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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雷固喝了两盅凉酒,摇了摇骰盅。
这几日鞑靼使官鄂斯图一直称病不肯见人,所有事宜一并交付允桒来办,此人看上去比鄂斯图好说话,实则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今日要博戏明日要河房花魁,一天一个花样。
雷固是九卿六部出了名的好脾气,也被折腾地够呛,偏偏晏闻借口公文留在司部压根没有救他一命的意思。
今日好不容易将人从司部拉到画舫上给使臣作陪,难搞的允桒还未到。
他师父先泡了茶,悠哉悠哉地吹着湖风吹曲子。
雷固看着一桌子博戏骰子,牙根发酸,请教如何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允桒,结果他师父却顶着乌青的眼,笑眯眯地说,你纵着他。
雷固抓着一把骰子,霎时觉得晏闻失心疯了。
前几天还阴沉着脸色要死不活的人转个眼就春风得意,顶着昨夜做了贼似的乌青眼笑得不像个要辞官的,倒像皇帝第二天就抬他做宰似的。
晏闻从来没这么笑过,笑得他汗毛乱竖,脊背发凉。
他小心翼翼问他师父是不是与长公主和好了,结果换来一记暴栗。
晏闻喝着败火的茶骂他,“你这脑瓜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还有什么?!”
雷固恍然道,“那就是许含英那织造坊给你挣了一担子大的!”
晏闻打了个哈欠啧道,“庸俗。”
雷固承认自己是个俗人,这一辈子既贪财又好色,为了二钱银子短命奔波,也盼得秦淮娘子一夜垂青。
他俗地坦诚,俗得理直气壮,并且一直觉得晏闻看着文雅端方,实则内里与他臭气相投,所以他认了晏闻这个师父,为的就是这一脉相承的庸俗。
“师父,你不也是个俗人吗?”雷固不服气,“那你这几天高兴地跟偷了米的耗子似的,不为钱不为色,还能为啥?”
“怎么说你师父呢?”晏闻朝他扔了个骰子,挑眉道,“有那么明显?”
“都快咧耳朵根了。”雷固比了个手势,“诶哟,我的晏大人,您真不知道自己那副尊容啊?”
晏闻还真没料到是雷固先看出来,他这个学生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眼观六路,心细如毫。
他确实心情好得很,近三日都是下值先回自己家宅,然后换一身常服跑到祝府后院找板车,偷偷摸摸地翻墙进去。他对祝府熟门熟路,从前查祝约的本事这时候派了用场。
比如漏夜如果没睡,小侯爷一定在书房,黄昏时可能在花厅喝了药,然后用晚膳。没胃口的时候可能躺在卧房的廊下闻着药味儿闭眼小憩。
南墙边有一队暗卫,对此小人行径,他们已经从开始的震惊到最后麻木了,甚至他还散点赏钱赚个眼熟。
唯独祝约对他淡得很,这几日他总惦记着占人便宜,比如趁着没人亲一口或者抱着人腰不放,结果小侯爷不挣扎也不斥责,该做什么做什么,只当他是个挂在身上的环佩又或是府里头的摆设。
他挺委屈的,初尝这般滋味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昨夜偷了香又被冷落一番,辗转到二更天,心一横抱着枕头直接摸去了祝府卧房。
银灰色的月光透过格窗纹落进纱帐,冷冷的,窗台上忍冬开了一半。
祝约睡得早但十分不安稳,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坐在床沿借月色细看,目光从清逸眉峰落到高挺鼻梁,最后是有些苍白的唇。
平日里冷淡的眼眸闭了起来,成了两道柔软的弧度。
的确是张冠绝京淮的脸,尤其此时少了凌厉和气势,唯剩清润的江南风韵,和十七岁的时候相比,其实一点都没变。
这样的人,怎么就喜欢上自己这个混不吝了?
晏闻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生的好看,嘴巴甜讨人喜欢,但也一直觉得其实自己什么都比不上祝约。
相貌不如,谈吐不如,性子也不如。
从前祝约骗他自己心仪朱端,他尚能理解几分,毕竟朱端是个皇子又有竹马之谊。后来知道这傻子悄悄爱慕自己七年,他是懵的,那真是当头一棒把他砸得懵掉了。
此时他看着祝约,突然觉得如果这七年他喜欢的不是朱端也不是自己,换成任何一个无家室的儒雅公子成了眷属,小侯爷会不会开心很多?
思及此处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能,换个人万一对祝约不好怎么办?这世上大抵没人比他更想对祝约好了。
晏闻胡思乱想着,他伸手覆上了那双眼挡去月光,在心里又把这人爱憋事儿的毛病数落了一通,睫羽轻颤,扫得他掌心发痒。
也不知是因为睡前的药里有安神草,还是因为知道来人是谁。祝约一直没醒,晏闻腹诽一通直接卷铺盖小心翼翼地上了床。
祝约身上一如既往冷的像冰,他查过医案,也问过太医。
史昭谦只当是同僚间的关心,告诉他小侯爷身上的伤是被这次全激了出来。
西北征战三年给他带来了不少伤疤,梅里调养了两年,金陵登科后养尊处优,加之人年轻,所以明面上已经瞧不出什么。实则这伤如割绢,再怎么缝补也补不到当初的样子,内里损伤尤为甚,所以这样的人常年体寒。
一旦再伤必然是常人难忍的煎熬,何况一箭贯穿了肩胛。
他在黑暗中伸手将冰块揽进怀里,祝约睡梦中轻微挣扎了一下,在察觉到暖意和熟悉的气息后,反而主动贴了过去。
晏闻原本是个君子,对病中的人起意这么下作的事儿他还做不出来,但祝约睡着时几乎是下意识往热源靠。
暖热的气息喷在脖颈间,一只手也搭在了他腰上。
几乎是瞬间他骨头就酥了半边,一股邪火也顺势燃了起来,烧得头昏脑胀,口干舌燥。
罪魁祸首诸事不知,他太冷了,每夜就算抱了汤婆子也无甚大用,这是头一遭被子里像是塞进了团火,热源源不断地散进四肢百骸。
就像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的人寻到了火把,他顾不得许多,只能一味靠近,直到和暖热相贴,双唇也触到一片滑腻。
黑暗中,晏闻抱着他,十分绝望地闭上眼。
忍了一夜的晏闻在黎明前才堪堪睡着,谁知睡足的小侯爷今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将他踹下了床。
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睁开眼后,床上半坐着的人终于不是那副看破红尘的冷淡模样。
祝约散着头发,衣衫敞到胸前露出一片柔白泛红的肤,只不过如此美景配的一张脸面色铁青,漂亮的眼睛瞪着,尽写着不可置信。
晏闻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人恼了。
但转瞬他又高兴起来了,恼了总比淡得像个神仙好。
然后正傻乐的他就被赶来伺候的净澜给架了出去。
实则他有些食髓知味,思来想去昨夜抱着人的感觉又低低地笑了。
雷固抓着骰盅盯着他的眼眶,疑惑道,“师父,你想到啥了笑得这么下流?”
连风流都算不上,是真下流,雷固愈发觉得他不对劲,而且是十分的不对劲。
晏闻咳了一声居然没有反驳。
他缩了下脖子,雷少卿风月场纵横半生这回也是真怕了,谁知晏闻探过头去对他耳语了几句。
雷固差点摔下船,等平复后才一脸欲言又止道,“这事儿不难到是不难,实在不成去趟兰芷坊,花点银子,那些小唱儿也会教你,你要话本也成,回头给你找。”
晏闻一脸不置可否,他还想再问问雷固其他的,船外已有小厮来报,说人到了。
他看一眼雷固,雷少卿的形容已经沉静下来,端上了一副客气笑态,二人不再闲话,画舫雕花门慢慢打开,走进一个姿态狂傲,朱衣浓眉的蒙人来。
第53章 赌约
鄂斯图带来一队人马中唯有这个允桒最为难缠,雷固年轻时赌遍秦淮无一敌手,在他眼前也得收敛三分。
前几日刚输了两块上好南阳玉的雷固皮笑肉不笑道,“有失远迎。”
允桒弯起嘴角,络腮胡上挂着的松石玛瑙也跟着抖,他其实很年轻,模样看上去比言过非还要小,但蒙国处在广袤草原上,风吹日晒出粗粝黝黑的皮肤,他们又喜蓄须,因此看上去格外粗犷。
鄂斯图与允桒皆出身鞑靼王族,粗犷加上贵族气度,显得压迫十足。
他身后跟着两个蒙族仆役,一样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这三人一下走进船舱,气氛霎时就冷了下来。
“你们中原人,尤其是中原的官员,一个赛一个奸诈。”
允桒不理会雷固的客套,他今日心情明显不佳,连带着对晏闻都无甚好脸色,在圆桌侧坐定后,自袖中取出一把镶玉石的小刀,兀自把玩着,阴阳怪气道。“你们这又是唱得哪出鸿门宴?”
雷固面上一僵,他不明白允桒这是什么意思,鞑靼使臣要见皇帝,他们已经着手安排,前几日闹着要逛花街斗蟋蟀,自己也奉陪到底了,这是大朝该有的待客之道和气度宽容,但此人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哪有上来就摆脸色的?
他语气也冷了下来,“不知使君何意?”
允桒抬起眼皮,也不回答,脸上泛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尖刀挑开一个骰盅,“赌一把如何?”
雷固双手在膝上握成拳,皮笑肉不笑,“今日使君想赌什么?”
允桒嗤道,“六博,不玩杂的,落茕为赌,杀枭为胜。筹码我定,若我赢了,还请二位交出一人。”
“你要何人?”雷固给晏闻递去一个眼色。
这允桒他多少知道些秉性,最好美人,前几日刚赔进去一个花魁娘子,今日不晓得又看上了哪个。
晏闻给自己添着茶,没吱声。
直到棋局上落下一颗漆花铜茕,允桒笑得桀骜,“我要小定侯,祝约。”
舱内陡然安静了下来,晏闻顿住了手上的动作,而雷固声音都惊得变了,“你要什么?”
“听不懂官话?”允桒笑得猖狂,“我说,我要定侯祝襄之子,祝约。”
“大胆!”雷固怒目拍案,他的反应激烈,这人摆明了来驳朝廷的脸子,骂道,“吾辈天子朝臣,岂容你在此放肆?枉我大朝还对你们礼遇有加,休要不知好歹!”
“急什么?”允桒笑意不减,“不想给?”
雷固气得双目圆瞪,“定侯府乃国之将相,小定侯乃朝廷命官,岂容你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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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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