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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晏大人?”谢原睁大了眼,他突然觉得荒谬,总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晏大人。
“晏闻啊...”商赢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是说错了什么话。“晏闻已经决意辞官陪着祝约一起去曲靖府了。”
她看了一眼面前陡然衰颓的谢原,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谢原仿佛自言自语,“我从前就该知道的...从前就该知道这个狂悖之徒不会放过循如。”
他至今都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二人彻底杠上的。
同入国子监那天,各府众生都已经到了金陵,等着夫子分学舍。凉州三年加上常州府两年,他已经有足足五年未见祝约这个幼时玩伴,心中欣喜地守在鸡笼山口等着梅里的马车。结果第一眼见到的是个俊秀到有些张扬的小贡生。
小贡生年岁不大,却天生富贵貌,身后一群小厮替他抱着书本,而他朱红绸衫白玉冠,两手空空。在盛暑季节的漫山青绿中叫人看花了眼。
比起从各府州赶来,蓬头垢面出了一身汗的其他学子,那位红衣小公子可以算得上是鹤立鸡群,艳而不妖,反倒让俏白的一张脸更加清逸出尘。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小心地拉开马车帘幔,笑着迎下了冷着脸,并不想搭理他的祝小侯爷。
谢原那时直接呆住了,觉得这二人若是来年登科,榜下捉婿必然要被抢破了头。
他与祝约一同长大,自幼相熟的结果就是他从没仔细想过祝约的相貌。在小时候一群玩伴眼中都是脱了衣服下泥潭的小孩子,哪分什么好不好看?
谁知分别五年,祝约拔了个子,脸也捂得白嫩了,五官舒展,出落得像极了当年名震江东的周大姑娘。
谢原抱着自己的书本往前一步,竟然有些不敢认他。
红衣小公子一直笑着和祝小侯爷说话,而小侯爷只顾闷头往前走,偶尔回一两句都是冷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红衣小公子也不觉得无趣,依然锲而不舍地跟着他。
谢原犹豫了一下,像是怕打扰到他,低声喊了一声循如。
他离得不远,祝约听到了,在抬眼见到他时竟如释重负,快步向他走了过来,绽开一个笑,高兴地喊了一声风野。
陡然被晾在原地的红衣小公子似乎颇觉无趣,不悦地瞧了他一眼。
鸡笼山的夫子开明,让他们自己挑合住的人。谢原理所当然地想邀请祝约,他又有些担心儿时玩伴在梅里有了新朋友不好抉择。谁知祝约自己先找夫子拿了舍牌,恳请与他同住。
就好像在躲什么人似的。
多年好友,谢原当然是站在了祝约这边,他甚至担心是不是梅里的纨绔公子惹了祝小侯。加之晏闻有时与他对上目光,眸中尽是敌意,二人相看两厌。
他心中不服晏闻,去问了几遭,都被祝约一笔带过让他莫要多想,也就这么得过且过了下来。
真正的矛盾爆发于某日晏闻在学堂上当众呛了他,从相看生厌直接成了死敌冤家,谁看谁都不顺眼。
那是场关乎淝水之战的辩论,夫子讲魏晋,讲建康城上的东晋,说到激昂处,挥手让谢原讲了东山再起以少胜多的范例。在谢原说了谢安有派兵遣将之能时,身后传来了晏闻的有几分不屑的声音。
“谢氏当然要为谢氏辩驳了,谁人不知东晋亡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之手?”
夫子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没听出嘲讽,还真当这是一场言辩,于是让晏闻说下去。
晏闻撑着下巴,姿势十分散漫,笑得轻蔑。
“古来门阀皆如此,瞧不上寒门看不起平民,妄图一己之力掌握皇权天下。如今虽没有了陈郡谢氏那样独大的士族,也没有了建康城。但勋贵门户骨子里的高傲之风倒是一点没变,谢公子只谈功绩不论祸乱是吗?”
他一席话说地夹枪带棒,在座金陵城中长大的公子哥儿多少有些不舒服。反倒各州府平民子弟投去了赞叹的目光。
谢原急红了脸,“堂上仅论淝水一战,谁与你论东晋是否亡国了?!”
祝约皱眉放下了手中书页,他就坐在晏闻左手边,方才这番话算是把他一并骂了进去。但梅里两年,他多少知道晏凌鸿是怎么对晏闻的,因此晏闻憎恨权贵高门并非意料之外。
他拉了拉晏闻的衣袖,低声道,“慎言。”
晏闻不仅没被这句话劝到,反而冷笑着扯开了他的手,辩道。
“魏晋遗风确实尚在,外府贡生非得头悬梁,锥刺股,生剥了一层皮才能得进国子监学。你们不同,但凡有个爷老子当了官的,招呼一声就能作人上人,与我这等末流卑民当然是两样。”
谢原怒极,“你口口声声门阀勋贵看不上末流门户,痛骂世道不公,莫非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好汉?!恃才傲物的恐怕从来都是晏公子自己罢?你觉得某评谢东山有失偏颇,某无话可说,循如怎么你了?你这样说他?!”
晏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冷笑也不笑了,“有没有小定爷心里清楚,同样是同窗,我一介商贾之子怎比得上谢参政之子?”
闹剧止于谢原忍无可忍的一拳,血气方刚的两人就这样在堂上打了起来,鸡飞狗跳间,没人注意祝约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二人受了罚下了学,谢原才在学舍里找到了红着眼框的祝约。
他猜测祝约哭过,也仅仅是猜测。
因为此前小定侯没有在人前落过泪,也不可能为区区一个贡生的狂言狂语而哭。
谢原上前喊了一声循如,心中愤怒难平,“那个晏闻竟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人。我听说他自己都是个攀附皇恩的货色,仗着一副皮相勾上了长公主反倒瞧不起这瞧不起那了。”
“他没有。”
祝约声音微颤,神情恹恹,“他认识长公主的时候不知对方身份,况且......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他视若无睹。”
谢原不明所以,“你有什么错?”
那日他问了祝约许多,祝约却不肯再多说一句。
以至于到今天他也只当是晏闻在湖东胡搅蛮缠惹恼了祝约,祝约才不肯理他。
“循如一直是个大度的人......”谢原满脸愁苦,连刚才刀架在脖子上都忘了个干净。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他不是会轻易翻脸的脾气,除非那时候晏闻那个登徒子一边讨好朱翊婧一边对循如死缠烂打,他没办法才疏远的。”
商赢不知道谢原和晏闻的是非恩怨,这几日晏闻所为她看在眼里,所以本能地想为他辩驳几句。
“晏闻我看着不像是个多坏的人。”商赢捡了椅子慢悠悠坐下,叹道,“他心里有循如的,所以才会口不择言。”
她不知道怎么跟谢原说,有些事情太过细腻以至当局者迷。
谢原和祝约是过命的交情,祝约不肯告诉他也许有自己的顾虑。但她隐隐约约能察觉当年晏闻的不痛快。
再怎么狂悖张扬的少年,一个人进京迈上康庄大道心里也是慌的。国子监没有皇帝和长公主,只有个熟识的京城小侯爷,他理所当然地会不计前嫌地粘上去寻个依靠。
偏偏祝约不愿靠近他,转投了谢原,因而一切怨气皆起于此。
“你要说当年他就处心积虑地边勾搭公主边盯上循如...我觉得不是。”
商赢劝道,“有时这好友里的第三人比情爱可怕多了,情爱尚能分出所托之人值不值得。但志趣相投的朋友万一有了旁人......更叫人难受吧。”
谢原仍然抓着脑袋,他听不进去。
他恨不得把晏闻踹进秦淮河浸个三天三夜。
商赢只好道,“这回他也是拼了性命的,这个时候进宫去向皇帝请辞,不知道上头那位要怎么刁难于他。”
晏闻是被传召进宫的,宣旨太监前来定侯府时腿肚子都在发颤。
就好像一夕之间晏闻什么都不打算瞒,什么都挑明了一般。
商赢有些止不住的担心起来。
辅帝阁外,晏闻最后一次穿上那身青色官服,随着王伏进入大殿。
一切都是昏暗的。
四周雕花窗都被厚帘遮盖,皇帝歪倒在龙椅上,下巴上满是青色胡茬。
他未穿龙袍,而是一身道服,头顶莲冠。大殿中央的丹炉里燃着明火,符纸烧作尘灰呛得了口舌发紧。
黑檀木祭台上摆着谢氏一族的牌位,阴沉沉地与走进这里的人对望。
他看到了谢铮,然后是谢原,最后是穿过满室经幡踉跄而来的承泽帝。
“晏卿可满意?”朱端笑得有些痴。
他实在太年轻,国之将亡的灰败与他的样貌实在不堪匹配。
若非走到绝路求己不能,哪有帝王会借助神佛?
“朕在炼化他们的魂魄,在助谢家早日成仙羽化,这样就能减轻朕的罪孽了吧。”
朱端盘腿坐在丹炉前,垂眸盯着簇簇火苗,语带好笑,“皇叔算计我,祝约算计我,连我的亲妹都在算计我,如今轮到你了?”
晏闻没有回答,他不谈君臣之礼,撩起一身官袍在朱端身边盘腿坐下。
“我不过是累了,想做回一介平民,何来算计一说?”
第70章 困兽
“古话说君不君,臣不臣,我原本当作句玩笑。”
朱端拿起一叠经幡送入丹炉,铜壁窜起火苗,是满室黑暗中的一点亮,映在一排乌漆的牌位上。
黑底白字确有几分瘆人。
晏闻索性不再看,他低下头翻了翻那些也不知是谁手抄的经文,“长公主一事想必皇上早已知晓,从前我是为了她跻身朝堂,如今不想为她了,自然是要走的。”
辞官一事他心意已决,并不打算绕弯子。
“你说当初活下来的是朱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该当如何?”
朱端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和他商讨朱翊婧的是非和辞官,而是将手搭在道袍上,捻了一下指尖的灰,“且不谈他会不会杀了谢铮,就说说十七皇叔会不会要篡他的位?”
悯太子朱竩早已不在世上,不论生前多美名荣宠,死也便死了,一具断了头的枯骨躺在城外皇陵里,能捞到的不过每年几两香火。
“臣不知道。”晏闻实话实说。
“皇位这东西......说白了多大的本事才能担得起多大的权势。悯太子生前名望盛归盛,可是东宫上面终究还有奉天殿。真到这个位子上所有都会不同,既然今日君不君,臣不臣,我也只当你是梅里旧友,劝一句是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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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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