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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

作者:乾凌踏月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1 09:35:54
  宋远柏面露沉痛之色,“皇上总该给老臣一些时日罢,臣有一学生,幼时曾在府里讲过学,后来出任鹤庆知府,最是能言善道之辈,若他肯开口劝劝老二,皇上想要的东西就还有望。”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晏闻端坐在宋昶身边,看着他捏紧了矮桌一脚。
  “王胜素是个能人,可朕若是对京口势在必得呢?”
  朱端笑了,他笑这老东西满腹算计,自以为拖到王胜素回京用海域十二城岁贡来要挟他放人。
  滴漏一点一点流逝,西暖阁内,宋昶皱紧了眉头。
  晏闻看向两厢间隔的那扇木门,大殿里的宋远柏像是陷入了良久而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一字一顿道,“昶儿再怎样也是宋家的孩子,他大哥受难没有不帮的道理。如若真的斩了他的大哥......一个重犯的弟弟又如何稳坐京口大将军之位。”
  宋昶眼中似有血红的底色漫上来,他屏住呼吸,矮桌几乎被他捏碎。
  京口水师是他离家后拿命在军中搏杀而来。漕运握在手中多年,一兵一将都如他兄弟一般。从前他以为只要离了宋府那些豺狼虎豹,不靠宋远柏,也能靠自己在外头的广阔天地中建功立业。
  而现在,几步之遥外,他的父亲正在冰冷地算计着他的功绩,要他拿出毕生心血去换一个罪人的烂命。
  另一侧宋远柏声音未停,低低沉沉的,但足以宋昶听清。
  “实在不成,昶儿总该顾及他的亲娘袁氏,哪有儿子会不听母亲的。”
  西暖阁间有硬木断裂之声传来,晏闻看着目眦欲裂的宋大将军,终于露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午后,他一身轻地站在乌衣巷外,觉得头顶的日光都舒坦了几分。
  宋昶比他猜测得还要刚烈,竟一脚踹开了那扇四君子门,直接冲进文华殿痛骂宋远柏狼心狗肺。
  此等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大戏连承泽帝也吓了一跳。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宋远柏一定要保宋旭的性命,可也从一开始就注定宋旭是要死的。
  无端作恶这么多年,案卷堆满了整个大理寺的案台,斩首倒是便宜了他。
  一旦宋旭落罪,宋远柏必定要去搭救。且不说宋二会不会救他这个荒唐大哥,宋远柏这等贪心的老狐狸也不会轻易叫二子放掉水师漕运这等肥差。
  他既想要宋家的后路京口,又想要宋旭活着,还想不得罪皇帝,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半月后鹤庆府的丰厚岁贡。
  拖延时间是他今日必要做的事,所以他会和皇帝虚与委蛇假意投诚。
  可前提是宋昶听不到他说的这些话。
  故而一大早宫里传出消息,说宋大将军去了城郊三大营点兵,等宋远柏得文华殿传召,他才带着宋昶去听一听他这位好父亲的计谋。
  这世上有很多种父亲,他原本不信会有人和晏凌鸿一样可恨,却不料这乌衣巷里的朱衣门户更加荒唐可悲。
  居然真的有人偏心至此,连血脉亲情都似一张薄纸。
  相府碍于宋旭淫威,多年来绝口不提这位已经发迹的二公子。宋昶居于京口后多次回金陵想接生母袁氏同归,都被宋远柏打了出去。
  皇上早在宋远柏进宫时就已命人将垂暮的袁氏接进了宫,并承诺会斩了宋旭。
  只要宋昶应下在金陵城布兵一事,即刻就能看见奸人受死,兵权仍在他的手上谁也分不走,更能带着百两黄金和母亲回到京口安心养老。
  皇权所求从不是一支所谓的水师,而是能调动这支水师,又忠于自己的良臣将才。
  晏闻沿着石路踱回府邸,只走了几步,眉心又轻轻的皱了起来。承泽帝已经得偿所愿,可他的亲妹妹还在忧心着一桩宫闱秘事。
  应松原本跟着他走,见晏闻停在路中间不动,忽而转身让他套马,他一头雾水道,“主子,咱不回府吗?”
  “回什么府。”晏闻深觉头疼,吩咐道,“备份拜帖,去国子监。”
第28章 议亲
  宋家父子反目成仇此等大事不出一日就传遍了金陵。
  汪辅一不喜欢秦淮一带颓靡风气,找了个贡院后的清闲茶楼坐着,这里没有歌女莺啼婉转的唱腔,只有个说书先生现学现卖,编排着相府的热乎好戏。
  老头子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调侃坐在对面的祝约,“你让我帮你看着那姓晏的后生,我帮了,结果他倒好,一巴掌扇在宋远柏那张老脸上,这回是将人得罪透咯。”
  “阁老莫要打趣我。”
  祝约心情说不上好坏,他听着楼下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到宋远柏“怒赶二子”的桥段,笑着问汪辅一,“阁老真觉得这局是晏闻赢了吗?”
  汪辅一高深莫测地看着祝约,原本因苍老而变得温和从容的目光闪了两下,冒出了一丝年轻时才有的狡黠。
  宋相爷与他都是德元年间的老骨头,二人同出翰林,只不过宋远柏是能臣,先入御史台后又去了六部。
  他不成,他当年是个只会说难听话的杀才,于是呆在御史台靠着熬资历才熬成了文华殿大学士。
  但要说这些年脑袋别裤腰带上没揣度到一点人心也是鬼话,宋远柏偏心是真,实在没必要偏到世人对他口诛笔伐的地步。
  他怕的不过是某日铡刀落下来,宋家断子绝孙罢了。
  “嘿,宋家那三个儿子,老大那个废物暂且不谈,老三唯唯诺诺,唯有老二是个有些血性的。”汪辅一“诶呀”了一声,“宋远柏那个老东西,一生都在为门楣打算,嫡出庶出,长子次子,都不要紧,只要是他的血脉,只要还姓宋,那就是他宋氏的荣耀。”
  “中书省,他们的脑袋有时候比御史台更容易掉。”
  祝约垂眸看着楼下听书听得入迷的百姓,“撕破脸丢出去一个儿子,还是个能保住门楣荣光的将才,就算折了一个废物又如何?如今皇上重用宋昶,这盘棋看似晏闻赢了,实则被宋远柏盘了个活络。”
  一场说罢,正到京口大将军荣获圣心之处。
  “小祝约啊小祝约。”汪辅一唤他回神,“鞑靼要进金陵出使一事已经递到了礼部,往后鸿胪寺怕是有得忙喽。我想提点你一句,皇上是要坐镇奉天殿的,那位晏大人也是要坐镇大鸿胪的。宋远柏虽说赢了,但也没了个儿子......他可不是个会吃哑巴亏的人。”
  祝约轻敲着桌面,眉目覆上一层极浅的无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他动不了九卿,更动不了皇上。只有一个人,但凡得手,就能让皇上和晏闻两败俱伤。阁老放心,长公主近日要去洞玄观求姻缘顺遂,那我自当保她一路顺遂。”
  汪辅一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只当晏闻和祝约政见不同有了嫌隙,祝约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恩人好,他忍不住夸赞道,“看来是老夫多此一举,你倒是算得比我周全。”
  祝约失笑,“每一步都要算到他前头,也是很累的。”
  离开茶楼之际,他扬手给那位说书人丢了锭银子才回了国子监。
  酉时国子监已经散值,童生们早已归家,明年春闱的举子各地选送还未入金陵,因而整座院子都空荡荡的,静的能听见桃花落下的声音。
  院子里点着灯,祝约步入月洞门时就愣住了。
  眼前桃树下正坐着锦衣轻裘的公子,暮时光景昏黄朦胧,一瞬竟叫他想起少时梅里第一次遇到晏闻的场景。
  也是隔着一丛桃花,半步楼阁。
  少年公子朝他走了过来,停在了他面前,祝约这才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二十四岁的晏闻,儒雅俊朗,眉宇间有着天子权臣的自如从容。
  他很清醒地知道这不是那个在梁溪岸旁邀他共游,在灵岩山陪他打闹的十七岁少年。但心里还是冷不丁地刺痛了一下。
  “下午有几个小童生来找你问诗文,你不在,所以书我帮你教了。”
  晏闻像是还带着困意,“幸而你遇上的是我,不然可要到皇上跟前参你一波渎职。”
  “童生是董大人的学生,我不在他们自然会离开,不算渎职。”
  祝约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晏闻特地来国子监一趟当然不会是和他话家常,可等了半天那人也没有要接着说话的意思。
  于是他只好径直绕开晏闻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不请我进去坐坐啊?”
  晏闻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从刚才进来开始他就发现了这座院子有些眼熟。
  院墙转角处种着的石缸碗莲似被人精心打理过。檐外还有一丛半高的桃树,国子监处在鸡笼山下地气阴凉,此时还开着嫣红的花。
  连墙上手编的陈旧风铃也还挂着。
  他伸手触了触,风铃在他指尖清脆一响,这声音叫他展颜。
  “你一个司业不住学馆,怎么住到我当贡生的地方来了?这地儿好是好,就是有些小,也不如学馆舒坦。”
  祝约正寻了钥匙开门,动作极轻地顿了下,很快又恢复了泰然,“学馆舒服,也得紧供着腿脚不便的老先生。我不常住在这里,何必占了名额。再者说来的时候学舍都住满了,就剩下这间还空着。”
  “原来如此。”晏闻问得无心,自然也不会往旁处去想,他又拨了两下那风铃,顿觉有趣,从前做学生时的松快日子好像又短暂得回来了一下。
  当然那也只是一瞬,他此番来身上背着要紧的事,于是他放下手,笑道,“今日前来叨扰,是有要事和你相商。”
  “所以晏大人有何指教?”
  祝约没空和他追忆往昔,也知道此人对他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侧身请晏闻进屋,姿势有些防备。
  “宋旭一案尘埃落定,皇上得偿所愿,我也应言没有插手石鼓巷芙岚姑娘的案子,晏大人还有什么要事可言?”
  晏闻没有回答,他走进了这间他曾经的居所,坐在了方案旁的的禅椅上,似乎是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有些感慨。
  “一转眼咱们也都不是孩子了。”
  祝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些朴素风物对早已走出湖东和国子监的晏闻而言确实新鲜。
  自入朝来,满目皆是宫墙碧瓦,儒衫换成官服,笔墨换成不见血的刀枪,似乎早已忘了少时越墙纵马,高歌金陵的日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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