳嗽了一声,唤了宋府侍从进来,没问宋旭的近况,只问了宋昶何在。
侍从说二公子一早领了皇命去京郊三大营操练了。
宋远柏扶着太师椅的木把,吃力起身道,“走吧,去文华殿。”
文华殿西暖阁,宋昶被太监请进来时身上还穿着三大营的精铁铠甲。
同为精兵悍将,水师与边疆磨砺出来的精锐枪兵铁骑大不相同,操练兵法更是新鲜,他与几个伍长切磋几番,实在痛快万分,一扫回金陵多日的沉闷。
等他拎着赢来的彩头回营地小憩时,看见营帐边上站着个着牙色缠枝莲纹圆领袍的年轻人。
他在京口多年没见过金陵世家公子,以长得俊俏出名的也就定侯府的独苗,可祝家那孩子他见过,不长这样。
于是宋大将军在在脑子里过了一轮也没想起来哪户人家上辈子积德能生出这模样的公子,正疑惑着,身边的参军已经小跑着上去行礼喊了声晏大人。
鸿胪寺卿晏闻,天子跟前红人,康南长公主的未婚夫婿。
宋昶恍然,他虽和宋家不睦,但宋旭那个丧门星跳河是晏杨二位大人拼死相救他已听说,心中存了几分敬意,将彩头给了身侧侍卫后,他理所当然上去道谢。
晏闻却扶住了他放下的胳膊,笑容宛如隔岸春晓,带着模糊的亲切。
“圣上命臣前来给大人带句话,从前是圣上太过偏颇,大人执掌京口十数年之久,且不论臣民交口称赞,连先帝敬您一二,所以不论将来京口水师身在何处,皇令之下,唯有将军。”
宋昶一震。
“皇令之下,唯有将军”这八个字放在从前只有祥初帝对先西北大将军祝豫说过。
他此次回京,只当这小皇帝是个没胆子的软脚虾,被鞑靼几个阴沟老鼠的伎俩吓得尿遁,于是迫不及待打了京口的主意,却不料他能说出这番话。
心神微动之际,晏闻又道圣上想邀他进宫,商讨宋旭如何处置,宋昶自然应允,跟着到了文华殿。
他已经穿着铠甲坐了一会儿,晏闻道圣上正在议事稍后才传,于是他耐心地等着,直到他听到自己父亲苍老的嗓音从隔间传来。
宋远柏是一品平章事又兼礼部要职,照例可赐座议事,今日他却伏身跪下再没起来,“罪臣之子犯下滔天大祸,臣亦无颜面圣。”
“犯错之人是宋旭,并非相爷。”朱端脸色尚可,他命王伏搀起宋远柏请他入座,“朕也不喜欢子不教父之过那番做派,今日来只是想问相爷答允朕去劝二公子,劝得如何?“
一侧的四君子高门后,宋昶微微眯起了眼。
宋远柏低眉顺眼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足以当他玄孙的少帝,言辞恳切,“皇上不是不知我家老二因昔年之事不肯踏入家宅一步,京口大将军是先帝念在他战功亲封,又何谈轻易放手?”
“朕又怎会不知你的难处。”朱端叹了口气,“卢肃那人是什么人您也清楚,这些天他在大理寺早已陈书宋旭大罪数十庄,强枪民田,占他□□,杖杀无辜奴役,桩桩件件不说死罪,也能判个流放,朕不能不顾念,但若宋将军愿意出来说几句情,以他的威信,少说能保住大公子一条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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