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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

作者:乾凌踏月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1 09:35:54
  祝约叹了口气,又放下了帘子,随石坚走到院中。
  道院大门已经关上了,身后就是翠郁的苍山林海,今日风不大,院子里也没什么落叶,他扫了扫院子里的石凳,寻了蒲团放上,示意石坚一道坐下,慢慢说。
  石坚挨了打,腰背还疼着,这回没有推辞,坐下道,“小侯爷,于大人让我支会一声,谢参政是他趁南狱乱成一团时,亲手送上路的,没受太多苦楚,您放心。”
  “那就好,好过真的让诏狱折磨死。”祝约无力道,不说忠不忠,谢铮也算是个为朝廷碌碌一生的廉臣,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叫人唏嘘。
  他蹙眉道,“那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提及此处,石坚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应祝约的吩咐,他和于羡鹤着手备了一具身量相仿的尸身替了谢原,但混乱中他放走谢原后,再回来时,那座牢里已经多了一具尸体,一具穿着侍郎官服的男尸,乍眼望去和谢原身形十分相似。
  惊惧之下,他没有用上备好的尸体,而是往牢里的男尸身上加了把火,把一切烧了个干净。
  “我不信什么神仙真人相助,我总觉得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人要救谢大人。”
  石坚确定道,“那具尸体身上的官服我认识,比我们仿的那件更加相像,当时没能细想,后来越想越觉得 那就是本朝工部的三品侍郎官服,朝中工部两个侍郎,除了谢原以外,就是从世芳从大人,从侍郎今年已五十八,他身形矮小又胖,官服绝无可能穿在谢原身上,所以这衣服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
  有句话石坚并未明说,一件三品侍郎的官服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谢家已被抄家,谢府主母多年前就已经病逝,谢原没有娶妻,那么能拿出这件贴身之物并且有本事搭救谢原的人又有几个?
  祝约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回道,“我其实一开始就着人查了谢府抄家的事,名册上并没有遗漏,但那仅仅是谢府的亲眷仆役,除了这些人,像谢铮这样的老臣门生无数,或许有人同我们一样。”
  “小侯爷是觉得,是这些人做的?”
  “不好说,门生多是有才华却苦于运气未曾登科,只能留在金陵混口饭吃的书生,哪来这么大本事,这事连你们都办得胆战心惊。”
  祝约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绝食还要当值真的是件很累人的事,“等谢原醒了,我会问他,锦衣卫那儿怎么样了?”
  “也就那样,横竖是个哑巴亏。诏狱里头本就封闭,不准生火是传下来的规矩,从前犯人冻死也就冻死了,但谢氏这案子,于大人吩咐了圣上裁决之前不能死人,才用了干草取暖。后来圣上把谢侍郎下狱,要徐逢拿到认罪书后再让人伏法,您去搅合了那一遭他也不敢慢待谢侍郎。所以后来那些草我选了京郊农田常用的枯杆芦苇,见点火星就能着起来。”
  加之他暗示谢原引火,只要诏狱火势失控,众人纷纷冲进来时,石坚就能想办法偷天换日,徐逢若真能摔那一下最好,不摔也能用玉带糕砸了外墙的烛台。
  “我放碎硝石和血水的时候也没指望能摔了他,但是小侯爷算得不错,这一摔起火成了他的过失,自然不敢捅倒皇上面前。”
  石坚道,“徐逢这人,仗着皇上器用,惯常不把人放在眼里,被于大人一激更是洋洋自得,急着拿认罪书邀功,如果这火因他而起,他倒宁愿把过错全部推到谢侍郎自己身上去,好免了他自己的懈怠之罪。”
  “你们...”祝约听得叹气,“你们受苦了。”
  “不苦,老侯爷对五军营的兄弟恩重如山,做什么都应当的。”
  石坚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眼下皇上还要仰仗锦衣卫,不会真的做什么,皮糙肉厚的挨几下不打紧,于大人让我提醒小侯爷,谢侍郎如何安置,必得小心,尤其是听到风声,康南长公主近日是要来洞玄观上香的。”
  “她为何来上香?”祝约疑道,“皇族宗祠不是都在宫里么?”

  石坚黝黑的脸上浮出一个过来人的笑容,“听说和驸马爷好事将近,小侯爷没心思在这上头,所以不知道洞玄观是出了名的姻缘灵观。”
第9章 大道
  送走石坚,谢原还未转醒,他让净澜照看,一个人提了灯去了西院的供房。
  洞玄观入夜没几个人,只有值夜的道童歪着脑袋在神台下打盹,三清殿朱漆连廊里吹着几阵冷风。
  祝约路过的时候才看见大殿旁边的空地上横了一棵树,是棵巨大的榕树,也不知道在这长了多少年,冠盖如伞,郁郁葱葱,树干眼瞧着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天上挂着一轮冷冰冰的月亮,而榕树上却扎满了夺目的红绦,幽凉夜色下像极了如火的枫。
  祝约停了脚步,他来洞玄观许多次,却一次也没看见过这棵树。
  不由得想起石坚离开前带着几分玩笑道让他也快找个媳妇,省得祝将军在战场上担心,他轻轻揭过没有多言。
  过去常听人在这山坳中讲经,讲抱朴,讲南华,讲那些玄而又玄摸不着边际的道理,最常听见的还是真武大殿中那句苍凉的大道无情。
  大道,什么是大道?
  祝约自认是个没什么道缘的人,曾得空随口问了闲亭道人一句,老头听完笑得高深莫测,他说大道就是你自己的道,大道无情并非真的无情,说到底情之一字不过是小爱。
  小爱便如石上沟壑里的水,又如枝头盛放的花。只得那一点,也只得那一次而已,水干了,花谢了,就算光阴给补上了新的也再不是原来那份心境。
  闲亭道人看他一知半解,又捻了胡子自顾自地笑,最后反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
  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祝约不记得当时自己如何回答,好像是朝闲亭道人笑了笑。如今他也迎着山间冷风笑了,像是在笑自己的无药可救。
  俗语言见山是山,他从前见到树也只是树,从未留心,如今却觉得那不是树,那分明是春三月道不尽的绵绵情思。
  只可惜他是不配有了,也不会有了。
  西供房里燃着彻夜的香烛,他照例坐在了周皎灵位前的蒲团上,给面前一排长明灯添了油。
  身侧有个落了锁的红木小柜,里面没有金银玉石,只躺着一个两尺多的木匣。
  匣上雕花浮夸,是七八年前常州府时兴的式样,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定侯府的供堂里。
  铁卯有些生锈,祝约打开时匣子发出一声嘶哑的“噶哒”,一柄黑色的竹箫躺在里面,指尖抚过,色泽鲜亮如初。
  八年前还是祥初三十七年,他是在一个有些萧索的秋末去的太湖梅里。
  凉州卫那两年战事频发,秦王府军和祝襄带过去的揽江军转守为攻,在逼退退鞑靼骑兵十万人后换来了对面的一纸降书,平了凉州卫多年来绵绵不断的战火。
  但打了胜仗的凉州城祝宅里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气氛。祝襄在前线受了重伤,被敌方铁骑踹下马胸口又挨了那马蹄一脚,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
  他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大夫进进出出,带血的纱布和浓重的草药气味一如多年前周皎塌前的光景。
  祝约那时已经十六,也上过几次战场,看上去没有当年周皎病重那般无措,满屋子的人焦头烂额,忙碌起来也无人管他。
  只有朱桯赶来时看见他在祝襄床前小松柏似的立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抖个不停,一张脸苍白得惊人。
  朱桯早就命人快马送了折子回皇城,见这般光景,又派人回府叫了秦王妃来。
  那夜秦王夫妇都留宿祝府,把失了神魂一样的他揽在怀里哄了一夜,连自家的小县主都没顾得上,直到几天后祝襄命大转醒,睁眼就收到了祥初帝命他去吴氏养伤的圣旨。
  即便心里头放不下凉州卫的安危,祝襄也不敢抗旨,只得等伤势稍平稳后,作别秦王夫妇带祝约启了程。
  等从暨阳过了梁清,秋末百花肃杀,江淮古城的街道上他骑着马踏过去还能嗅到轻微的雨水湿气,不似金陵世家奢华颓靡之风,自有一段温山软水的风雅在里头。
  高楼上唱着他听不懂的吴语曲,隐约能辩得那是一首曲调有些柔的宋词,长街有少年抬了稍显稚气的眉眼往这边看,似乎在好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队车马,梅里尚儒,这些学生都穿着广绣长衫,风吹起来带着阵清幽的香。
  少年儒生们的目光并不逾矩,清澈识礼,祝约无意间与他们对望一眼,也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善意。
  同时他也察觉出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他手上就不是笔墨书香,而是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伤口。身上自然也不是轻衫儒袖,而是套着件洗得发旧的墨黑绒氅,袖口用狼皮镶铁的护臂束着,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祝襄躺在身后的马车里,全然意识不到儿子在前头想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挑开帘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笑问,“还有酒吗?”
  祝约骑着马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喝酒你就下去,一个人走去梅里。”
  祝襄竖起眉毛佯怒,“胆子大了,你老子喝酒也要管?”
  祝约单手执鞭,也不说话,就拉着缰绳坐在马上盯着他,长大后的眉宇间更有了几分周皎的风采,祝襄一凛,老老实实地放了帘子缩了回去。
  临行前,朱桯偷偷摸摸给祝襄装了一坛西北的烈风酒,还没上马车就被秦王妃给扣下了,素日温温柔柔的女人站在院子里,皮笑肉不笑地把酒坛子砸了个粉碎。
  刀伤枪伤忌酒忌辣,但祝襄还是忍不住想喝,因为那伤口太深也太疼,只有烈酒灌下去,头才能晕乎,才能不去注意身上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
  秦王妃不比秦王和祝襄兄弟情深,她是个明事理的人,加之有个天生痴傻的女儿,更知道该如何拿捏祝襄。
  她摔了酒后只对满脸可惜的祝将军说了一句话,“你不在乎伤口烂了腐了,也要在乎在乎你儿子。”
  蛇打在了七寸上,于是祝襄就真的没再要酒,咬着牙忍了一路。此刻祝约见那帘子可怜兮兮地落下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他用马鞭挑起,祝大将军正窝在软垫上病恹恹地假寐,额上有细细密密的冷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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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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