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不过看陶英是欣慰,看晏闻时欣慰中多了点难受,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承泽二年的上元节,他难得出门在北市街为逝去的亲眷买了几盏莲灯,刚吩咐净澜将灯放入淮水,转身便撞见了晏闻和朱翊婧走过长街,身后跟着一群公主府亲卫开道。
晏闻似乎不喜这样大的阵仗,皱着眉却依然尽责的替朱翊婧挡去来来往往的行人。朱翊婧也不满于晏闻的冷待,小女儿生气的娇态全写在脸上。
路上人太多,他穿得一身朴素石青长衫原本不引人注目,奈何一张脸实在打眼,擦肩而过的瞬间被朱翊婧认了出来。
像是气人的小把戏。朱翊婧甩下侍卫和晏闻,上来就牵住了他的手,喊了声祝约哥哥。
朱端对定侯府的疑心是与日俱增的,那时候这对兄妹已经不太亲近他了。朱翊婧今夜突然变脸,这么亲密地冲上来,他一下子没能绕过弯,下意识抬眼看向晏闻。
晏闻站在灯影下,伸出的一只手没能抓住朱翊婧,僵在半空。
见朱翊婧牵住了他,五指攥成拳,缓缓地垂了下去没在长袖里,看过来的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和警惕。
他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心中某个地方除了钝痛之外一点点冷下去,像是结了冰。
他听不见朱翊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说了什么,只能听到晏闻毫无波动的疏离声线。
“祝大人要放河灯祭祀先祖,没有空陪殿下赏灯,还是由下官代劳,不知祝大人意下如何?”
眼里的秦淮飘渺灯火成了一团团化不开的颜色,他听到自己回道,“下官家中还有祭礼,先行告退。”
朱翊婧本来也没真打算邀他同游,如愿气了人后就被晏闻牵走了。
他没去看,而是转身跟净澜走水路回家。
天上月亮圆满,人间亦是如此,他坐在船头看着岸边成双成对的人,忽然就对净澜道,“王公爷家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净澜撑着篙,差点没一头从船上栽下去。
祝襄眼瞧着京中名门定亲的定亲,成婚的成婚,嘴里虽然说着随祝约折腾,还是暗中安排了不少媒人往侯府跑。
只不过祝约之前统统给拒了,结果拒了一次还有下次。媒人近来又跟他说王公爷家的嫡三小姐到了嫁龄,生的貌美如花还仰慕他多年,她想撮合二人相看一番。
祝约前几日已说了不必,这会儿倒是茫然了。
拒过一次再相看原本是不合规矩的,结果媒人听了他的意思大喜过望。她收了祝襄的银子至今没能撮合成一桩正着急着,好不容易逮到祝约松口,当天就上了王家的门。
小沧洲上,隔着一扇纱屏。
王容歌依言赴约,祝约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看见一道端庄的身影和水蓝色的及地衣摆。
他直觉那是个端庄秀美的女子,正寻着话题有意相聊,王容歌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小女曾于当年贡院榜下隔帘得见小侯爷一面,心生爱慕多年,媒人说亲时期盼许久,不料小侯爷却不愿。”
王容歌没有责怪,声音柔柔地荡在秦淮的风里,“今日小女前来,只想求小侯爷解惑。”
虽已让媒人带过歉信,他还是生出些愧疚,轻声道,“小姐请问。”
王容歌似是顿了顿,她像是知道这个问题不妥,还是坚定地开了口。
“小侯爷拒了公府是真如媒人所言偶发寒疾,还是心中已有思慕之人,而今那人拒了你,方才回头想起小女?”
河上清风掠过,隔着一层雾影纱,祝约许久未曾言语。
王容歌说得对也不对,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晏闻,谈何拒绝?
两厢静默许久,王容歌了然,反倒带了些羞怯,“小女无意论小侯爷的是非,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决断。若是小侯爷真是生了寒疾,抑或是心中已放下那人,小女愿嫁入侯府与君长久相知。”
“若是放不下......小女也是家中娇惯长大,自问未曾情根深种,以至于能忍夫君心有所属。”
冬日寒风烈烈,祝约被她的话惊醒,他忽然明白自己差点做了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若是真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世家小姐,却始终无法放下晏闻,这个占着侯府少夫人之名的女子会有多荒唐的一生。
小沧州上,他突然庆幸自己遇到的是王容歌,一个敢说敢做,绝不委曲求全的姑娘。
那日他向王容歌承认了心中尚有未忘之人,表了歉意。王容歌未曾生气,与他行礼道别,离开时水蓝色的身影像是阵风,再也没有出现过。
二人此番相谈并未传出去,无人知晓侯府公府还有这段孽缘。
此后他依王容歌所言,既然忘不掉晏闻,就再也没应允过媒人相邀。
承泽四年的时候,他才听说王容歌顶着家中的不满,下嫁给了新科一个小官,外放豫州府,过得虽不比从前富贵,夫妻恩爱携手倒也算佳话。
听到消息时,他正在国子监里自己和自己下棋,盯着眼前的棋盘愣神了许久。
王容歌洒脱,好像错过一次就真的错过了,再无回头的余地,所以放手果断又利落。
让他羡慕又佩服。
他此生只动过两次寻他人相伴的念头,一是闯入侯府说喜欢他,后来三宫六院在侧的朱端;二是赴约前说爱慕他,宴后断然离去的王容歌。
朱端是太过荒唐,王容歌是太过清明。
如今晏闻盘问他的过去,他略过上元二人相遇一事,其余没什么好藏的,尽数说了出来。
晏闻抱着他没松过手,正事早已忘了个干净,他委屈道,“我知道我这人对越喜欢的人越不讲理,就想找事儿,让你多在乎在乎我是怎么想的。也好以身作则教教你怎么找我的事儿,总憋着心里不难受啊?”
“能怎么办?翻陈芝麻烂谷子然后打你一顿?”
祝约失笑,他性格如此不爱计较,在晏闻这儿倒成了闷葫芦生闷气。
眼见晏闻还一脸期许的盯着他,他只好遵循晏闻的教导。
“那我找事儿了你可别恼......朱翊婧和祖梧这事儿你怎么看?”
若说从前他只是不喜朱端乱来,那对朱翊婧就是还有几分当作妹妹的疼惜。
她的种种作为在自己眼中不过是小女儿家身份尊贵所以养得娇气。
然而在她打了朱婳,扔了周皎的衣服,又给晏闻下药后。那点疼惜全然空了,只剩无边的不解和漠然。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做的许多事情早就磨没了从前的情谊。如今想起来不过是好好一个姑娘家自甘轻贱,让人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晏闻从不避讳谈起她,微拧了眉毛,叹道,“当年在梅里时不管她是装的温良还是真的,毕竟是个好姑娘。后来朱端捡了个皇帝做,封了她长公主,小时候受苦,一朝扬眉吐气,性子别扭我也能明白。但她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古怪。”
疑心深重,派人将他围得密不透风,栓条狗一样拴着,一不顺意就发怒。
后来他说要辞官,竟派李晦直指他是“无官无位之辈”,从前说过的“不嫌弃门第之别,只为了他这个人”一夕全成空话。
一直忍让是个人都会累的,到最后他甚至怀疑是否从很早开始,朱翊婧就是在哄骗他,好帮朱端扶持皇党一派。
“她陷害我不成,将计就计从了祖梧是为了自保。”晏闻分析道,“朱端虽然要送她和亲,可说到底他们兄妹是拧成一股的,舍一个妹妹拉拢祖梧是合算的买卖。祖梧好色,上钩实属正常。只可惜他们兄妹俩走上绝处,只能看见祖梧有用之处,看不见他的野心。”
祖梧的底气终究来自东南水师和京口。
祝约道,“你方才说能动用宋旵?”
晏闻闻言胸有成竹般一笑,“接管鸿胪和礼部,我总得知道些东西,言过非探不出来......不能说明我探不出来。”
“宋昶一直在关照这个弟弟宋旵。还有......宋氏父子大内决裂后,宋平章曾留了一封信给我。”
第81章 七寸
当初给宋旭设套让宋氏父子彻底决裂,晏闻就想到过宋远柏老奸巨猾,会猜到是他下的黑手。
但他没料到宋远柏真的胆大包天,直接在洞玄山雇杀手刺杀朱翊婧。
那批刺客不止一拨人,还有暗杀祝约的锦衣卫。最终几方混战,洞玄山可谓一片狼籍。
他见到受惊的朱翊婧和重伤的祝约,一怒之下派人去请宋远柏,却得到了这个老狐狸已准备辞官归隐的消息。
宋旭之死有他包庇纵容的一份力,宋远柏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他对朱翊婧不敢下死手也仅是泄愤,外加警告警告晏闻和皇帝。
真冷静下来后,他是不愿再和皇城司扯上关系的。
宋远柏已经太老了,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身上的担子也该卸下,交给子孙后代去背了。
他从年轻时就没指望过宋旭这个无能长子成事,从一开始他看中的就是宋昶。
如今也算用自己和宋旭的命替二子铺了一条康庄大道。
但这样这样的康庄大道又让他心悸不已。
混迹官场多年,没点眼力根本活不到今日的年纪。
他和梁瞻世教导过朱端,朱端因为从前祥初帝宋妃是他的族亲,所以始终对他不冷不热,最后让晏闻算计宋家也没念着半点师恩手软。
宋昶归于皇党,可这样一个皇党又能撑住多少时日?
宋远柏坐立难安,他心知肚明宋昶生了怨气不想见他,只得在告老还乡之前给晏闻送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及承泽帝是否能坐稳这个皇位,只承认了自己的从前的过错和对宋昶的歉疚,最后警示二子适时认清前路,不论如何要保护好宋家幼弟。
那时晏闻于他已经算是死敌,但宋远柏还是选择把信给了这个后生。
德元至承泽隔了三代,都是出身一甲,都曾得过皇帝重用平步青云。宋远柏一双老眼看了太多,他能看出年轻的权臣心中所想。
晏闻从没有为官弄权的意图,他仅仅是在帮心中所念之人。
等某一日朱端装不下去,康南拴不住他了,天也就变了。
若说恨晏闻,宋远柏知道自己肯定是恨的,亲子被杀焉能不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