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玉斜。 她今日未着天山门的雪衫,倒着了条青面百褶裙,盘着桃尖顶髻,乌亮的发上插着玳瑁簪子,难得的显得奢美。少女在通亮的天光里朝他干干净净地一笑,仿佛漫山的雪都因此而熠熠生辉。 王小元见了她,先欣喜地叫了声:“师姐。” 玉斜笑道:“小元师弟,师父近日静思,没暇照管你,便叫我来查验你功课啦。” 说罢,她便抬腿迈进山房里。王小元赶忙搬了张椅儿过来给她坐,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这叫玉斜的师姐时常来指点他刀法,她是天山门里认定的玉白刀客的下一代传人,比他早习了许多年刀。 他俩先坐着谈了会儿,大抵都是些刀诀体悟、握刀行气一类的窍门。待玉斜给王小元答疑解惑了一番后,两人便默契地拾起身旁的刀,踏进雪地里比划,扫、挑、带、刺,刀光优柔而绵远,在风雪里像交织的白绫。 “铮”地一声,少女手里长刀在半空里画开薄纱似的银光,格住王小元袭来的刀刃。 “你近来长进不少。”玉斜露齿一笑。“前两式已十分熟稔,天山门的二珠弟子怕是都已比不上你,不,兴许已到了三珠弟子的境地。” “不…不敢,师姐谬赞。”王小元脸上红了一红,也勉力一笑,心里有些隐隐的发痛。 玉斜望着他略显落寞的神色,再一看他手上缠着的带血细布,手掌、指腹粗糙,十指冻得通红,两眼疲乏而遍布血丝,显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顿时明了。 这小子走火入魔,心里牵绊太重,又急于求成。 可她此时也不爱同他说如此这般是练不成玉白刀法的话了,她自己也未学到家,第三刀虽懂了要诀,心里却在怕那可怖之极的招式。有时她略略舞出个第三刀的轮廓,就觉得两手折断也似的发疼。最可怕的一次,鲜血淌满了她两手。 少女提起刀,缓缓地收进鞘里,目光望向湛蓝天幕。 “师弟,你想下山么?” 王小元一惊,结巴道:“下…下山?”他犹豫了半晌,这才低声道,“下山…不是有违师门规矩么?” 玉斜哼了一声,“你这两式练了成千上万回,拿去对付些候天楼的小蟊贼够用啦。” “第三刀…我还未练成呢。” “谁让你练成第三刀了?”玉斜嗔道,拧他的脸。这小子脸蛋也滑溜溜的,像柔软的面团。“我都没摸着第三刀的门槛呢。你一个男孩儿,别想着这招式了。要是真有大成了,你还想出去救人?四个长老都会轮番上阵,把你锁在这里!” 王小元还很是懵懂,摸了摸脑袋,“若是练成了第三刀,为甚么要把我锁在这里?” 玉斜抱着手,眯起黑溜溜的眼珠子,“笨师弟。你要是一块石头,滚落到山门外,有谁愿意去追你、捡你?可你若是块玉,谁舍得把你落出掌心之外?到了那时,你便是教全天下人垂涎的美玉,当然是要把你一辈子都锁在天山门的好。” 这话教王小元有些为难。他想起那妖冶的黑衣女人,有些犹豫,他隐约地觉得她看起来很强,非第三刀难以相敌。可他再不下山,金乌还能再等他多久呢? 会不会——金乌早已死在候天楼那暗无天日的囚牢中? 一阵尖锐如电的刺痛倏然划过胸膛,他猛地抬头,往前迈出一步。 玉斜望着他,扬起的唇角盈着些微笑意。她抬起手,指向白雾弥散的远方,那儿有嶙峋的雪山,再往下是碧如翡翠、飘带似的冰溪,有错落的木屋矮矮地依偎在一起。 “小元师弟。”她轻声说,“咱们一起…下山吧。”
第359章 (三十五)昔去雪如花 王小元与玉斜一齐下了山。 玉斜对天山门各处守戒极熟,他们绕过了天阶,在太乙溪边的梅林里寻到了只发旧的舠舟,推进溪里。王小元坐在船头,玉斜拾起了杉蒿,在溪水里缓缓搅动。 两人顺着雪溪而下,绵延群山在身边掠过,画屏似的光景在面前延展。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们从汊流处漂离了山门,又过了许久,这才见得翠绿而耸拔的云杉,大片连绵地相倚靠着。 少女撑着杉蒿,将舠舟靠了岸,先一步轻巧地迈出板壁,伸手将王小元拉上岸来。 “从这儿往北走,很快便会到庭州。那处水少,你若是要去,得先装饱了水囊。午时日头大,得戴上笠帽。你去了那儿,便可去车行里雇车,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王小元望着她,迟疑地问:“师姐,你也要走么?” 玉斜摇头,慵懒地舒了舒手臂,笑道,“我只是送你下山来,顺带也去镇里寻些黛粉盒子。在天山门里呆久了,着实发闷。” 她扑眨漆黑如圆杏的两眼,伸出葱白的玉指,在唇边悄悄地一竖,道,“我也违了门规啦,小元师弟,你可莫要告诉长老们呀。”那笑意狡黠而清艳,看得王小元心里怦怦直跳。 两人迈开步子,在云杉林间穿行。玉斜面上含笑,心里却忐忑发紧。自从数年前上了天山后,她便再未踏足过尘世一步。这不仅是出于清修的缘故,更是因为她知晓,兴许有觊觎着她的恶徒,一直在山下等着她前来自投罗网。 那于梦魇中频频现身的人影犹如鬼魅般缠绕在她心头,从逃离家门的那一日起,容家的快马便似紧随于她身后,如今她一闭眼,仿佛还能听见嘚嘚鸣响的马蹄,踩得她头脑昏胀,心头乱跳不已。 带王小元下山这事儿也有她一片私心作祟,玉斜想,她也该走出这山门了,不能在容家的阴影之下过一辈子。 一步又一步,两人踏过落雪的山径。脚下的路被冻得很硬,可越往山下走,土地便愈发松软。林中阴阴翳翳,浓翠在风里流淌,风拂过枝梢时似在呜咽。 王小元抿着嘴,低着头,似是心事重重,时不时伸手进袍袖里捏一捏袖袋里的银子。玉斜知他是在苦恼候天楼的事,便也不出声打扰。 远处似有些微的马嘶声,玉斜忽地一个激灵,仰首望去。她的心跳得极快,似要撞裂胸膛,发汗的手猛然握上刀柄。不远处云杉的影子里,似是有乌墨般的黑影在晃动,她正想定睛望去,却听得王小元开口叫道: “师姐,那…那里有许多人!” 确是有许多人。 浓郁的树影里,有数个牵着黑驹的影子闪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骑着乌骏的粗蛮汉子,脸上有道狭长的疤,身裹细貂皮,正阴惨惨地望着玉斜发笑。 “徐家的…小妞儿。”他猥淫地弯起嘴角。“老子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啊!” 玉斜震悚地后退了一步。 为甚么容氏次子会在这里? 这张狞恶的面庞,她从孩提时记到如今。过了不知许多年,那发皱的脸庞、细狭的两眼与微凸的前牙,那男人所有的一切都令她恼恨之极。这末多年了,他还是如往时一般猥恶,教她刻骨铭心,一眼便能认出。 “过了许多年,这小娘儿们倒是生得愈发标致了。”那叫容将钟的次子摩挲着下巴,细细地打量着玉斜的身姿,自言自语,又粗俗地大笑,“喂,你还认得我么?” 那昔日还有些青涩的女孩儿出落成了玉软花柔的模样,唯有那大而深邃的双凤眼仍如当年一般,瞳仁里深藏着小鹿一般的惊惶。 “你…你为何会在这里?”玉斜浑身一凛,紧紧按着刀柄。她上天山已有五年,可今日一下山,却竟撞见了这她平生最痛恨的人! 容氏次子大笑,旋即恶狠狠地道:“因为老子在这处等你!等你迈出那寒碜的破落山门来,等你从天山门那群老不死的手掌心里走出来,老子足足等了五年!” “这五年里,老子每月都上天山来瞧一趟,总算在今儿逮着了你!” 玉斜满面煞白,只觉头顶上如惊雷一般作响。怎么会有人死活惦念着她,在山脚下等她五年,只候她来自投罗网? 可一想起容氏,她便刻骨地发恨,恐怕容氏也是如此记恨徐家的。根植于骨血中的仇恨不会轻易消弭。 男人踩着马镫,腿肚撞了撞马腹,让黑骏上前几步。 “喂,徐小娘子,随老子一齐走罢。你在山上住久了,不知道外头有甚么事,老子便告诉你。”他舔了舔唇,“徐家完蛋啦,哈哈!你娘和你姊妹的滋味,老子也已尝腻了!” 随在他身后的家丁也一起粗狂地大笑,笑声桀桀,回荡在云杉林间。人群开始悉悉索索地移动,直至将两人包围。滔天的怒火烧上心头,杀意暴涨,玉斜瞋目切齿,猛然紧攥刀柄。 可还未将刀刃抽出,一只手却忽地从旁探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玉斜一怔,却被王小元拉往背向人群的一方,迈开步子奔跑。 “小…小元……” 王小元拉着她一面跑,一面回头嚷道,“师姐,咱们走!待跑出去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玉斜如今刀法已有小成,他们仍处下风。王小元一眼便看得出来,那容氏手下豢养着的人也都不弱,尤是人群里的一个着辫线袍的带剑侍卫。 只见那侍卫身形精瘦,可两手却粗圆,青筋迭起,眯缝的两眼里精光闪动。王小元与他对视时只觉战栗,那似是个江湖好手。 “我们退回天山门去!”王小元身上出了层冷汗,叫道,“或者…从别处去庭州!” 身边传来呼啸风声,一转头,只见得身后尽是飞驰的马影。狭隘山道上骏马飞蹄,容氏率着众人扑袭而来,像一团团翻卷的墨云。 玉斜忽而用力甩开了王小元的手。王小元惊愕回头,只见她毅然回身,握上刀柄。 “你走罢,师弟。” 少女说,“我和你一样,也有心瘴。” 长刀出鞘,锋刃如同一道自苍穹间流泻而下的天光,刃尖映出星点寒芒。王小元没抓住玉斜的手,她像疾风一般向人群掠去,尽显锋芒,再不见往日温柔模样。 那心瘴是她的过往。恨意在她的血液里流淌,无论多少个日夜都难以磨灭。她忽而觉得有些可笑,明明自己也难逃俗世牵绊,却对王小元口口声声地说玉白刀法非静心平意地修习不可。 一刀劈出,斩的是脚下积雪,扬起大片雪雾,迷住追袭之人的双目。玉斜如飞蝶般穿梭于雪尘之中,她伸手抽下腰间素带,紧紧地拧了几圈,绕在云杉树间。 马蹄疾奔而来,绊到了素带上,受惊之下乱了步子,昂首嘶鸣。伏卧在雪雾中的玉斜乘机伸手揪住马鬃,飞身而上,一刀斩下了容氏家丁的手指。 痛嚎声此起彼伏地在林中响起。 长刀沾了血,弥散开的血腥味令玉斜作呕。她直直盯着雪上的殷红雪点,只觉仿佛心里有一方净处被玷污。下一刻,她又旋身一斩,使出“玉雪辉寒”的刀招,斩断马腿。 大股血花飞溅,马嘶声、呻吟声不息。她想起娘亲与姊妹锦衣华美,在堂中齐坐欢笑的景象,又想起朱户凋敝、残花败草的府园,一时仿佛被仇痛攫住了心神。 “鬼…那娘们太狠……是恶鬼!” 白衣少女对容氏家丁惊惶的呼声充耳不闻,她站在一片血泊间,清丽的面庞上溅满鲜血,神色却是淡淡的。 一支飞刀忽而从身后激射而来。玉斜始料未及,闪身时慢了些,刀刃擦破了面颊。 掷飞刀的是一个着辫线袍子、背阔胸宽的侍卫,他眯着两眼,笑嘻嘻地跳下马,从背上解了只铁牌,把在手里,另一只手抽出剑,剑尖向她比划了两周。 “姑娘,你这一手功夫真俊。”他笑眯眯地道,“在下来向你讨教两手,成么?” 王小元浑身一颤,被那人的笑容惊起了一身寒毛,喝道:“别和他交手,师姐!” 他在恶人沟里待得久,最是知晓恶人的模样。凡是藏着坏心思的人,脸上笑得便愈发甜蜜。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的人,往往傲睨天下万物。 玉斜柳眉紧蹙,她踱着步子,与那侍卫缓缓周旋。雪片在二人间纷纷扬扬地落下,静默只延续了片刻,两人突地拔剑出刀,尖锐长啸的疾风荡开漫天琼花! 侍卫使剑的手段炉火纯青。他疾步上前,足尖踏上杉木,身影飞速于林间奔梭,像有三四个影子同时在闪动,从四面八方刺向玉斜。结实的臂膀犹如抡锤一般将钢剑高举,一下、两下、三下,死死地夯击着举刀相抵的那个少女。 “天山门的刀都似绣花针一般,学来好看,使起来却不大有用。”他从容地笑道,“姑娘,绣花针都能刺衣裳几个小窟窿,你这刀却碰不着我的衣角啊。” 玉斜从剑下闪过,袍袖如白羽般飘飞。她身子伏得极低,侍卫一剑刺向下方时,她忽地抬腿一踩,革靴底踏在剑刃上。 “花儿,不是在你衣裳上绣。”她冷眼看着那侍卫,从齿缝间缓缓吐字,“而是在你身上皮肉里绣!” 长刀一挥,劈向侍卫。侍卫矮身一避,却被刃尖劈裂了耳廓。他伸手一摸,只见手心里汩汩流淌着殷红热血,面上的从容神色倏然变了。 容氏次子容将钟在后头冷冷地望着,把手里冒着热气的酒囊丢进雪里,冷漠地发令: “所有人听令,给老子捉住这贱婢子,斩断手脚也无妨。” 他从袖里拿出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没了手脚,正好跑不走。若是她不听话,杀了也没事儿。只留下头,面皮也能卖个好价钱。她姊妹挣的银子已够多了。” 一旁的家丁吹了声唿哨,这回从杉林里出来的倒不似是寻常武人,而是甚么打扮的人都有。着麻衫、直身、僧袍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如出一辙的却是他们脸上的狰狞神色。 “这些是…甚么人?”玉斜站在雪地里,冷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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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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