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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指望也是有指望的,宋家满门荣耀不能被一个欺男霸女的宋旭断在此处。
晏闻看过那封信,离京之前找了宋旵,已将那封信由他之手交予了宋昶。
祖梧是宋昶的师,宋远柏是宋昶的父,如何抉择全在于宋昶这个人。
“祖梧有提拔恩情,宋远柏待他恶劣至此,宋昶真的会听那封信所言吗?”
祝约明白的晏闻的意图,调动三大营才能与祖梧一战,然而若是能策反宋昶,京口十万归于秦王,祖梧谋反一定是死局。
“我想赌一赌罢了。宋昶当年在东南水师混得好好的,突然自立门户去往京口,他跟祖梧发生了什么?师徒情分多深?我统统不知道。但我提拔过宋旵,他是个好孩子,也曾告诉我这位二哥对他十分照顾。”
晏闻道,“宋旵是宋家老幺,若是宋昶不愿追随秦王,祖梧一旦兵败,宋旵也活不了。他如果能顾及这一点,什么都好了。”
祝约猜不到这场赌局有多少胜算,叹道,“就怕他觉得祖梧能反,不顾亲弟死活,孤注一掷。”
晏闻看着祝约沉下去的脸色,笑着揉了揉他的嘴角。
他倒不甚担心,哄道,“赌赢了有赌赢的办法,输了有输了的办法。我这个赌徒手里从不会有真正的一败涂地,就算他铁了心帮祖梧反,我也有计抗之。”
“有谢原在,就算宋昶真的一条道走到黑,也没什么可怕的。”
祝约没有追问他有什么办法,晏闻想告诉他自然会说。
他能想到的只有在秦王府做谋士的谢风野。
只不过谢原那些家伙一旦拿出来,就不止是血流成河那么简单了。他救下谢原的初衷绝非要他一起谋反,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能动用火器。
正思索着,祝约觉得腰间陡然一紧。
晏闻已然单手抱着他解开了玉带勾,另一只手已经将窗子关严实了,话出口也变得酸溜溜的。
“一会儿是言过非,一会儿是朱端、王容歌,现在又绕回谢原了是罢?人还躺在我怀里,心就飘到别处去了?”
祝约早习惯了晏闻青天白日的胡来,他不重欲,但足够大方敞亮。
任晏闻在脸上落下轻吻,一双眼望向格窗的暗影,喃喃道,“我只是不希望他造出来的火铳打在同胞身上。”
晏闻眼中彻暗了下去,他埋在祝约颈间轻声道,“那就看我如何用你送给我的大礼。”
秦王府后堂,日光正好。
谢原揽高了衣袖,呆在自己的一方小院子里拨弄着铳膛,火铳的药室部已被他弄成了圆状,一旁散落的尾銎寒光照人。
他不喜纷争,却无可奈何地要做出这些夺人性命的东西。
来到曲靖后一切仿佛安定下来,谢铮原本就与秦王交好,又因祝约这层关系,整个秦王府对他都是礼遇有加。
他心中也平和不少。但午夜梦回时,谢铮总睁着一双血淋淋的眼问他,真的该反吗?
谢铮虽主张秦王登基,心中却一直遵循着大朝律法辅佐朱端。他进工部也是听了谢铮的话,要杀光蛮夷鞑虏,誓守山河。
如今这些东西要打向本朝的子民,他也在梦中问自己,该不该?
蒙族人质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迟疑,梦境的最后他也没有迟疑,跪在一身囚服戴着脚镣的谢铮面前,翻来覆去只回了一个字。
该。
谢原抿嘴擦了把脸,继续装着手里的火门盖。
不远处的月门下站着面色微凝的朱桯,他静默地看着谢原很久,老门房鬼魅似的从他身后走出,低声问道。
“爷觉得宋旵是否会如晏公子所言,说动他的二哥归顺?咱们留在金陵的人所禀皆是宋昶与祖梧来往过密啊。”
朱桯听着院子里谢原折腾出的“叮叮当当”声,眯起了眼。他依然在从容地布局拨盘,作壁上观。
“晏闻的好处是缜密,坏处是太年轻,看人不够通透。宋昶关怀着这个弟弟,未必是出于对宋家的想头。”
“我见过宋旵这个孩子,为人赤忱,对谁都好,从不设防心。宋昶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旁人对他好他便报答,仅此而已。真要说在宋家和祖梧间选择......他离家投奔东南,得了祖梧提拔,就算后来他看不惯祖梧行事阴损,自立门户出去。心中对这个师父还是恩情大过天,祖梧进京与他来往甚密一点都不奇怪。”
门房苍老的脸皮皱了皱,“那我们岂不是得不到京口十万兵力了?”
朱桯笑得高深莫测,“草船借箭听过没?”
门房听过典故,但不晓得朱桯何意,浑浊的双眸颤了颤,又听朱桯望着谢原,舒然道,“不急,就算草船借箭不成,这不还有武诸葛吗?”
远在金陵城的辅帝阁中,朱端浑浑噩噩从睡梦中醒来,他怀里抱着一柄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拂尘,眼底有挥散不去的乌青。
王伏守在一侧许久,他手中端着道人送来的丹药。
朱端扔了拂尘,伸手接过小丸放在灯下看了看,没有送进口中,而是往丹炉处丢了过去。
常燃的明火发出“哧”地一声轻响,那颗也不知道是成仙还是送死的药就烧成了灰。
王伏面色不变,他早已习惯了朱端这些日子的模样。他偶尔会吃,偶尔会丢,有时候心血来潮会抓个下人随便赏了,全凭心情。
屋内还是昏暗的,王伏端着盘子看了眼端坐在丹炉一侧的银甲老人,照例退出辅帝阁,顺手打开了门。
院子里依旧跪着以汪辅一为首的御史台言官。
他们为了劝说皇帝已经将桌案都搬到了辅帝阁门前,一身袍子跪脏了就搭个棚子就地更衣。
梨花谢了,只剩绿叶。一群老臣蓬头垢面窝在一处,几乎成了皇城司的笑话也不肯退让半步。
朱端侧首看着屋外乱象,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他从榻上站起来,瞥过那身银甲,长发散开,帝王仪态全无,十足的放荡不羁。
“祖大将军今日来见朕,这出好戏可还满意?”
祖梧抓着太师椅,目光落到外头黑压压一片人身上,未曾做出评价,而是沉声道,“臣有要事相禀。”
朱端似笑非笑地收回目光,他拨弄了一下耳边乱发,“何事?”
祖梧像一尊僵硬的雕塑,不含一点感情道,“我要皇上请祝将军回京。”
辅帝阁内寂静了一瞬,朱端半张脸隐在日光下,他斜倚着门沿,像是不懂祖梧在说什么,片刻后才缓缓道,“让他回来?凉州卫不要了么?”
祖梧抬起眼,他在暗处看着半明半暗的朱端,丹炉红色的火苗在他眼中跳了一下,而后熄灭。
“西北可以调派兵力镇守,张维之流都离得近,九边重镇现在凑一支军队过去燃眉之急可解,而祝襄不同,他一定要回京,且要平平安安地回京。”
祖梧盯着朱端,“祝襄在手,曲靖府就不足为惧,三大营也是探囊取物。”
第82章 北塞
,凉州城外。
篝火在营帐前闪动了几下,军士交谈之声在夜间响起。
刚结束一场战役,他们饱含着几分欣喜和庆幸,撕着城中百姓送来的牛羊肉放到火上炙烤,然后一口咬下,灌一口烈酒,后知后觉地感受着人世间的平凡快意。
凉州卫这些年真正的交战少有,然而小纷争从未停止,硝烟滚滚的战场每天都会新添残肢腐肉。
承泽元年,他们也曾想卸甲归田,然而新帝一封旨意将他们送回凉州,要他们以风烛残年之身死守城关。真正的精锐则留在了京中三大营。
祝襄曾与帝王请奏放他们归乡,新征一批将士,皆被新帝以新兵无谋拒绝。唯一的好处是祝襄坚持上奏,多了不少贴补银子好奉养远方的家人。
世局已定,他们跟着祝家多年,守江山已是刻在骨血中。
皇命如此,自当死守。
揽江军副将钱牧川在下摆上抓了抓,擦掉了手中的汗,然后绕过喧嚣的人群端着一碗乌黑的药进了一座营帐。
帐内点着两盏昏暗的灯,祝襄坐在竹篾草草搭成的行军床上,咬着牙用绷带缠着手腕上一道割伤。
白色的药粉敷在殷红的伤口上,那里曾被蒙古铁骑的利刃击伤后又被突厥弯刀割裂,缝了针上了药还是瞧着可怖。
钱牧川将药丸放在祝襄手侧,看他一张脸苍白得骇人,忍不住道,“要不要让大夫再来一趟?”
祝襄皱着眉拨弄绷带,额上已经全是冷汗,他还有闲心朝钱牧川挤了个笑,“刚走呢,人家忙活到现在,给他吃两口罢!”
脱下的旧甲衣放在一边,上面的血已经被刷干净了。祝襄在风沙地滚了多年,如今已年逾四十,眼旁有了细碎纹路,却依然风神俊朗,气度不凡。
人人都道定侯府的公子生得好看。
祝小侯幼年在乌衣巷撒欢时就可窥见一双多情眉眼肖似其母,长大后的舒朗轮廓像极了其父,若不是性子冷恐怕早叫金陵城姑娘争破了头。
但是揽江军的老将再喜欢祝约,小侯爷在他们心里无论如何都越不过祝襄的。
钱牧川已经六十有余,他记得祝襄四岁起就跟着祝豫往军营跑,泥猴一样蹿来蹿去,一会儿摸摸他们的刀,一会儿又仰着脸笑嘻嘻地看他们练武。
十岁的时候祝襄已经跟着将士学了不少,他能挽弓骑射,也能耍刀弄枪。祝豫嫌他年纪小,不带他上战场,祝襄就鼓着脸在后头研习兵法谋略然后守着营地等他们归来。
等他十五的时候,少年郎轻裘朱衣,在塞外长河落日中披甲上阵,那当真是狂放极了。只叫钱牧川想起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只可惜天子不收河湟,将士不肯归乡。
往后数十年,祝襄真就极少回到金陵,就算是新婚和祝豫离世也只是匆匆而过。
他在揽江军中长大,老将们看着他一步步顶天立地而变老。这些年的风波苦楚,钱牧川和将士都明白,却毫无办法。
如今朱端又来一道圣旨,旨中调派辽东将军接掌揽江军,念及祝襄有伤,择日回京。
“上头那位要做什么,寻志你应当清楚。”
钱牧川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陈琥是被塞外的人做掉的,剩下的锦衣卫还留在凉州城里。对上报说的是暴病,皇帝未曾明示,心里肯定已经埋了刺儿,他会放过你吗?这回所有将士留守凉州,只让你一人回京,他已经连瞒都不想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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