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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道,“我活着就不会这一天。”
他说得随意,晏闻却分明见到了祝襄眼中的凛然杀意。
但这凛然一闪而过,他对着孩子依然温柔,“逼不得已时可以有投降的百姓,但不能有投降的将领。”
“将之所以成为将,就是因为他们要与国共存亡。”
烛火跳动了一下,有鸟虫的声音传来。晏闻依然睁着眼睛,他无奈地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庭院中,望着祝襄的卧房沉默了。
祝襄的确兑现了他的诺言。往后的日子,就算朱端克扣揽江军人数,强行留下三大营,他也带着十万老将守住了城关,未让蒙族踏入国土半步。
如今他才四十有三,身体已然残破不堪,一身病痛。
远赴兖州见祝襄这件事他没有告诉祝约,开始是不想让他知道祝襄为质。后来又觉得,若让祝约知道祝襄今日处境,恐怕会痛苦万分。
还有时日......他已经决定无论祝襄对他要杀要剐,他都要在兖州府将祝襄的病养好,再护送回金陵与祝约相见。
晏闻睡不着,索性搬了凳子和衣靠在廊柱下,等天光破晓的时候他才被人揪着脖子提起来。
迷迷糊糊间见到的就是祝襄那张玩味的脸。
“小子,跟我唱苦肉计?”
晏闻一惊,抬眼看了看日头,一下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祝襄根本没给他机会说话,一身随性的布衣短打,催促道,“收拾收拾,帮我拿鱼篓子出门。”
兖州城内就有一条长河,祝襄一路都很安静,他是瞒着大夫出的王府,没带随从,只有晏闻提着鱼篓子忐忑地跟在他身后。
祝襄挑了棵老槐树,在下面坐好,甩了竿后就盯着水面,依然没有要搭理晏闻的意思。
晏闻也就尽责地守在一边,等一竿子鲜鱼上了钩,他才小心地开了口,“祝叔......”
“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怎么拘束起来了?”
祝襄紧盯着自己的鱼竿,像是等晏闻先开口已经很久了,他哼道,“我不搭理你,气的不是你和循如,我在气你们有事瞒着我。”
从昨夜见到晏闻孤身一人来到兖州,他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晏闻能得知他回金陵的消息,祝约也能知道,照他儿子的性子一定会赶过来相见。然而最后只有晏闻一个人来了。
他瞒着祝约自己回京为质的消息,可以说是怕祝约担心。也可以说是祝约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在此时奔赴兖州。
祝约已经去了曲靖府,按理说没了官职是没什么要紧事的,除非......祝襄声音冷了下来,说出心中早有的猜测,“他和春山是不是要反了?”
晏闻脸色一变,他知道祝襄绝不会容许祝约做此等不忠不义之事,谋反也瞒不了他多久,只能道,“承泽帝残杀忠良,苛待秦王,更是羞辱循如,如今还要以您为质,他们反是......”
“得了,我不是在怪你。”
祝襄平静道,“揭竿起义为的是那个位子上的权势还是天下太平春山自己心里有数。我了解的只有我儿子,循如是为了我,从陈琥设计给我下慢毒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打算了罢。”
“不,在更早的时候。”
晏闻见横竖瞒不住了,干脆全招了,“朱端知道循如对我有意,为了羞辱他,强行逼他入宫为脔宠,还是在循如救下朱翊婧负伤的时候......后来循如告诉我,洞玄观负伤也极有可能是朱端所为,为了名正言顺地取他性命,阻断他和秦王往来。”
“后来朱端让循如娶了寿光县主,去曲靖盯着秦王,再让陈琥以您为质挟制他二人。人非圣贤,被欺辱到这个份上,不反也得反。”
鱼竿“啪”地一声被扔掉,祝襄低喝道,“你说朱端对他做了什么?!”
晏闻不愿再提望江楼的事情,他道,“您别生气......言过非和王伏赶来告诉了我,朱端并未得逞,循如没事。”
祝襄瞪着他,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压下了心头怒火,“我在西北替他搏杀,他在金陵这般对我的儿子?!”
祝约来信中从未跟他提过这些。自从周皎走后,祝约沉默寡言,他甚至不知道祝约是何时喜欢上晏闻的,更不知道朱端已经逼迫了他多久。
自朱端登基已有五年,五年内他将祝约留于京中入朝堂,他以为是在为祝约好,实则倒不如让他跟着到凉州,远离无端是非。
祝襄坐在槐树下,闭上了眼睛。
这鱼是钓不下去了,他睁眼看着一旁坐立难安的晏闻。
“春山带他回去统领三大营了?”
晏闻抱着鱼篓大气也不敢出,“是,宫变那枚虎符秦王已还给还给循如,循如设计东南祖梧借势造反,到时揽江军和秦府军会以平乱之名进宫杀了祖梧。太子薨逝,二皇子会在宫变中和朱端一起失踪抑或是宣称驾崩,普天之下能稳住朝局的只有秦王。”
“你告诉我。”祝襄看着他,目光如炬,“太子的死...有没有你们的推波助澜?”
晏闻一下子没了声音,半晌后他才低声道,“是我,我为了给祖梧一个造反的契机,所以让梁妃陷害太子失德......”
“是循如。”祝襄盯着他,“能进出后宫,说动梁妃的只有阿赢,而阿赢一定会听他的。”
晏闻在祝襄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他将事情和盘托出,急道,“子不杀伯仁,循如没想要太子的命,这件事不是他的错。”
祝襄半晌没再说话,片刻后,他望着眼前的河面,有些无力地垂下了头。
第86章 兖州(二)
祝襄在中午带着一筐鱼和晏闻一道回了鲁王府。
因为觉得钓得太少,还便宜了河岸边的摊贩五十文。
关于秦王和祝约在图谋什么他没有再向晏闻追问。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以他如今之身阻止不了任何事。就算阻止了,朱端不杀朱桯和祝约,往后也不会有太平日子。
庸君误国,非一日之弊。
他只告诉晏闻一点,东南水师非池中之物,没有他们想地那样好对付。
和水匪厮杀出身都是亡命之徒,加上京口那十万兵马,即便有谢原的火铳,三大营和秦府军的胜算也必然建立于厮杀之上。
晏闻知道祝襄并非轻易接受了造反,他只是不能让祝约和秦王去送死,他告诉祝襄道。
“三十万对三十万胜算不明,若是四十万对上二十万呢?”
祝襄放下鱼篓望着他,“何解?”
“先前我想着让宋旵说动他二哥带着京口归顺,但我在曲靖等了许久也未曾收到他的消息,宋旵极有可能被宋昶软禁,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第二条。”
晏闻解释道,“揽江军牙旗营中军潘幼峪曾受老侯爷重恩,他起先被划入三大营,后来迁调京口做了宋昶麾下兵,牙旗营看似不起眼,却最好下手。”
祝襄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皇城不可能一次闯进三十万大军,祖梧反必然是带着亲信精锐营杀入皇城司,宋昶的水师和东南其他营必得留守城外挡住三大营的攻势。一旦祖梧杀了皇帝,三大营被挡,秦王就会彻底陷入死局。
牙旗营司号令,潘幼峪若能稳住京口水师归顺秦王,扭转局面,还有转圜余地。
但潘幼峪终究只是个小官。
祝襄皱了皱眉,沉声道,“你如何确保潘幼峪能策反京口水师?”
“不用策反。”晏闻望着祝襄,“有晋同织造坊,许含英与大内有来往,官造的一应军资他能仿制。”
祝襄霎时了然,“牙旗。”
晏闻未曾答话,算是默认,起兵须得逞夜色围宫,若是京口水师所有号令旗帜一夜之间全成揽江军牙旗,皇城内之人和兵又会如何?
祖梧多疑,一旦看见宋昶军中升起揽江军旗又会如何?
事情已交代完,祝襄静静地看了他半天,最终一句都没说,揽着袖子走了,留下晏闻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前厅。
晏闻望着走远的背影,犹豫道,“祝叔......我......”
“人要先吃饭的,食不言。”
聊完公事,他想谈谈私事,结果祝襄像是看穿他的意图,有意回避关于祝约的话题,径直提着鲜鱼去了厨房。
行军多年,不少人都知道他厨艺不凡。
早年祝家随祥初帝打入蒙族三峰山饮马河,军队粮草短缺时就是将士们在关外长河打鱼烹鲜,靠着红枝草熬过饥寒,如今一晃眼也已过去几十年了。
净澜一行人见祝襄去了内厨,想去帮忙,尽被赶去做了别的事。
只有晏闻被拒绝后独自守在厨房糊着纱的格门外,也不打扰他,就这样站着,颇有几分执拗。
祝襄觉得好笑,晏闻的胆子比起少年时候可以说小了许多,跟他说句话都有些畏惧。
但也比从前大了许多,连谋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都敢暗中布局。
可惜再怎么有本事,在他眼里也还是湖东那个追着他喊祝叔的孩子。祝襄其实不想服老,有时候身体上的伤痛又告诉他人不得不服老。
洗净鱼后片了下锅,热腾腾的汤香气四溢,祝襄独自忙活了一会儿,盯着那些升腾的雾气,眼中情绪软了下来。
突然有些归心似箭,他想祝约了。
祝襄轻笑一声,感叹果然人越老越矫情。
昔年他们父子一道策马扬刀,意气风发,从关外长河看到江南烟水。
如今他垂垂老矣,他的循如依然年轻。
这是他和周皎唯一的心血。
定侯府人丁寥落,祝约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只有爷爷和父母作陪。但他依然活泼,没有兄弟姐妹就和乌衣巷其他小孩一道玩耍,陶英,陶芃,谢原,商赢都是他的兄弟姐妹,包括那时尚在受苦的承泽帝。
他对每个人都友善热烈,也有世家子娇生惯养的小脾气。
直到他在十一岁的时候失去了周皎。
爷爷走的时候祝约尚不记事,母亲走的时候他已成少年,再加上后来凉州的三年,祝约变得越发沉默,越发喜怒不形于色。
尤其是梅里那两年,他对身边的人依旧很好,有求定会相帮。但只有他这个父亲看得出来祝约在抗拒与同龄的学子深交,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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