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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襄听他义愤填膺,随手将沾了血的布扔到一旁,叹道,“钱叔的意思和皇上的意思我都明白。”
“你明白个鬼!”
钱牧川低声喝道,他原本也是忠君之士,可眼见着凉州老弱病残苦守城关,几十年未见家中亲眷,眼见着他们枯骨黄土。如今看到祝襄受伤,一时气急,心中不免怨气丛生。
“小侯爷都明白的事情就你看不清,要我说,回京调了三大营直接杀了皇城,这皇帝谁爱做谁做,总比被拿捏为质的好!你以为小侯爷不报忧就是他过得好?!他那金陵城曲靖府比战场还难活!”
“钱叔。”祝襄打断他,他攥着绷带的手垂下去,语气平平,“我知道您心中有怨,你大可以去问问现在的揽江军十万老人,有谁愿意反?”
钱牧川立在如豆的灯下,树皮般的脸孔皱成一团,霎时没了声音。
“他们都老了。”祝襄见他平静,才接着给自己上药。
他有些难过,隔着帘帐能瞧见篝火跳动的影子,有香气飘进来。
“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虽苦,至少稳妥,多少人指望一份俸禄供养家中亲眷。若是举兵,且不说赢了要死伤多少,一旦输了,家破人亡。”
“三大营亦是如此,他们已归顺皇城,即便听命于祝家那也是皇上的兵。若我为质能保这三十万人平平安安,那就值得!”
钱牧川一言不发,他负手站在祝襄身旁,呼吸粗重,一双浑浊的瞳孔和双手都在颤抖。
祝襄一口灌下苦涩的汤药,平静道,“循如要杀陈琥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会有今日。皇帝一开始没想杀了我,陈琥给我下的毒不重,不过是用我来警告牵制春山罢了。现在让我回京也是这个道理,但他不会真要我的命。”
钱牧川当然知道朱端为何不敢要祝襄的命。
若是祝襄意外死在金陵或是回京途中,朱桯和祝约再无后顾之忧。若此时再给皇帝扣上一顶谋害将领的帽子,三大营的揽江军一定会倒戈取皇帝性命。
“不必担心,替我照顾好这里的人。”祝襄垂下眼,他伸手摸了摸旧甲衣护心镜的地方,眼神柔了下去。
“就是此番回去见不到那小子和他心悦之人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原想用一身军功保他顺遂,没想到,竟成了他的负累。”
知子莫如父。自周皎走后十二年,他和祝约天涯两端,相依为命。
他曾言要祝约找个最喜欢的人,不论门楣家世,相貌美丑,只要能陪着他对他好,和睦一世就成,不曾想还没见到他喜欢的人,反倒连累他娶了朱婳。
他亦心疼朱婳心智缺失还要沦为党争的棋子。
一场婚事,两败俱伤。
不过他也庆幸,庆幸祝约终有人陪。
凉州卫来了金陵三波人马。皇党忙着监视他,祝约和朱桯安排的剑侍忙着肃清皇党保他平安。还有一波人始终隐匿在暗中,看似乖张,实则毫无恶意。
那些青衣剑侍很少出现,行踪诡秘。但时时刻刻都关切着他的营帐,连陈琥给他下毒都是青衣人送来的草药。
祝襄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第三波人暗中助他,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还是心怀感激。
等某日那为首的再来送药,他将人逮了,笑着看那个后生,直截了当道,“你们是谁的人?”
应松乖乖回他,“主子不让说,他说小侯爷到时候会告诉您。”
祝襄笑着试探,“若是循如的朋友暗中相帮,帮我回一句祝某多谢。等他日归朝,我定去曲靖接了儿子儿媳一道登门拜访。”
应松嘴比脑子快,替他主子辩驳道,“不是朋友。”
祝襄得逞,挑了挑眉,“那是我定侯府的儿媳?”
应松哑然。
祝襄只觉得后生有趣,不晓得祝约从哪儿弄来的金屋藏娇,“想不到这天底下还有比阿赢更有本事的姑娘,使唤得了你这样高手。”
应松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嗫嚅道,“不是姑娘。”
营帐内陡然没了声音,祝襄记得自己愣了好一会儿,后生瑟瑟发抖,像是生怕这位元顺将军气疯了一刀将他砍了喂狗。
然而他当时并没有生气,反而心头松了,欣慰逐渐涌了上来。
他记得自己问应松是谁,应松见他不恼,乖乖地回了两个字。
晏闻。
祝襄了然。
大名鼎鼎的晏湖东,他在梅里时曾见过。祝约不爱出游,他就带着后生们钓鱼打鸟。晏三生得扎眼,学问也好,次次都礼貌地喊他一句祝叔。
后来晏三跟康南成了,他在边关也听过“状元尚公主”的美名。他自信教养出来的儿子不会做夺人爱侣这等腌臜事,二人在湖东也没什么往来,这是如何成的?
他回过神后看了一眼应松,那里头全是疑问。
应松心领神会,他主子此前名声确实不大好,于是他忙解释道,“长公主嫌弃我家主子门户低不愿委身,我家主子跟长公主早就掰了。和小侯爷那是两情相许,两心相悦,他对小侯爷可好了......”
然后祝襄就听着应松将晏闻夸得天花乱坠,而他禁不住畅快大笑。
如今他也笑了,起码知道曲靖府的祝约不再是伶仃一人,他和周皎也都可安心了。
“要不修书一封,让小侯爷悄悄回金陵?”钱牧川的火气早被他灭了一半,见他的样子又于心不忍,“来见你一面,也并非大事。”
“他刚至曲靖,奔波劳累,还是算了。”祝襄隔着护心镜拍了拍里头藏着的结发,“等我在金陵安定,再见不迟。”
七日后的凉州卫,祝襄收拾了行囊,在钱牧川和一众将士挥别中,只带着一队亲卫踏上了回到金陵城的路。
第83章 昭怀
五月中,杜鹃花海盛放的时节,曲靖秦王府接到了大内传来的消息。
太子启修薨逝于东宫,李皇后伤心欲绝,一病不起。而承泽帝朱端终于走出了辅帝阁,在东宫设坛祭奠,梁妃随侍左右,俨然成了副后。
花圃庭院里,谢原跌坐在椅子上,一度无言。
朱桯遣了朱婳去别苑玩。祝约和晏闻坐在一边,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整座庭院寂静地可怕。
没有人想要置一个四岁的孩子于死地。
谢原曾于东宫教养启修,亦师亦兄,启修与他感情极深,谢家落难时整个大内也只有这位四岁的太子愿意为他说话。
商赢来信中十分惊惶。梁锦淑原先只是打算施以计谋让太子闯入祈年殿打翻祖宗祭坛,落下一个失德的名声从而被皇帝厌弃。
当日朱启修的确依照她的计划去了祈年殿,也确实打翻了黑漆漆的牌位,被禁军发现后抱去给了帝后。
御史台言官大惊失色,争论不休。一半以为太子年幼,种种过错皆可论为贪玩,一半却以为太子行为端正应当自小养起,打翻祖宗牌位是为失德,且有朝代大凶之兆,应当废黜。
承泽帝起初没有表示,仅仅是发怒罚了禁足。倒是李皇后听见风声以为太子要被废,从前对二皇子的恐惧全冒了出来,胆小心悸之余去东宫大哭了一场。
四岁的太子何曾见过端庄雍容的母亲这般模样,原先就害怕,被这一哭直接吓病过去。
金陵暑热,朱启修这一病就没起来,连薨逝前都在哭着求父皇宽恕。
朱端从前说不上多喜欢朱启修这个儿子。这回却没有再立启岳,而是吩咐礼部操办丧仪,赐谥号“昭怀”。
信中所言,昭怀太子是活生生被吓死的。
“他才四岁。”谢原沉默半晌,双眼通红,他抓着商赢的来信不肯放手,“启修无错,我知你们要让启修做不成这个太子,可是......”
“梁妃没想要启修的命,咱们都没想要他的命。”朱桯叹了口气。
“若是换做祖梧那样的人动手,早将启修杀了干净,咱们只是想让他做不成太子罢了。是启修这孩子无福,谁曾想他会被吓死。”
他是有安懋的人,这些年他承认对朱端动过杀心,却从没想动过这两个侄孙,如今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祝约没有接谢原和秦王的话,他避开那道审视的眼神盯着手边的瓷杯,里头的茶水是滚烫的,手指触上去就被烫得回过了神,指尖泛红一片。
晏闻毫不避讳厅中另外两人,将他的手指放在掌心揉了揉。
平日里和谢原争锋相对惯了,这时候晏闻竟也没了声音。
凭心而言,他没有祝约那样重感情,也没有参与此事。听了觉得是个在计划中意外夭亡的孩子。而他的夭亡恰巧扫清了秦王的迷障,愧疚说不上,只是让人有些许叹惋。
他不说话是因为看见祝约收到商赢来信后,一直沉默着自责。
让梁妃设计拉太子下马的是他,阴差阳错让朱启修殒命并非本意,但是罪魁祸首有他一份。
谋皇位这条路注定白骨累累,事到如今早就无可回头了。
“如今皇城已经在传皇帝失行,太子失德暴毙。江山不江山,天子不天子,祖梧快坐不住了。”
祝约最终迟疑地开口,“王爷还是早日安排人手进京吧。就算宋昶不愿归顺,神机营的潘幼峪也已经准备妥当接应。”
朱桯已经有这个打算,他坐山观虎斗太久,如今真正的猛虎出了笼子,自然要由他去拴住。
“三大营之中还需你出面,等逍遥的消息传来,咱们就可以走了。”
“风野。”祝约点了点头,然后才喊了一声谢原。
谢原一直是明事理的人。就算朱端杀了谢铮,他也认为祸不及子女,从未记恨朱启修。
“启修的死是可惜,可我不后悔让梁妃走出这一步。”
他轻声道,“朱端手上的血更多,任由他这样胡闹下去,世间迟早大乱。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等事态平定,你要怎样我都悉听尊便。”
“你救我一命,就算是你亲手杀了朱启修也轮不到我说什么,我只是有点难过。”
谢原目无焦距,他放下商赢的信,从袖中默默掏出一张图纸放在了桌上。而后谁也没理,转身回了自己府后的小院。
朱桯眉心微动,他拿起那张布满火器脉络的纸张,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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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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