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边,几个小脑袋从墙头探出。从街巷里来的孩童们扭着身子爬上来,兴许是方才在泥地里耍过,衫子上尽是泥点。不一会儿,墙上印下一个个灰不溜秋的脚印。 “金少爷——”骑在墙头上的小孩儿肆无忌惮扯着嗓子嚷道,“我的纸鸢落在你家树上啦,你行行好,帮我扯下来呗。” 说着便伸手去拽那枝叶,把海棠树摇得沙沙作响。 “扯个屁!”有个沙哑的声音恼火地道,“外头那巷子就那么点地儿,哪里放得了纸鸢?你净是想翻墙来这儿,不是么?” 小孩儿瘪了瘪嘴,“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把纸鸢拿下来?” 墙头上又冒出另一个脑袋:“算了罢,为难一个瘸子作甚么?” 几个结冲天辫的小脑袋相视一笑:“不对不对,现在是两条腿都瘸了的跛子!” “呸!”墙底下的人气得要发疯,“等我养好了伤,就一个个揪你们下来,塞进罐儿里闷药酒!” 他倚着门看着这光景,心中忽地百感交集,于是支着刀鞘,缓慢地迈起步子,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海棠树下置了张圈椅,一个瘦削的人影坐在上面。那人披风底下依然是那件他眼熟的捻金锦缎衣,离开嘉定时是这样,如今也未变。王小元望见他苍白的侧脸,颊边有些浅浅的红晕,似是有了些生气。 木婶站在一旁,这婆子也仍着那件对襟红褙子,眉头依然描得通黄,凶神恶煞得紧。可如今落进他眼里,却似是有几分可爱了。 坐在椅上的人望着那群孩童,头疼地揉着眉心:“又来了。” “少爷,我瞧你也是个忸怩肠子。要真嫌恶他们,怎地不在墙头挂些生刺黄荆,要他们爬不进来?”木婶说。 “太费神了。” “要他们爬进府里吵闹,莫非就不费神么?” 那人倏地转头,凶暴地瞪视她,良久无言。 木婶也朝他冷笑,但也将这事暂且搁在一旁,其后谈的约莫都是府里修缮、采买、工钱一类的杂事。小孩儿们爬进了府园,撒开脚丫子乱跑,跑来揪那人的衣角,踹他坐的圈椅。那人乏了,挥手把他们撵到一旁。那群小孩儿倒也体贴,见他从未从椅上站起过,想起他伤大抵还是未好的,便直眼吐舌地爬走,去院里揪海棠花去了。 日头渐渐爬上来,午膳还未备好,木婶去了后厨。 孩童们的嬉笑声此起彼伏,但却在渐渐地飘远,兴许是钻进了树丛里去、攀到枝头去寻金龟子了。那着锦衣的人闲了下来,伸手去接从树上飘下来的海棠花瓣,正是春时,海棠开了满树,粉粉白白,像女孩儿的笑靥。 一阵风儿拂过,吹乱了那人微翘的发丝。王小元上前一步,脚步声似是惊动了他,他怔然回首,与王小元四目相接。 那青莹苍翠的眸子本如一池宁静碧水,此时却似是有春风荡过,拂出层层涟漪,渐生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那人小心翼翼地唤道: “…王小元?” “少爷。”王小元踉跄着上前,丢掉了玉白刀,与坐在圈椅上的他抱了个满怀。那一刹,所有回忆与情感如洪流般汹涌而出,他眼里泛起泪花,对着那人喃喃道。 “金乌少爷。” 起初他如一张素纸,记不起自己的名姓,但在迈出房门的那一刹,望见天上高悬的日头时,混沌的头脑中似是倏然烟消云散。 似是很久以前有人拉着他踏进落雪的院中,要他仰首看天上的太阳,那晦云间隙里透出的轻纱般的日光,与他说日中有踆乌。望见太阳时,要他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海棠花开得正烂漫,洁白香瓣如冰肌玉肤,东风一拂,漫空里似下起了接天连地的花雨,又似一场骤然而至的大雪。 在这花雪里,两人相视片刻,又紧紧相拥,仿佛已将对方嵌入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十年…我花了十年,绕了太远的路…”王小元将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沾湿了锦衣。“对不住,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找到你,少爷。” 他像孩童一般痛哭流涕,仿若又回到了十年前。那时的他们尚且年幼,对未来如梦似幻的光景充满憧憬。 “王小元。”他听见那人轻声道。 “嗯?” “我就在这里,会一直等你。”金乌微微松臂,眼里似有翠波盈盈,潋滟生采。他笑了一笑,笑容果真似温澹春光,暖意和融。 “所幸我这辈子,已等到了。” ——【正文完】—— ----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范云《别诗》 完结啦!之后会写后记记录一下心情,谢谢大家这三年的支持和陪伴!
第363章 后记 再见,王小元。再见,金乌。 写到这里,似乎终于可以写下这句话了。这个故事从2018年写起,到2021年结束,统共用了3年,可准备它的时间不止3年,可能是在更久远一些的过去就已经萌生出了“要写它”这一个想法。 “求侠”指的是“玉求瑕”名字的谐音,起名时没怎么深思熟虑,但是一面写,心里也生出了一些理解。所谓“求”,应该是有“本来并非”的意思,正因为不是“侠”、没有“侠”,才会求取侠道。王小元本来不是大侠,金乌也不是,他们后来是了吗?好像也没有(笑)。所以大概这个“求”字,是求而不得的求。 以前看故事书的时候,喜欢先翻到书的最后看一看结局。如果看到了新人物,那就会十分欣喜,觉得主角一路披荆斩棘,收获了很多新伙伴;如果发现物是人非,心里就会很失落。 所以就写了这样的一个结局,开头与结尾是一样的,都是熟悉的老面孔,既是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很容易寂寞,要是翻到结尾,发现主角们变了个大样,我的快乐心情大概也会变个大样。 当然,这个故事到处都是漏洞,写得十分不尽人意。写的过程中我经常给自己打气,“这章写不好,下章一定能行!”于是章章都不行。 然后又鼓励自己,“成功的人总是在打完工后的深夜里努力写作!”于是除了白天成功地变得很困外,倒是没有收获什么成功。 然而最后还是艰难地写出来了,毕竟每一步走得再歪,也总能到达终点的。 写文的过程很孤单寂寞冷,现在也依然是个爱斯基摩人。但是也许冷一点会好,因为会逼着自己时时自省,冰一旦融化,容身之处也会塌了。 希望有一天回头看自己写过的东西的时候,不会说出:“糟糕,还是那时写得好!”的话,最好能说:“比起以前,有一点微小的进步。” 故事没有什么意义,也许这就是它的意义。不管是看到以后觉得无聊还是可憎,是糟糕还是叫人愤怒,但只要稍微让人觉得消磨了些时光,我觉得那就已经足够了。一百多万字好像写了一两个人物,可是仔细一看,写了吗?又没全写。我在写啥呢?我也不知道,也许这也是某种令人迷茫的意义。 王小元和金乌是我三年的老朋友了,现在得给他们送别,送到看见了他们的人的手里。结尾留在了一个春天,但他们应该还能继续过很多个春天。 群青微尘 参考书目: 《汉族风俗史》卷四 《中国文化通志 历代文化沿革》 《中国风俗通史:明代卷》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佛学大辞典》 《中国古代房内考》(?) 《道德会元》 《陶庵梦忆》 ---- 番外过几天写!还有很多章的样子!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ヽ(✿゚▽゚)ノ
第364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九) 一趟觉睡得昏昏沉沉的,外头人喧声此起彼伏,却也闹不醒床上的人。 金府里的下人是不怎么怕金少爷的,甚而能称得上是对这主子肆无忌惮。除夕一整夜,他们都在堂屋里吃酒谈天,炒碟素辣鸡下口。到了后半夜,几个妇人抱着小孩儿来了,叽叽喳喳地谈天说笑,留着三顶甲的孩童在院里乱蹿、点花炮,丝丝白烟从窗屉缝间落了进来,满屋子里都是呛鼻的烟气。 可金乌只困乏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有甚么玩意儿在舐着自己,一下一下的。身上沉甸甸的,像压了石头。他挣扎着睁眼,却发现两手被反剪在了背后,细细的红绳捆着他的腕节,竟是在睡梦里被绑住了。 褥子鼓鼓囊囊,在微微地耸动,金乌咬着厚衾,拧头扯开。 “……”金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王小元,你在做甚么?” 王小元正这时仍散着发,着单薄而松垮的明衣,身姿蒲柳似的优柔。真是奇怪,这小子昨夜还忸怩得很,才一夜的功夫,这就转了性子。 听到他声音,王小元抬头,口齿不清地道:“早啊,少爷。” “你…做甚么呢,放开…我!”金乌扭动着挣扎了几下,捆着手腕的红绳倒挺紧,可当王小元骑在他身上时,他却不敢动了。 王小元的脸红扑扑的,眼里朦朦胧胧,像有吃酒过后的醺然。他说:“嘘,别动,过一会儿就好啦。” “你舒服么,少爷?” 金乌闭着眼,没说话,但面颊也要滴出血似的艳红。 许久,他声若游丝:“别…” 可昨夜后,王小元似是得了趣,偏不听他的话。 “你要是像昨晚一样就好啦。”王小元有些失落,拉起褥子,把他俩卷作一块。 金乌的眼皮不大撑得开,一副困倦的模样,他道:“我好像…生病了。” 王小元方才下床,在桶里掬了把水洗面,听罢这话,他伸手去摸金乌的额,果然有些滚烫。 “糟啦,是昨夜咱们忘了盖褥子,把你给凉着了么?”王小元大惊失色。他俩养病虽花了许多时候,但毕竟武盟大会时的伤势着实严重,这几月身子才在渐渐康复。 他俩可算得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一转眼便又把伤病抛在脑后了。 金乌说:“让我睡会儿。”王小元呆呆地点头,从他身上下来。金乌又道,“绳子给我解开。”于是王小元便也伸手去解,可惜他手脚拙笨,愈解愈成死结,反而勒得金乌喘不过气来。 最后金乌红着眼,破口大骂道:“蠢材!算啦,不解啦,就这么睡着罢!” 于是他翻身便睡,可总觉得身上冷得受不了,良久,总算嘟囔着道,“王小元,你过来一点。”王小元大喜,扑上去抱着他。 可搂抱却还不够,旋即是耳鬓厮磨,说些绵绵情话,蜻蜓点水似的啄吻,片刻后又变成唇齿相依。磨来蹭去,系在手腕上的红绳散落,身上的星星火点蔓延成燎原之势,不一会儿又大起袵席之事来。 街巷里爆竹声不绝,清早的豆粥香散了,日头爬上瓦檐顶,再过了些时候,天边泛起艳丽红霞,东厨里发出做晚膳时的柴薪毕拨之声。 卧房门整一日没开过,床榻上的两人也睡了一日未下地,外头喧闹声不歇,无人听得见屋中细碎声息。 到了夜幕垂临时,金乌喘着气,一把捉住王小元脑袋,道:“别…咱们不能再这么呆下去了。” 王小元还在不安分地往他身上摸,听了这话,愣愣地住手,“怎么了?” “今夜是除夕,要是再耽搁下去,木婶该进房里撵咱们啦。”金乌先打了个寒颤,“她会把咱们扒成俩光屁股,吊在水冬瓜树上抽。” 想到那光景,两人都栗栗悚惧,也没了办事的心思。经一日夜的厮混,床榻上一片狼藉,身上有些细细的红痕和牙印子。 看了看他俩的模样,王小元说:“咱们如今…多半是不能见人的。” 金乌有些发恼,“快些下床!随便洗洗便成了!木婶先前同我说了,戌牌时候一到,武无功那老儿要来!” 他俩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番,总算摸出衣物套在身上,可颈上有些零星的红痕遮不住。王小元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金乌,约莫金乌也同他有一样的困恼,可他只是把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纱罗巾子搭在王小元脖颈上,说:“遮着。” 两人裹得像粽子一般,摇摇晃晃地去了堂屋。 堂屋里灯火通明,年画、窗花都已挂好,四下里一片喜庆的彤红。桌上已摆开大碟红黄年糕、扁食和鸡鱼。桌边没甚么走动的亲戚,只有些新来府里帮佣的下人,都已让木婶安坐好,动起筷来了。金乌拉开椅子,摆手示意王小元也坐下。 木婶从后头冒出来,也着一身喜庆的红袄子。她细狭的小眼望了望金乌,又看了看王小元,良久,只道: “吃饭。” 两人方松了口气,却又听得她冷笑了两声:“厮混得久了,来堂屋的路都不记得了?” 金乌打了个寒颤。 木婶道:“下回咬得轻些,脸上留了印子,真是不像话。”说着便走了,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面小铜镜,塞进了金乌手里。 金乌对着镜子一看,只见下唇鲜红欲滴,口角有些隐隐的齿痕。他将铜镜交还给木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小元。 王小元坐在他对面,摸了摸嘴巴,虽觉不妙,却对他无声地张口:“要不,你也咬我一口?” “咬个屁!”金乌瞪着眼,也拿口型无声地回应他。“我杀了你。” 他俩闷头动筷,仿佛过去一日的亲昵劲儿已不复存在。金乌草草吃了几筷,便又招手问木婶武盟主到访的事,却得知武无功早在今日清早便已到来,他俩床起得迟,武盟又有些要事等着盟主办妥。于是武无功便留了些压祟钱,便又匆匆动身离去了。 听完木婶半嗔的言语,金乌捂着额,“完了,我要挨伯伯训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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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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