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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婧放开扶着她上来的宫人,整理一番仪容,依然是气度非凡的长公主殿下。
她撩裙在蒲团上跪拜,三叩之后接过线香插进了香炉。有小道上前递予她签筒,轻晃几下从那里头掉出了一根朱漆木签。
侯在一旁的闲亭道人上前解签,花白的胡子抖了抖,神色一时有些凝重。
那是一支下下签,朱红底色,黑色的字刺眼无比。
“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谁怜人间月,凤凰衔枝恩。”
见他默念出这般晦气签文,两侧并排的小道都捏了一把汗。
洞玄观数百年道名泽世,从不屑于换签这样的手段来讨贵人们的欢心,所以签筒里什么都有,也因此从前得罪了不少人。
长公主若是迁怒于道观,谁都难逃一劫。
闲亭道人对此却毫无担忧,他念完后将签文轻放在了长公主的手心。
朱翊婧不解签文何意,但她认识下下签三个字,眸色顿时一深,浅浅一层不悦的神色变成了非常不悦,她抬眼问闲亭,此签何解。
闲亭道人看着她强压心绪的模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开始神神叨叨地解卦。
“前半句衰木孤舟,皆是深陷泥淖之象,说的是居士虽贵为长公主,这些年来恐怕也有身不由己之事,是以此解。而这后半句说的是......月亮本该在天上却落到人间,恰好有人怜惜这枚月亮,爱之敬之,故而天宫里的神鸟凤凰应当衔枝报答他的恩情。”
“衰木孤舟,月落人间。”
朱翊婧跪在蒲团上,头顶是悲悯众生的三清真人,她像是十分不解般喃喃道,“本宫幼时确实孤苦无依,可如今已是长公主之尊,为何还有此等不吉的陈词?”
“逢春少并非无春,大风也不一定能够掀翻孤舟,月虽落人间,却有人视若珍宝。长公主殿下福泽深厚,不论是幼时还是如今,都有贵人庇佑躲过劫难。”
闲亭道人笑得高深莫测,“下下签虽听起来不妙,实则物极必反,有否极泰来之意。”
“这么一说这签倒是好签了?”朱翊婧听他舌灿莲花,并不买账。
观中众道士心中又是一紧,大气也不敢出。
闲亭道人作揖道,“贫道不敢胡言乱语,逆转乾坤之法最后一句三清真人已给了殿下。”
朱翊婧望向捏在手中的签文,轻念出声,“凤凰衔枝恩......”
凤凰衔枝报恩,竟要凤凰以神明之尊向一个凡人报恩。
人们依赖高高在上的神明,神明给予他们宠眷荣华,何来报恩一说?
她在心中冷笑。
“月悬长空,清辉本就泽被世人,一朝落难,凡人尊它敬它也是应当的。”朱翊婧抬起尖尖的下巴,将签文随手丢在贡案上,冷淡道,“哪来的报恩之说?”
她眯起眼看着三清真人塑像,脸上全无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反倒夹杂着一股狠绝,“若是还有什么磨难,尽数冲我一人来也罢。”
闲亭道人躬着身子,袖袍挡住脸,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签文还是他,都已经尽力劝了。谁知落过浅滩的雏凤被人欺辱,就算日后振翅,也改不了扎根于心恐惧卑然。
不仅如此,为求自保,她将这卑然化作比天高的自尊,生怕有一日要向旁人低头。
她是凤凰,她是长公主,天下人理应敬她。
不论是幼时的祝约还是现在的晏闻,那些善意与照顾于她和她的皇兄而言,都是理所应当。
还只是个小姑娘啊...闲亭道人虽说站在祝约这头,此刻也生出几分悲凉。
可惜他不是三清祖师,他救不了这倔强孩子。
朱翊婧已然走出了三清大殿,走得坚决,脊梁挺得笔直,好似她真的是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宫人不知她在里头发生何事,问道,“殿下,移驾月老祠吗?”
康南长公主看他一眼,薄唇蹦出两个字,“回宫。”
宫人不解她为何突然不拜了,又被长公主言语中的冷意冻到,身份叫他不敢多问一句,于是尖着嗓子喊道,“起驾回宫——”
林中飞鸟被这声喊吓得惊起,与此同时,三清大殿空地上的铜炉香案后骤然跃出一群人。
他们衣着普通,看着就是来参拜香客,不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握着寒光毕现的长刀。
引路宫人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翘起的兰花指还没能收回,胸膛就被贯穿,瞪大的眼珠子下转往自己胸口看去,还没能看到那个巨大的血窟窿就“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朱翊婧从未见过杀人的场面,她捂住脸惊叫起来,身边宫人也没见过这场面,扯着嗓子慌乱大喊,“护驾———护驾———”
竹林中侯府灰衣剑侍在他们动手的一刻就已上前,一剑挑开一个刺客,并在缠斗中自觉布阵将长公主围在其中最安全之处。
唯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刺客,他抓着一把寒光四溢的短刀,用游鱼般古怪的身法穿过了骚动的人群。
没人察觉他是如何到了朱翊婧身前的,也无人知道他是怎样毫无犹豫地跳起,直直砍向长公主面门的。
但短刀即将划花那张脸之际,一把凌空而现的窄剑将他撞飞,刺客也轰然摔在了地上一个翻滚,手中短刀跟着亮出一个架势。
早已吓傻的朱翊婧红着眼,她察觉有人在混乱中抓住了她的小臂将她带到身后。
待泪眼看清那道飘逸清俊的身影,她涌出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哭喊道,“循如哥哥!”
祝约护着她往大殿撤去,侯府剑侍训练有素,结阵后滴水不漏,他挑起长剑杀退几个侵到身前的刺客,却忽而察觉有一丝不对。
沙场练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些刺客并非一波人。
外头与侯府侍卫缠斗的刺客明显功力一般,而后几个接近他的身法奇诡,难以防备,招招下手狠辣残忍。
何况那些冷箭寒刀,和刺客的嗜血眼神......更像是冲他来的。
他一手护着朱翊婧,一手格挡开一个刺客的刀,越想越不对劲。
忽听身后朱翊婧一声凄厉尖叫,他下意识侧身抬剑去挡,却看见了远处冠盖如瀑的大树上有一抹寒光闪过,紧接着一枚飞矢破开清雾冲这边飞来。
那是软剑绝对挡不住的速度。
情急之下,他猛然转身将朱翊婧牢牢护在身下,任凭那枚精铁箭镞没入了他的右肩。
昏迷前,他听到最后的声音是闲亭道人冲出来的悲然高呼和怀里朱翊婧的小声啜泣。
第32章 行刺(2)
光影朦胧中,映入眼帘的兰草纱帐模模糊糊,耳边有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祝约听不清,他意识模糊,整个右半身都是麻的,只有未曾受伤的左手还能动一动,他下意识抬起左手臂,似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一人。
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一阵一阵的剧痛中,他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抓着那人一只算不得多柔软的手,连指甲都深深嵌了进去。
手的主人明显吃痛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抽开,反倒探身上前任由他死死捏住。
祝约缓缓睁开眼睛,外头天色昏黄,一方陶泥药炉滋滋地冒着烟,浓重的草药味萦绕在屋子里。
这是西北秦王府,他的卧房。
秦王妃安燕回正满面倦容地坐在塌旁,正握着他的手,见人醒了,那张温和的面容上终于绽出一个舒心的笑,她的声音似从虚无中传来。
“循如,没事了,不疼啊......”
他想挣扎坐起,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觉得头昏脑胀,眼前的景象瞬然成了定侯府的墨色格窗,祝襄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翘着腿啃苹果。
“打猎哪有不受伤的,男孩子养一养就好。”
周皎正绞了帕子替他擦脸,回头给了祝将军一记眼刀,等祝襄讪讪闭了嘴,她才回头摸了摸祝约的额头,眼底尽是温柔。
“不疼了......”
他想张口叫周皎一声娘,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周也越来越嘈杂不堪。
恍然一震剧痛自右肩袭来,祝约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额上霎时冷汗如瀑,左手也卸了力气,垂了下去。
“拔出来了,拔出来了!”
史御医满头大汗,官袍早就湿透,他将那枚铁箭镞“哐当”一声放进铜盆,火急火燎跪倒主位前,伏身道,“皇上,箭镞无毒,但小侯爷身有旧疾,箭几乎刺穿了肩膀伤了骨头...恐怕......”
“恐怕什么?!”朱端撑着额角,抬起一双遍布血丝的眼,怒喝道。
“碎骨再生,要养好骨头,恐怕得遭一段时间的罪。”史昭谦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道。
得知不会累及性命,朱端像是松了一口气。
洞玄观遇刺已经过去一日有余,祝约被射穿肩胛骨当场就没了动静,闲亭道人虽然通晓医术,但这样的伤势太过可怖,观中无人敢动手拔箭治伤,最后是长公主的车马将他直接送回乌衣巷侯府,又派人进宫请了御医。
承泽帝听闻消息立马带着太医院赶来,院判史昭谦见到昏迷不醒的小侯爷冷汗就出了一身,当即决定拔箭,只是那根箭穿了骨头,祝约半晕半醒间不住挣扎,不肯让人动他。
史昭谦不敢动手生怕伤及心肺,守在床前急得满头大汗,承泽帝骂他废物也束手无策。
直到晏闻从鸿胪寺赶来,风尘仆仆的鸿胪寺卿时隔多年第一次步入定侯府居然是这般光景,朱翊婧靠在朱端身侧像是吓呆了,她望着床榻的方向,满脸泪痕早已干透。
晏闻官袍未褪,脸上还带着淡青胡茬,她看见晏闻才仿佛活过来一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就踉跄着过去想找他。
朱端却抬手把她抓住带回身边,冷着张脸,声音无喜无怒,却是对晏闻说的。
“去看看他。”
晏闻此来的路上已知晓来龙去脉,他望一眼茫然的朱翊婧,行了个礼就疾步走到了塌边。
玉色的床褥被血色浸透,那柄箭依然插在祝约右肩上,一张脸已然毫无血色,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在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
史昭谦都快急哭了,“晏大人,这...小侯爷不让拔,我们也不敢按住......”
晏闻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赤红着双目伸出手想帮太医按住挣扎的祝约,昏迷的人像是察觉到热源靠近,一把将探到身前的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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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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