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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约对他道,“等到了吴氏,若是大夫说可以喝一点,我就去给你打酒。”
祝襄立即来了精神,“真的?不准反悔!”
祝约依然是黑脸菩萨,“若是大夫说不能喝,你就是疼死也得忍着。”
说罢他没理睬身后车帘里祝襄假模假样的哼哼,骑马走了。
实际上最后到了梅里,祝襄也没喝成一坛酒,医庄上铁面无私的大夫将人安顿好之后,早有吴氏子弟等在门口,要接他去湖东书寮。
他不解为何自己要走,祝襄就拉着他婆婆妈妈唠叨了一通,大致意思就是好好听学,以后争取考个功名回金陵去光耀门楣。
祝约当时更懵了,没想通为何祝襄一会儿一个主意,幼时跟他说不想读书就去骑猎打兔子,后来又说要带他上战场建功立业,如今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让他好好读书。
直到光阴流转,许多年后他再回梅里,见到了当初给祝襄看诊的老大夫正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叹。
“当年啊,祝将军告诉老夫,说祝家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名,你合该同他们走一样的路,他也觉得男人身上多几道疤是英武,大丈夫为国战死那是无上荣耀。后来吧...也许是前几十年太顺当,打仗苦了点也没受过什么大伤,临了真的丢了半条命才知道有多难受,有多疼,那伤口跟钻骨噬髓似的。他啊,突然就不想这刀啊枪的往你身上扎了。”
老大夫边给他把脉边眯眼晒着秋色,“老夫当时就乐了,跟他说,殊不知这庙堂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一不留神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不然吴氏也不会定下宗族子弟不得入仕这一门规了,你可知祝将军又说什么?”
秋庭寂寥,祝约躺在当年祝襄躺过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猜上一句,就听那老大夫又笑道,“他就坐在你那地儿翘着腿说,‘我儿聪明,考得上与否都好,大不了就当个金陵城的风流纨绔大梦一生,我是他老子,再怎么建功也就是为了让他快活,他快活了,我还有什么可求的。’那德行真是欠打。”
眼前几乎能看到祝襄当年那副畅快随性的模样。
后来的祝约懂了其中缘由,当年的祝约却不懂,但足够听话。
他听话地去了坐落在太湖边上,灵岩山下的湖东书寮,顺理成章地脱了劲装疾服,做了吴夫子吴舜冬的学生,又在来年春天遇到了半波亭一树桃花外的梅里少年郎。
刚到梅里那一阵祝襄的伤势时好时坏,他日日都在医庄书寮间奔波,和其他学生少有能一起游玩耍乐的时候,所以那时众人都觉得西北来的小侯爷沉默寡言,总是行色匆匆,难以亲近,渐渐地就也没人和他一道了。
直到晏闻的到来。
梅里晏家的三公子是被亲姐姐揪着耳朵送进来的。
某天午后,学堂外的竹林里风又是暖洋洋的,众人被吹得昏昏欲睡,难得看见了这么大的乐子,霎时都精神抖擞起来。
晏三公子年方十七就已经名震湖东,生的长眉英挺,眼角含情,本该是一张勾人的风流面孔,周身又侵染了书乡故地的书卷气,矛盾重重又分外契合。往湖东世家公子里一站都是一眼能看见俊朗,所以颇受各家女儿的追捧。
传言常州府通判都曾想与晏家结亲,俱被晏氏以犬子年幼和未考功名给拒了个彻底。
看这样的人吃亏比温书有意思,学生全部没了心思,只管睁大了眼瞧热闹。
晏闻被拎到学堂后独自占了最后一排矮桌,撑着下巴,漂亮的脸上表情十足的不端,十足的猖狂,摆着脸色听晏大小姐晏望与吴舜冬说好话。
大家都以为这是个不服管的纨绔,只等一场大戏开幕,谁知晏大小姐一走,晏闻就哑了火,乖乖看起书来。
吴舜冬回来后什么也没说,慈祥无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笑容颇有几分藏着刀的意思。
果然往后几天,晏闻的课业总是比他们多出许多,常常坐在书舍一写就是一下午,写得头昏脑胀,两眼昏花。
日落夕阳斜了还点着灯继续,某日有学生拎着一只红头画眉喊他斗雀儿玩,劝他不必如此勤奋,说夫子这是听了你家人的意思罚你呐。
晏三公子摇摇脑袋,有理有据道,“我非得装得不愿意来学堂我家里面的人才愿意送我来,我若说愿意他们反倒觉得我憋着坏耍他们呐,如今已经来了,若叫夫子退回去就没安生日子了,不如随遇而安,反正在这管得横竖没家里严。”
众学生都是梅里世家出来的,听这话像是瞬间得了知己,鸟儿也不斗了,都围着他一字一句叽叽喳喳诉苦起来,无非是家里如何如何严苛,卯时就要起,书寮课业虽繁重,好歹还能睡到辰时。
小公子们热热闹闹打成一团,聊着聊着晏闻突然把湖笔往唇上一搁,吸着鼻子,看着三桌之外静静抄书的祝约,怪声怪气道,“这位兄台是谁?这几日怎么也不同我们说说话。”
书寮里的学生虽不常和祝约玩,但对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王侯门楣还是存了几分敬畏,忙不迭道,“那是金陵来的祝小侯爷,课业一等一的认真,不大爱逗趣耍乐的。”
有人对他招招手,“诶,祝小侯,要不今日来跟我们一起教这画眉唱歌儿啊!”
少年不识愁滋味,凡事就图个热闹,那时候的疏离亲近其实只隔着一场嬉戏打闹。
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喊上自己,祝约拿着笔的手微顿了一下,一滴墨落下来洇湿了一行好字。
他心里天人交战着,要问为什么平日里不和其他学生打成一片,实则并非高傲也并非天性冷漠,而是因为他不敢。
不敢让自己身上的血腥风沙染上这群少年干净的袖袍,不敢让举手投足间不自觉流出的西北兵营做派辱了孔孟之道。
骤然相邀,祝约无措地回身看了一眼围坐在一处的清贵少年们,片刻后歉然道自己还有书要抄,不便久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风里仿佛飘来晏闻一句什么话他没听清,等回了自己的居舍才后知后觉了那份懊丧。
第10章 无心
近日书寮里众人觉得不爱说话的祝小侯爷被话忒多的晏三公子缠上了。
起因是学生们午后无聊打了个赌,赌祝小侯爷长在西北蛮荒,学识一定不如他们。晏闻跟他们一道扒着门帘看祝小侯爷独自温书,不知怎的就被推了出去,这试探自然由他打了个头阵。
结果祝小侯爷起先没理他,等散了学才轻飘飘地扔给他一份八股破题,字迹文采无一不是上品。晏闻抓着那张纸,顿时就觉得哪怕是为了日后夫子的课业,此人都值得结交。
自那之后,晏三公子要么就拉着人去书寮后的竹林打鸟,要么就带着他跟一群半大少年去凤谷东麓钓鱼吃锅子。
被一帮学生簇拥着并不容易跑掉,脸皮薄的祝小侯爷再不愿也不好当众说不,堪堪去了两次。
凤谷东麓的鲈鱼锅子味鲜汤醇,学生们吃完了宴就一道在梁溪河边弹琵琶击鼓唱曲儿,晏闻就靠着河堤抓了鸽子玩射柳。
少年玉带朱衣,抬手挽弓,举手投足间十足的风流。
若是射中了葫芦,就会引得学生们一阵恣意地欢呼。
场面越热闹,祝约也就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无趣之辈。
于是几次之后,他说什么也不去了。学生们发现祝小侯好像又变得不大爱搭理人,天天下了学就推辞说要去医庄照顾爹爹。
一连七八日他都守在祝襄床边,起初祝襄还颇为感动地叹一句吾儿孝顺。到后来已经好了大半的祝将军包着半边身子的绷带,虎着脸和他大眼瞪小眼,骂人的声音都大了许多。
“你说说你,这个年纪不去和书斋里的小子们玩,老跑来烦你爹我做什么?!”
药炉子“噗噗”烧着,祝约抱着本书坐在他床边看炉子,听耳边骂骂咧咧,他抬起头阴恻恻地看了一眼祝襄,“不是你让我读书的吗?”
大病初愈的祝将军躺在床上两眼一翻,一口气差点没憋上来,第二日就让医庄关了大门不许再放祝约进来。
吃了亲爹的闭门羹,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灵岩山藏书阁。
最近晏三公子越来越无法无天,甚至开始去学舍堵他,烫金描红的拜帖一封接一封,打开无非就是游山观柳,斗雀投壶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着颇有不把他拖出去誓不罢休的意味。
祝约翻过就丢在了学舍的竹编箱子里,全当没看到。
藏书阁建在山腰,推门就是碧波莹莹的太湖,这里存的都是吴氏代代流传的奇书杂文,道儒学经,平时湖东的学生嫌爬山太脏太累少来此地,白白便宜了祝约。
他在藏书阁读六韬山海,学鬼谷墨经。每日下学来这里点一盏灯,听窗外浪拍潮岸,翻一翻史册道论,好像这才是他自己的境地。
直到小半月后被晏闻堵在了书案前。
湖上春风贯堂而过,藏书阁四楼又挂着篾帘,祝约怕风大引了山火,只点着一盏灯,低头抄一本史学,刚抄到秦汉,暖黄的灯光突然就被一道狼狈身影挡住了。
灰头土脸爬山上来的人一手抓着他抄的拓本举在半空中,长眉拧起十分不解,又有点生气,“你说没空出去玩儿就是在这儿看这些啊?!”
祝约一时被挡了烛光,又被抢了书稿,毛笔在纸上划出一大道墨迹,毁了半页劳苦,他忍了几日,此刻摔了笔,也怒了,“能不能别闹了?”
金陵侯府教养极好,小侯爷活了十几年也没用这种语气同人说过几次话,除非是真的被逼急了。
这几日心烦意乱,自己也说不出的满脑门官司,和这帮梅里后生耍不到一块他认了,见到晏闻他心里头别扭他也认了。
如今他躲到藏书阁好容易清静了几天,这人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招惹。把他辛辛苦苦抄写的拓本高高举起,生怕别人看他顺眼。
祝约攥紧拳头,强压怒火之后才伸手去够,结果他都垫了脚了,竟还是够不着。
明明一样的年纪,他祝小侯爷不说锦衣也是玉食养大的,眼下居然还没这水乡里养起来的书生身量高,这对年轻气盛的小侯爷无疑是天大羞辱。
脑子里那根绷着不能生气的弦突然就断了。
“还给我!”祝约冷着脸喝道。
一向会瞧人脸色的晏三公子此刻却毫无知觉地继续作死,“这么生气?!怎么?这书里有什么吗?还是小侯爷搁这儿偷偷画春宫不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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