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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不懂是什么原因,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自祝约及冠礼后,他费尽心思想找个体己人陪着他,若是能有儿孙绕膝更好。没有也不打紧,能陪祝约安稳这一世他也算得偿所愿。
他料想过祝约找个柔淑的女子,也料想过他找个温良的男子,然而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梅里的晏三。
当年的淡漠孤独仿佛都有了解释。
世人大多没他看得开,总把儿女伦常刻在血脉里奉为圭臬。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好男风的人,有的不过贪图美色,尝个新鲜,家里供着正房夫人,外头秦淮还养着小唱。
有的年轻时立誓不娶,打断腿也只要一人,然而最后无一不是屈服于父母家族,乖乖成婚生子,坊间留下的传闻只剩一句带着玩笑的“年轻时糊涂”。
不爱理会晏闻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他实在害怕。
祝约像他,所钟一人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他却不了解晏闻,即便他现在情谊正浓可以为了祝约去反,那往后几十年呢?
晏闻曾有过一段情,如果将来他悔了,还是觉得女子更好,祝约当如何自处?
更何况梅里晏氏家大业大,名满湖东的晏三有多少女子爱慕,他真能放下宗族之托去和祝约厮守吗?
身为将军,他杀伐果断,但身为一个父亲,他难得迟疑了。
祝襄站在案台边,门纱外模糊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
他有些头疼,取了巾布想擦一擦溢出来的鱼汤,喉咙口却在抬手的瞬间泛上一阵甜腥。这感觉太过熟悉,他绷直了身子,眼中眩晕。但还是稳住颤抖,转过身去避开晏闻的目光,将一口血吐在了厨房无人发觉的角落。
黄昏的时候,祝襄才吩咐人将菜端了出去。
揽江军不分尊卑,一起扎营时祝襄就与他们同吃同住,一框鲜鱼做了几桌分发给了亲卫,晏闻原本还在忐忑,但坐下的时候看见了鱼汤里浮着细面,一下子怔住了。
汤白味甘,细面绿葱,是梅里凤谷东麓的鱼面做法。
祝襄神色如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还要我请你动筷子不成?”
晏闻又愣了一下,接着他露出了来到兖州后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意。
往后几日,祝襄似乎对他好了许多。
他喝着大夫开的药,伤势已趋于平缓。于是日日带着晏闻出门,打鱼的时候让他拎着筐,买兖州特有的干果也让他一路抱着回去。
俩人没什么说头,晏闻也不在意,任劳任怨地跟着。
兖州十日过去,这里才收到了金陵来的信,朱桯信中所言,祝约已联络上三大营和潘幼峪,虎符已被三大营总兵所接,于羡鹤逃出宫禁挟制后一直潜在五军营,二人已经碰面。
唯一问题就是将领太过年轻,秦王终究不是揽江军将首,三大营中亦有人对祝约存疑。
晏闻没有隐瞒此信,他是与祝襄一同看着那笔熟悉秦王字迹的。
翻动时纸后落下另一张信纸,晏闻捡起来后望见了上面祝约卓然的褚楷,仅有简短的五个字。
“白首长相思。”
晏闻手中一抖,祝襄的眼刀已经扫了过来。
自打祝约去往金陵,他就一封封酸信写着,还不敢叫人看出这些新来自曲靖到兖州的路上。祝约先前懒得理他,如今总算回了五个字,还被祝襄看了去。
他小心翼翼道,“祝叔......”
祝襄也没料到一封正经信件里夹着儿子亲笔情诗,脸都绿了。他随手甩了腰间玉佩就转身进了里屋。
晏闻竭尽讨好了十日一瞬化作泡影,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却在下一刻瞪大了眼睛。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有在关外磨出的斑驳痕迹,一个“豫”字让他心绪微震。
晏闻顾不上得罪人,对着祝襄紧闭的房门高喊了一句谢谢祝叔,旋即唤了应松往兖州驿赶去。
若说虎符不能使三大营完全归顺,那么一手建成揽江军的祝豫和统领他们多年的祝襄则全然不同,这枚腰牌足以证明祝家人的态度。
此事晏闻不放心其他人去办,他买下最快的马,命应松即刻带着腰牌赶往金陵,务必交至祝约和秦王手中。
就在他操办完一切回到鲁王府中庭打算去看祝襄时,突然止住了脚步。
亲卫人数众多住在他处,鲁王府的下人都是他从曲靖府带来和州府知府安排的人。
往常给祝襄送药的都是净澜,而眼前整个端着汤药走过去的短打仆役他瞧着有眼生,他狐疑地上前问了句是谁,那人也低着头转身用东南口音说了句什么。
晏闻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柄半臂长的寒光薄刃就从盘下抽出直直砍向了他的面门。
惊惧之余,晏闻反手扣住他的短衫,谁知那人腰后仍有短刀,就在短刀抽出砍向晏闻脖颈的一瞬。祝襄卧房的门被踹开,一柄长棍已经落在了刺客的肩伤。
祝襄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足以将这人脊骨打断。
刺客立刻趴在了地上,浑身抽搐,晏闻狼狈地一脚踢开短刀挡在祝襄身前,目露凶光道,“谁派你来的?!”
烛影昏暗,刺客垂着脑袋,脊骨已断他活不了多久,却抬起头试图说出什么。
晏闻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听,过道的另一侧却闪出一道暗影飞快地斩向了祝襄。晏闻根本来不及细思,他踢开地上的刺客几乎下意识地去挡那致命一击,暗影见状并不执着于祝襄,手势一转,攻向了他。
祝襄眼中寒光乍现,旋身用整个身躯护住晏闻,一脚踹飞了那道暗影。
他有伤在身,这一下还是慢了些许,上臂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当即溢出了浓黑色的血。
第87章 成婚
两个刺客一人碎了脊骨而亡,一人被踹开的瞬间就吞下了口中毒物。
庭院里,祝襄仍没有放松警惕,高声喊了句来人。
他怕还有埋伏不敢妄动,一臂护着晏闻,一臂扛着那根长棍。
众人赶到时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混进了内贼,专挑了秦卫不在,唯一一个贴身高手应松离开的档口前来行刺,而这两个刺客恐怕已混在鲁王府不少时日。
晏闻起先不知道祝襄受伤,他想查看刺客尸体。然而下一瞬他就看见祝襄嘴唇煞白,深色的衣料上渗出了浓黑的血色,这才惊慌失措地喊大夫。
刀刃有毒,他立刻就明白了这群人的目的就是致祝襄于死地,无论用何种办法。
大夫赶来时祝襄还能走动,他勒住了自己的手臂低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晏闻半点皮毛都没伤到,他终于敢在祝襄面前放肆一回,几乎是吼道,“别说话,快让大夫把脉!”
祝襄倒没什么反应,他深深地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跟着大夫进了里屋。
一群人围在祝襄床前,晏闻几乎是呆滞地看着浓黑的血流了一盆,大夫擦着额头的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副场景实在不祥。
晏闻说不出话,他浑身都在发颤,方才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替祝襄挡刀,脑中一片空白。唯独忽略了祝襄的身手根本不必他挡,甚至有可能是自己突兀的举动害他中了一刀。
眼前的祝襄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总以为祝襄仍然数年前梅里那个领着少年们的祝叔。高大伟岸,英武俊朗,是他们眼中保护百姓的大英雄。
现在他才惊觉其实祝襄真的已经衰颓苍老。
撕开衣袖的手臂上布满错落如虬枝的伤痕,比起祝约的伤还要刺目百倍,连同一双眼睛也因为疲累凹陷进去。
大夫一味止着血却不说话,净澜问了半天,他才吞吞吐吐出两个字,“蛇毒。”
这一记有如惊雷,将所有人定在原地,晏闻已经彻彻底底地懵了,他甚至不自觉的重问了一遍,“什么毒?”
卧房里最冷静的反而是祝襄,那两个刺客都是杀招不留余地,就是想让他死,刀上有毒亦在意料之中。
此时外面有亲卫来报,验了刺客尸身,足下皮肤腐败,皮肤黝黑,是水师的特征。
两人口中都藏有毒针,脊椎断裂的刺客早已身亡。另一人口中毒针吐了一半被祝襄发现踹落在地,见刀已经砍中,刺客存了必死之心,吞下了牙后毒药当场暴毙。
晏闻想起那人的东南口音,再加上水师,他惊怒道,“是祖梧?!”
普天之下能控制三大营的人是谁?最怕祝襄阻止他造反的是谁?晏闻攥紧了拳头,连指节都发出了轻响。
是祖梧,他得知祝襄要回金陵,彻底坐不住了。
屋子里一时都静了下来,祝襄皱了皱眉,他气息淡了下去,但还有些力气说话。
他明白人在极痛时判断往往出错,于是他道,“你们都出去,晏三留下。”
祝襄眨了眨眼,声音虽轻,却不容质疑。
大夫早就满头冷汗,架着一旁的净澜和仆役尽数退了出去,静静地带上了门,又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的摇了摇头。
蛇毒进入心脉,他回天无力。
卧房一时静地落针可闻,祝襄看着晏闻傻站着,眼底猩红一片,他终于忍不住道,“晏三,过来,让我瞧瞧你。”
晏闻僵硬着走过去,凑近了,他缓缓伸出手抓紧了床帏,他极力忍着眼泪,但在看见污血时还是落了下来,“是我非要......”
“是你要救我。”祝襄哄孩子似的,晏闻在他跟前也的确是个孩子,所以他笑了,放缓了声音。
“你不挡的话,我一定会盯着他的刀法格挡,届时毒针这等暗器就会直接要我的命......而你挡了一下,我还能在他转向你时发现他的弱点,没能让毒针扎进来,蛇毒一旦入腹那就真的没救了。不像现在,我还能有空吩咐你些事。他们本来就是存了必杀我的心而来,你尽力了。”
晏闻死死抓住床帏,像是要寻个可依靠的地方,他咬牙立誓道,“我一定会杀了祖梧。”
“祖梧是个将军,打过琉球,他手下之水师,用得皆是从前海寇形制的弯刀。”
而刺客为求招招必杀,用了趁手的直刀,以及刻意模仿东南的口音。谁要杀他祝襄不懂,但谁要将此等凶案嫁祸祖梧,一想便明晰了。
祝襄叹了口气,这些年征战,他早就想过自己某一天会突然死去,所以这一天真到来时分外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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