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从庙中出来,只见得老铁桥街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乌泱泱的尽是攒动人头。花花碌碌的摊铺间人声鼎沸,梨阁里飘来醇厚酒香。 一阵风儿忽地拂来,将辛香送入鼻中。走贩的架车上,斑斓的纸鸟不住扑翅,金黄的落叶飞蝶似的在风里打旋。笠纱被高高拂起,带起了玉求瑕的眼,他伸手按住笠沿,却发觉梨阁二楼的阑干上躺着一人。 那人似是睡着了,嘴里还叼着串着山楂果的签子,签尾轻轻地曳动。 清风拂乱了他漆黑的发丝,身上着的衣衫也是如墨般的黑。玉求瑕只望见他苍白的侧脸,有些陌生,又似是在梦里见过。日光落在他身上,有些耀目,格外乱人心弦。 玉求瑕怔怔地望着他。不知怎地,温热的泪水忽而盈满眼眶。 昨夜的梦已然模糊不清,但却仍有只言片语久久在他耳旁回响。 那坐在篝火旁的人影对他说:“毕竟我不像你……才不爱许诺,也绝不会食言。” 他记得自己答道:“这回我不会食言。” “一千日找不着,那便费一万日去找。管他甚么寒来暑往,日升月落。只要你能信我、等我,我便一刻也不会停,永远找下去。哪怕十年、二十年过去都不打紧。” “总有一日,我会找到你的,少爷。” ---- 下章完结啦ヾ(*´∀`*)ノ
第362章 【完结】(三十八)今来花似雪 丁卯年建辰月,春,嘉定。 去年,一场大火席卷了天府,毁坏楼宇民房不计其数。武盟大会本声势浩大,武盟费尽心力邀远近江湖豪杰齐聚一堂,最终却也只得黯然收尾。 有传言说,大会上有候天楼刺客出没,想乘机伏击江湖群雄,可盟主武无功独具慧眼,看破奸人诡计,最终力挽狂澜,夺去候天楼主左不正的性命。 这传言在街巷里颇为盛行,人人津津乐道,甚而有新的话文已传到了说书先生手里。茶客、小厮儿们爱在闲时对那场烈焰里的武盟大会东聊西扯,胡乱猜测,于是一个个故事在人们口里愈加添油加醋,武盟主之神力被吹得天花乱坠。 比起往日里玉白刀客与黑衣罗刹两人在天山崖上厮杀的老生常谈,还是这事儿更新近,更教人心生神往些。 这些故事近来也传到了嘉定,可嘉定人却对宽巷里的富户更有兴致。传闻那在四合头大院里住着的富主子在外头游荡一年,总算回来了,还率着大批人马,常有着青布袍衫的仆侍在绿油门中进进出出。就连嘉定人常在府门外的白墙边溜达,踮着脚尖想偷瞧里头究竟住着个何等安贵尊荣的阔少爷。 这一日,只听得府门外銮铃轻响,一架轿车停在门前,帏布轻晃,从里头钻出一个着儒生长衫的魁梧人影来。 武无功蹙着眉头,把着门钹叩了叩门。他身后还立着几个武盟侍卫,肩扛数只大木箱。 不一会儿,有人前来应门。门缝开了一条小隙,露出应门人的半张脸。武无功见了那脸孔,眉头忽地一跳,颤声道:“你…你是……” “…金乌?” 绿油门咿呀一声敞开了,一个着青布衫子的仆侍正冷冷淡淡地望着他。奇的是那仆侍面庞、眉眼似是与金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是身裁宽大些,带着股掩不住的腾腾杀气。 “我不是他。”那人说,“我是金十二。” 府门前的众人懵了头,这时只听他又补上了一句。 “候天楼的金十二。” 府中游廊上,一伙儿候天楼刺客正猫着身子,手里攥着药杵,正吭哧吭哧地往研钵里猛捣。他们解了往日里穿着的黑绸戎衣,换上了一身下人着的青布衫子。 一个刺客抬头,抹了把额上的汗,“还有多少草药要捣?” 另一人丧气地瘪嘴:“土五十方才拿来一大把,他说,还有几人去了药铺子里,晚些回来。” “嗐,我听说武盟盟主方才光临过,带了几大箱奇花异草过来,说是养伤滋补使的药材。”又有一人道,“咱们的手得断了。” 有人在他们身后使劲儿地敲起了皮鼓,用鼓钹打他们的脑袋:“别停!不许偷懒!” 众刺客忿忿地捂住头,往身后怒目而视,那里站着个头上戴着圆脸纸面的小子,身披天青的潞绸衫子,一副对人颐指气使的模样。 “嘁,一个在火部做过生间的小子,怎么轮得到他来指挥咱们?”刺客们怨声载道,背着他叽叽咕咕地议论。 “这小子脸皮坏了,成日戴个纸面,不敢见人。听说人生得丑,心里也爱作怪。咱们不都是在这府里受雇,拿钱办事的么?也不知他和哪位皇亲国戚沾亲带故,哪来的这么大脸面,敢在咱们面前撒野…” 玉乙未冷笑,用鼓钹敲着肩,“我都听见了。我告诉你们,我是天山门玉白刀客的好兄弟,玉白刀客又是这府里主子的老相好。约莫这么一算,我就是这儿的少东家。” 刺客们连声叫屈,骂他说的是歪理,可也不敢真闹。毕竟在武盟大会上的那场鏖战之后,候天楼主左不正身死,候天楼刺客也如丧家之犬般没了去处。 只有这府邸能暂且收容着刺客们,他们便在这儿假作着下人,领份工钱,凑合着过日。有些作恶甚多的刺客被武盟拿住了,扭送进了官府里。许多人溜回乡下种地,有的继续混入醉春园里做皮肉生意。左不正收留他们时,他们是一群野犬,如今不过是重头再来。 此起彼伏的哀声似是惊动了厢房里的人,槅扇吱呀一响,一个姑娘探出头来。 “乙未师兄?”那姑娘目如晨星,唇红齿白,笑起来时清丽如带露杞菊。玉乙未见了那姑娘,赶忙蹦了起来,结巴道:“吵…吵着你了么,丙子师妹?” 玉丙子笑了一笑,“不打紧,今日的药已按方子抓好了。只是过几日我需回乡一趟,药得先备下几日的份。” 自武盟大会的鏖战之后,她便留在府里做个医师。大会上负伤的弟子多,玉丙子这些日子都未能休歇,两眼乏困,却仍强撑着捣药。玉乙未看不过去,便指使府中这伙吃闲饭的刺客们帮她些忙。 “回…回乡?”玉乙未愣愣地问。 “是呀,我的故乡。就是那个叫‘万医谷’的地方,师兄不是早听说过了么?”玉丙子掩着口,吃吃地发笑,“我好多年未回去啦,待将这边的事儿做毕,得去看看我的爹娘和姊姊们。乙未师兄呢?还会留在这儿么,还是回天山?” 她想了想,又道:“天山门如今有甲辰师兄在,他领着余下的弟子去休整。听说,重伤已久的南赤长老和玉斜师姐也快出关了,虽说没了玉白刀,但凭着天山剑阵,天山门一定还能存留。” 只要有人,天山门就不会亡。 玉乙未张口结舌:“我……” “我也想…回一趟河东的胥家,我爹还在那里。”他垂下头,晃着脚尖,“我不回天山门了,脸被糟践成这样,没脸再见同门。虽说这样…并州约莫也是待不下去的了,我回去只会被街坊说闲话……” 刺客们见他俩凑近说话,嘴里纷纷发出嘘声,一个个抱着研钵跳出游廊走了。玉乙未大窘,纸面后残缺的面皮也略有些发红,这时却突地听得玉丙子道: “那你…要去我们那儿么?” 玉乙未惊愕地抬头,只见玉丙子眯着眼朝他微笑。那笑容甜丝丝的,颊窝里似盈满了蜜水。她说,“万医谷是个休养身子的好去处,那儿树多、山多、药草多,你若不嫌弃,便可到我们这儿来住一阵子,从河东到陵州也不算得远。” 那笑容着实迷人,玉乙未按着猛烈狂跳的心口,点头如捣蒜,“去!我要去那儿!” “但…但是,”他方才高兴地叫嚷一番,如今却又略略消沉下来了,垂着头道。 “在回去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江州,杏花村。 下雨了,雨针扎在青筒瓦上,叮叮当当地响。白底碧边的酒望在风里轻摇,戴斗笠的行客三三两两地进了酒铺子,吆喝着买酒菜吃。 木桌边坐着个戴圆头纸面的人,乡里多有在元宵演傩堂戏的班子,故而他这掩着面孔的举动旁人也不见怪。他解了笠帽与落灰的褡裢,放在一旁,酒保见他着一身天青潞绸衫子,虽有些发皱,却也看得出是上好货色,脸上便摆开喜色,开口道:“官人,要甚么酒?” 那戴纸面的人正是玉乙未。他想了想,道:“要最好的,先打一角。” 酒保连声应诺,这时又听得他问道:“两人吃够不够?” “官人若是好酒量,再加一角也是成的。”酒保道。 玉乙未说:“那便来二角。” 少许时候,酒盛了上来。玉乙未给自己先斟了一杯,略略尝了尝,井水清冽,酿的酒也是清甜绵软的,如沐春风。他向桌对面无人落座的位子摆了只瓷杯,也给那杯中斟了酒。 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在候天楼中骤雨狂风交加的漆黑的夜,还有那个狡黠的刺客向他展露出的苍白笑颜,那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天真与憧憬,被雨水浸得潮润,却又像薄纸一般易破。 “我会活着去找你。” “咱们要去杏花村吃酒,你要记得留个上好的席位给我。” 那时,在刺客们汹涌来袭的密林间,在骤雨之中,身下流淌着血溪的刺客对他笑着说道。 不知觉间,玉乙未泪如雨下。泪水沾透了纸面,他就这样望着桌上的那杯无人问津的清酒,在酒铺子里静静地流泪。行客沾着尘泥的腿脚匆匆从他身边迈过,无人知晓他在这儿等着个再不会来的友人。 纸面里头湿透了,玉乙未微微掀起面具,用衣袖擦了擦脸。这时却听得一道清脆声响。 有个行客推着小轮车,迈进槛木来,东张西望了一番,似是在寻个能落脚的座儿。他一眼望见了玉乙未所在的那桌,便推着轮车碌碌地过来,伸手在怀里摸了摸,将铜钱放在桌上,像是要坐在玉乙未对面的那位子上。 玉乙未抹了抹眼,低着头闷声道:“对不住,这位子有人了。” 他一抬眼,却倏地愣住了。那行客放在桌上的是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一面有着通宝字样,另一面是鹌鹑纹。 按在铜钱上的那只手苍白而纤长,虎口、指腹上皆有茧,这是一只握剑的手。 再往上看,那行客的面容似是化在了溶溶春光里,看得不大真切,可玉乙未却瞥见了那人微弯的嘴角,带着些微的黠意。 “胥凡。”他听见那人唤道。 玉乙未怔怔地看了那人半晌。 良久,他眼里泪光再度盈动,但这回脸上却带了笑,笑得涕泪横流,辛酸又畅怀。 门外春色清秀,碧丝般的新草于清风里曳舞。玉乙未转头,向酒保招手唤道: “劳驾,再来一角酒。” —— 睡了许久,窗外有些风铎的清冽声响,从窗格子里叮铃铃地飘进来,又细细碎碎地飘进梦里。日光有时会透过帐幔落进来,晒得浑身遍体暖洋洋的,百骸舒畅。 他做了很久的梦,只觉自己似是被包裹在羊水里,沿着一段漆黑的路途走了许久,仿佛在迷雾里慢慢地走了十年。在草木苍翠的顶天大山里猴儿似的奔跑、在敞阔的府院里扫叶摘花、在凄凉落雪的天山上执刀斩风雪。他似是去了许多地方,兜兜转转,渐不知出处。 有不同的声音在他耳边喊:“王小元!”那约莫是他的名字了。朝着喊声之处回身看看,他望见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有古铜面皮、总大大咧咧地笑着的青年,有剃成个秃瓢脑袋的小子,还有细纹遍布的苍老面容。这些人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朝他微笑,摆摆手,示意他走得更远。 再往前走,他又看到些青衫下人在一旁朝他笑,他慢慢地看过去,只见人群里有方脸妇人、矮个儿小子,有着天蓝绸裙的乌辫子的美丽女人和青布直身的英武男人,他们目光里也似有暖融融的春光。 一群白袍少年步履轻捷地经过他身边,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轻轻往前推了一把。于是他踉跄着前行,在人群里拔开步子。他走到哪儿,就有人给他分开条道,人人笑盈盈地望着他,像是场盛大的相逢,又似是在给他送行。 路上本来积了些雪,但似是都化了。他回头望望那些向他招手的人群,人影一直没散,都在他身后陪着他。 “王小元要走啦!”他轻声说,迈出一步,从梦里踏出。 一点细细痒痒的感觉从鼻尖上传来。 他睁开眼,被曜目的天光惊了一惊。他躺在床榻上,窗子微敞,丝丝碧柳绣满窗洞。婉啭鸟鸣与春花清香随着东风一齐送进来,拂在身上,像是有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摩挲。 王小元艰难地抬起手,手臂还有些裂痛,用竹板夹着,可已好了大半。他伸手往鼻尖上一摸,将一枚海棠花瓣拈在手里。 费劲地支起身子,他发现粉白的花瓣落满了窗棂,春日来了。 往四周一望,这是间他有些眼熟的卧房,漆木桁后是厚实的大衣箱,一张紫檀圆桌,一张红木香几,上面落着几本书,都散了页,有些是棋谱。香炉里点的是斋香,用檀香和羯布罗香混的,香气很是清冽。他想起在天山门静思时有时会点这香,说是有醒神出梦之效。 他跌撞地踩过脚踏,下了地。手脚上都夹了竹板,伤还未好干净,加之他似是躺了许久,动起来时骨头咯吱直响,像是朽老了一般。 墙边靠着一柄刀,是玉白刀。刀刃已碎得干净,空留一支雪白刀鞘。他把那刀鞘当作拐棍,趔趄着挨出门去。 门外有些喧闹的声响,是孩童的笑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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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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